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协议(3) ...
-
康凡肃与小午迅速上了车,而等徐凛将车发动起来之后,他们才终于明白徐凛之前为什么要强调比较“安全”了——他的开车技术实在是可怕,哪怕是以龟速前进,车也走得歪歪扭扭,有时会突然向前猛冲,偶尔还熄火。康凡肃看着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都不敢松开,甚至莫名地替他紧张起来,最后在车开上中环之前还是坚决要求换司机,自己亲自动手。
小午被这么一闹腾,反而放松起来,憋着笑问他,“你每天开车上下班真的不会出事儿么?”
“我上下班不开车。我就住在那附近的公寓楼。”徐凛表情、语气闷闷的。
“哇,我记得这片房价很高啊,开咖啡馆这么赚?”小午惊讶了,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我不靠咖啡馆赚钱。”
“啊?”小午呆呆愣愣的,“那靠什么赚钱?”
徐凛闭口不言,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康凡肃忙说:“哎,小午你看下路,这片高架岔路多,走哪条啊?”
小午细细重复一遍地址,又侧过身来,“我记得你是老板来着,那开咖啡馆好玩么?”
徐凛想了想,自己似乎只负责钱那部分,具体操作全是康凡肃负责的,便指着司机,“你问他。”
康凡肃随口应了句“还好”,车里又静了。没过两分钟,小午又开口,从“你们在哪儿上的学”开始,问到“你们学什么的”,甚至“你们家在哪儿”等等,徐凛只“嗯”“啊”地简单应着,还是康凡肃比较平易近人地和她聊着,不过如果车内另两人多加注意便会意识到他其实只是把问题扔回去,一路上都是小午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好像有些过于兴奋,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康、徐二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待三人来到小午家小别墅门前的时候,她的反应愈加明显,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满是虚汗,脸上毫无血色,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我,我难受,想吐……”
徐凛抿着嘴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康凡肃,示意他做点什么。康凡肃难得严肃起来,捏着小午的下巴盯着她说道:“小午,看着我的眼睛。”小午的眼神飘浮了许久才闪烁着稳定下来。
“小午,你其实不紧张,也不害怕,你很放松,一切都很好。”康凡肃一字一顿、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语调重复了许多遍,小午终于长舒一口气,捏着拳头说,“行了,我们进去吧。”
“真的?”康凡肃探究地看着她,见小午眼神恢复坚定才点点头,让她开门。
“哎呀,小午闺女回来啦!”最先迎上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手中拿着抹布,看样子是家政服务的,应该是小午之前提到过的保姆“李阿姨”。
李阿姨看见跟在小午身后的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显然有些防备,看着小午欲言又止,小午对她笑笑,说,“李阿姨,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回来找妈妈。”
“你妈妈在楼上呢,”李阿姨叹了口气,拉住小午低声说,“小午闺女,你李阿姨多嘴你别嫌弃,别成天呆在外面,还是多回家住住。你妈妈一年见不到你几回的,她在家可担心你了。”
小午勉强笑笑,“我今天不是回来了么。”
“回来好,回来好,”她瞟了瞟安静站在门口的两人,又担心起来,“你那两个朋友看起来可不像学生,你自己小心啊。”
小午点头,“阿姨别担心,您先给他们倒杯水,我喊妈妈。”说着,跑上楼去。
李阿姨张了张口没出声,一边倒水,一边小心打量着,最后站在客厅电话旁边,似乎打算一有动静就要报警。
过了好一会儿,小午才挽着一位中年妇人走下楼,两人眼圈都是红的,但看起来都还算冷静。
小午的妈妈果然像小午所说,举止优雅得体,脸上有笑意,只是气质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温和地握着李阿姨的手说道:“李姐,麻烦你去给小午煲点汤,瞧她这一个月不在家把自己折腾的。”
李阿姨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放松下来应和着离开了客厅,等她的身影刚一消失,客厅的气氛立刻僵持住——小午不知如何开口,小午的妈妈看似眼中只有女儿,而徐凛与康凡肃则眼观鼻鼻观心尽心尽力扮演好“旁观者”的角色,四人个个不动声色。
“妈妈,”小午低头避开自己母亲的视线,轻声开口,“有些事儿我想告诉你,之前一直没回家就是因为我没想好怎么说。”
“什么事儿呀?”她笑容不变,只是紧握着小午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泄露出她的紧张情绪。她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小午的手,“女儿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什么都告诉妈妈的。”
小午本该放轻松的心情反而随之坠入不见底的深渊,她看着自己的母亲轻声却清晰地说:“是关于爸爸的。”
小午母亲手上猛地用力,小午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仍坚持要开口说下去。在场的人都已心照不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将要问什么,答案又是什么,其实每一个人都知道,只是小午一定要说出来,她心里还残存着一种莫名的希望,至于希望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也没有心思去仔细分辨。
“上个月我不是和高中同学聚会的么,”小午露出和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笑容,血缘在这一刻展现到极致,“我们一起去了历史老师家,”小午用力眨眼,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你还记得他吧,我以前常常和你说过的,我最喜欢的那个老师。”
小午的母亲移开视线,抽回自己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甚至在无意识间稍稍避开了与小午的身体接触。
“……我们敲开了老师家的门,可是我看见了爸爸,爸爸他,他……”
“小午看见他父亲出现他们老师的房间里,而且似乎发生了……”徐凛将小午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说了出来,但话没说完康凡肃就捂住了他的嘴。
“够了!”小午母亲猛地站起来,一双美目圆瞪,眼角的皱纹却倍添凄凉,“不知二位是哪里的客人,我们有一些家事需要处理,很抱歉今天恐怕不能接待二位了。”
“妈妈,”小午跟着她站起来,表情已近绝望,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爸爸,和老师,是……是那种关系么?”好像在问又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送一下二位。”小午母亲稳稳地站着,捍卫领土般抬起下巴看着他们俩,丝毫不理会身边的小午。
“妈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小午先是笑,然后似哭非哭地逐渐放大声音,拽着她的胳膊扑在她身上叫道,“妈妈!妈妈你说话啊!告诉我!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啊?!”
“哎哟,我的亲亲闺女儿喂,快放手!你瞧你妈被你弄成什么样了!”听见声音守在一边的李阿姨这时也忍不住跑出来,招呼两个大男人将有些失去理智的小午拉开。
小午的母亲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点儿没有被碰到似的,仍然挺直着背,然后清晰地说了句,“是,正如你所想的那样,他们是那种关系。”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她一直带着她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骄傲俯视着一切。
小午的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双眼睛也显得格外明亮,如同初生婴孩一般,让人不忍与之对视。
“妈妈,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在我告诉你我喜欢老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而你也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尖锐刺耳,小午的母亲终于转过身来,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般说道:“是,是,是!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我早就知道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满意了吧!那两个该死的同!性!恋!”
说完这句话,这个一直充满魅力的女人瞬间如同失去水分的花瓣一样,软软地坐在沙发上,将脸完全埋在手中。
小午被吓地猛然间停顿住,想要伸出手说些什么却突然间腿软,浑身颤抖无法呼吸。康凡肃皱着眉,迅速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的脑袋按在双膝之间,“慢点呼吸!慢一点,深呼吸!”
小午的母亲这才慌张起来,紧紧搂住女儿颤颤地说:“小午啊,别吓唬妈妈,是妈妈错了,妈妈错了,我的小午啊……”
“这是过度呼吸症,因为情绪紧张引起的,不用太过担心。”康凡肃一边控制住小午的状况一边安抚,感觉到小午的呼吸频率回归正常后才放开手。
当小午再次抬头,她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她的妈妈是骄傲的、丰沛的、温柔而坚韧的,她怎么会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又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苍老。
她小心将手伸过去,缓缓抚摸她的背,小声道歉:“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午啊,我的女儿……”她轻轻感叹着,声音却好像来自许多年前,带有跨越时间的滞涩感。她向康凡肃点了点头,“谢谢你,你救了小午。”然后她小午母亲恢复了最开始的状态,“你爸爸的事情……”
“别说了,妈妈,”小午抢着说,“他,他……你就应该跟他离婚!”
小午母亲呵呵笑了两声,“我家小午怎么这么可爱呢。其实,你爸爸喜欢男人这件事,我从一开始、从我们结婚时起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