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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协议(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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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高中起才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刚开始我很害怕,因为这种事情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病,是肮脏、下流的,但我运气很好,遇到了与我同级的一个男生,他和我一样,我们也就在一起了,还约好考同一所大学。结果也不错,我们大学也在一起念,那时候我还很天真,觉得等我工作了、能挣钱了,家里就管不到我了。”
“但是没等我毕业,这件事情就被发现了,可能是在学校里有人看见了,就被捅到家里。然后我被锁了起来,关在家里。要出来?很简单,只要我能把这毛病改了。可是这怎么改?这是能改得了的么?我原先想着抗一抗说不定就过去了,没人能把我怎么样,可是……你爷爷每天都会问我一遍‘你改不改’,我要是说不改,他就拿家里的大擀面杖抽我一顿。一开始我还能咬着牙撑着,但是到后来我都差不多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每天都昏昏沉沉连意识都快没了。你知道你爷爷怎么说么?他说他宁愿少一个儿子也不能有个有病的。我是真的觉得他会把我打死,于是我怕了,我不想死,于是我说我改,我会娶个女人回来。”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像是回想起什么不敢面对的梦魇。
“我是真怕了,再也没和他们拧着来,可是我光养病就养了两个月。等我能出门了,我偷偷溜过去找那个人,我想着我们可以一起逃走,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但是我找不到那个人,他们一家都消失不见了,到学校问也说是退学。我就觉得我的心都冷了,不过我还是过下来了,呵,那种孤独无助千夫所指的日子,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熬下来。”
“熬到毕业了以后,我特地选了一个离家比较远的地方,我真是怕了,我不敢回到那个可怕地方。但是,我还是太天真了,哈哈,”他突然凄凉地笑了,那声音却让人想哭,“没有人能逃得掉,永远都逃不掉。”
“我才工作的时候认识了第二个人,那个人对我很好,我还想过一直和他在一起。真的,我们这种人想要碰到一个合心意的实在是太难了。可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家里开始催我结婚,我怎么推都推不掉。你知道他们有多厉害么,他们跑到我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盯着我,每一天都要重复一遍。我被逼得不行,只好退步说同意和别人见见面。就为这,我和那人大吵了一架,他不同意我结婚,但还好遇见了你妈妈。其实这倒不算是运气,老家里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我的事儿,谁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这种人呢。也就你妈妈,找到我悄悄跟我说,她和男人在一起会恶心,而我又是一个不碰女人的,这不是正好能搭伙过么,也就领了证。”
“那可真是松了一口气,那时候起我就和你妈妈约好了,各过各的,谁都不管另一个人的事儿,只有家里来人的时候在一块儿演演戏。可是我还是太小瞧他们了,他们竟然要我们生孩子。生孩子!我们俩一个不碰女人一个碰到男人就恶心要怎么生?我们他妈的怎么生?!”他睁着双眼似乎在质问对面的人,又似乎越过他们看着过去。“最后没办法,他们甚至要带我们去医院检查,我们只好吃了药。那之后我都哭了,被你爷爷打得快死那会儿我都没哭,这次我哭了,那个人知道以后一句话没让我说就和我分开了。你妈妈也很可怜,那段时间她见到男人都会吐。还好一次就有了你,也还好有计划生育,他们没法儿再逼我生儿子。”
“有了你之后日子才算好过了,你真的是我们家的福星,小午。我和那个人掰了之后都没敢指望再找个伴儿,只想着好好把孩子养大,遇到你老师真是我的运气,他不嫌弃我没见识、结过婚还有个小孩儿,我还求什么呢。”小午的老师也满面感慨,握紧他的手。“你妈妈也是,她一直在研究女权主义,有自己的圈子和成就。我们彼此都心满意足了。”
小午一直低着头,等她父亲说完话,她也是满眼的迷茫,“你们,在一起,可以,可妈妈呢?她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不幸福……”
“我是真的不太了解她的生活,你说我冷酷也行,但我并不过分关心她,最多也就是朋友关系。从你出国以后,我就搬去和你老师住了,只有你回来的时候我才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可是……”小午张了张口,却也说不出话来。她不能让自己的父亲放弃幸福来迁就母亲,但她的母亲又是那么寂寞而脆弱,她不忍心让她孤独一人。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有义务为别人的幸福负责,哪怕这两个人是你的爸爸和妈妈。”徐凛突然冷冷插话。
“与其让你妈妈期望无法获得的东西,不如劝她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这是老师最后所说的话。
他们走了以后,徐凛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那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有些不大赞同。
确实,没有人可以替另一个人承受悲伤或感受幸福,但也没有人能独活于这世界。他人的幸福与否不是某一人需要负责或能够负责的,可每个人都肩负有各自的责任。而小午的父母从决定结婚那一刻起就必须承担起对彼此的某些义务——不论是情感上的还是法律上的,即便他们自始至终都是协议关系。
小午也只是沉默地点头。她妈妈的心情,她现在更能体会。她并不是需要小午父亲的爱,也并没有失去爱人的苦痛,她只是不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虽然这么多年来她仍然没有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但一家三口的生活已经成为习惯,或许她只是难以适应。
“大人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我果然还是和他们有代沟。”小午离开前轻松了许多,然后非常认真地对着徐凛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哪怕我们没有义务对别人的幸福负责,我们还是要努力去关怀别人,再怎么说,我们总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午的父亲和老师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牵起了手,而小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挽起了她父亲的胳膊。
“我其实很想知道,如果小午的父母从一开始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会怎么样,”康凡肃眯着眼睛望着他们一行三人的背影,“不过现在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他们三个还挺像一家三口的。”
他转头看徐凛躲在镜片后的眼神,突然觉得他反而更像个没有长大、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他心里似乎有一道埋藏很深的伤口,很小却一直没有痊愈,然而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遗忘了,但是这件事又一次触动了那里。
“老板,你说如果小午的父母没有在一起会怎么样?”康凡肃凑近徐凛耳边,“如果他父亲娶了一个普通女人,她母亲嫁了一个普通男人……啧啧……”
“你这是什么表情?很好玩么?”
“我这不是在思考么,可以叫‘边缘群体婚姻关系研究’,要不还可以叫‘论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必要性’。”
徐凛瞥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电脑前继续工作,不过康凡肃不放弃,趴在他对面,“你不觉得很有意义么?什么样人就该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没有逻辑。”
“这怎么没有逻辑了?”
“什么叫‘什么样的人’?连基本要素的定义都不清楚,这句话还能有什么意义。”
“哎呀,老板你懂得,”康凡肃说着还刻意抛了个僵硬无比的媚眼,“gay和gay呗。”
“唔,”徐凛随意地应和了一声,“很理想化,不过他们的孩子就……”话突然停住。
康凡肃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停顿,“孩子?他们的孩子?同性恋要生孩子的确有点困难,科学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徐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惹得康凡肃又是一阵装模作样,“老板你怎么能鄙视我呢,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别说让男人生孩子了,就算培育出兼有他们基因的胚胎都有难度啊。还是说,你说的不是这个?那是同性恋子女的心理问题?哇,这又是另一个艰深的课题啦。”
徐凛微不可见地皱了眉,不过这逃不过康凡肃紧盯他的眼,他知道他说中了。
“同性恋组成的家庭里,那些孩子可能会受到歧视,”徐凛看似平静地说,“而且在成长过程中缺乏另一种性别,对孩子的心理、性格的形成都会有无法预测的影响。缺乏母爱或父爱,可能是他们永远的遗憾。”
“难道同性恋强迫自己与异性结合就是正确的、适合孩子成长的?”
“你这是偷换概念。”
“那,离异家庭的子女一定会产生心理问题么?”
徐凛一愣,然后有些了然地笑,“好吧,这两者也许是有可比性,但你不能否认父母离异或者某一方的缺失对于孩子的影响。”
“同样,也不能肯定必然会产生不良影响。”康凡肃突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所以一切并不在于那个家庭是由什么性别的家长组成,而在于整个家庭的氛围,以及家长对子女的教育。像小午,虽然她父母之间没有亲密的感情,但双方对女儿的爱和教育还是让小午健康地长大了,是不是?”没等徐凛回答,他又继续说下去,“至于别人的歧视,仍在于对子女自尊心、自信心的培养。夸张点说,大家都活在别人的眼光下,但也不见得每个人都心理阴暗。”
“……”
“总而言之,一个家庭的幸福还是在于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和别人的眼光没什么关系。”
徐凛的目光在康凡肃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默默移开。
康凡肃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也适可而止。
这一天,徐凛第一次在咖啡馆营业结束前离开,不怎么熟练地开着他的那辆红旗车来到洛南市西北方的山间别墅区,敲开某一户的门,微抬着下巴说:“爸爸,林叔叔,我和哥哥说过了,我今天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