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糖葫芦甜

2、第二人：钗头凤

　　灯下
　　往年相对守灯晖，缱绻粧台戏画眉。浅笑轻颦飘欲醉，今宵凛冽透心扉。——和歌
　　*
　　朱记家的窗户总是开着的。
　　说起朱记，总归是一家以猪肉脯为营生的商铺，铺子是一家夫妻开的，平日里过得不温不火，日子也不咸不淡。
　　朱记家的老板姓朱，名记，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实人。老板娘嘛，姿色平平，平日里也不怎么露脸，邻居对她的印象无非就是胆小，怕事，和别人说话大气不敢喘一口的娇小女人。
　　可是这老实人经常办得了不老实的事。
　　临街的送春巷里住着一位貌美如花的寡妇刘氏，因有克夫之名，年近二十五，依然找不到可以嫁得了的夫家，求亲的人不是因为她克死过人的名声，就是怕沾染上她的夜宿风流的习性，久而久之，花名远扬。
　　这朱记就是个不怕死的主。
　　那刘寡妇见他有意与她交好，又看那胆小的老板娘说话半天倒不出所以然，不由动了心机，自顾自的搬到朱记家的临对面，整日坐在风雨巷里绣鸳鸯。
　　朱记似乎也有些意思将她放在心上，在铺子的那头开了一扇窗户，整日和那寡妇眉来眼去的，中午常常以忙碌为由，借机到她屋子里困觉。
　　风雨巷里的人们对此看得是一清二楚，对那有娇小身板的小老板娘，论起不免面露同情之色，自家男人在外边惹风流事，苦了要管一家的妻儿老小。
　　在朱记对外到处撒种的同时，小老板娘终于也怀上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朱记脸上似乎挂着些许笑容，久久沉寂的夫妻二人好像在这烟雨蒙蒙不见天日的江南小镇，看见了春天的几许生机。
　　临街的婶子们都赞赏老板娘这喜讯来得及时，这朱记看起来也似乎心思有些峰回路转的痕迹，临窗的位置不再火爆，刘氏寡妇每次只有恨恨收起针脚的劲。
　　临盆当日，当小老板娘面无表情的走出闺房，众人才得知：朱记一见是个女儿后，撒腿就跑到镇子上买了一壶酒，又和那寡妇混上了。
　　就这样，朱记夜宿那寡妇家三天三夜。
　　小老板娘没有说，没有哭，只是更加宝贝身边的孩子，想着法子给自己的孩子找好用好玩的东西，就好像朱记从未存在过她的身旁。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朱记家的店铺似乎越办越大了。
　　猪肉脯在北边算不上什么精贵的东西，可是在南方就不一样。雨水潮湿，天阴无阳，这样的日头，保持肉不腐烂，质地味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是朱记家的猪肉脯就从来没有腐烂。内地的商人觉得很是奇特，便与朱记定下和约，说今后朱家的猪肉脯全权由他们收购，送往帝都。
　　帝都是什么地方？那里达官显宦权势滔天的人边街都是，朱记做的是小本生意，见那商户这么说，便怀疑那些人与皇城里脱不了干系，自然不敢与他们讲价，便依了。
　　小巷里的人似乎越来越难见到小老板娘的身影了。倒是朱记和那送春巷的寡妇常常黏在路上，时不时做出一些难登大雅之堂举动,惹人诟病。
　　又是一日，刘寡妇日头早起，见枕边无人，穿着碎花袄子袒胸露乳的走到柴房里，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竟然是那肚子不争气毫无用处的小老板娘。
　　“你又是谁？怎么在这里？”刘寡妇拿着女主人的架子，一脸不屑的看着她。
　　“我烧壶水，阿记回来我马上就走。”
　　“烧水有什么用，又生不出大胖小子来。”刘氏讥讽道。
　　“是阿记嘱咐我的。”小老板娘知理的回答道。
　　“烧吧，烧吧，烧死你这霉头催的！”刘寡妇砰地一声将门摔了个叮咚响，还不忘将门栏子栓上，心道：不烧死你，也够呛死你的了！
　　朱记似乎这次就没有那么早回来了。
　　刘氏心里有些沾沾自得，马上她就真的成为这屋子的女主人了，贴着门缝听见那老板娘烟熏火燎的咳嗽声，还有不尽的拍门声，锅碗瓢勺的叮咚响，心里暗暗得意：神不知鬼不觉，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还配和我争男人，呸！
　　朱记终于姗姗归来。
　　刘氏用甜死人的笑脸将他迎了过来，关上房门，又开始挑拨他做些苟且之事。朱记一边用嘴解开她的衣扣，一边问：“她走了？”
　　“哪个她呀？”
　　“你知道的，还会有谁……”
　　“她？你老婆你还不知道，”刘氏嗔怪的贴上对方的胸膛，“烧了壶水，对我不理不睬的……人家欺负了我你都没点反应。”
　　“她欺负不了你，有我在。”朱记躺在刘氏身旁，看着她的身子，道：“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敲门？”
　　“别管她，让他们敲去吧！”
　　“不行，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看，”刘氏发嗲道，“那些个大商户你刚刚不都见过了么？一点蝇头小利算个什么！还劳我俩起身。”
　　店门外。
　　“老板娘！你在干什么呢！”一个路过的妇人看见站在门前的女人，免不了开始打招呼，“封窗户呢！你家店里通向屋外的窗好像就这么一扇，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小镇出事了。
　　出事的地点在朱记的猪肉脯铺里，发现了两具纠缠在一起的焦尸，一男一女。
　　经查明：二人亲昵之时，全然忘记自家锅炉上架开的热水，导致屋内走水，火势蔓延到隔壁的柴房引燃了整个房屋，朱记和刘寡妇就这般生生闷死在黑甜乡里。
　　*
　　原来，小老板娘因为身形娇小，在无法打开房门之际从厨房的后窗跳出了院子，爬出了朱记与刘寡妇偷情的那扇子。而因南方天气阴湿，故肉脯铺的门窗极少，不宜通风纳凉，与刘寡妇偷情那扇窗及属罕见，朱记铺也没有其他通往门外的外窗可循。
　　门窗隔栏都是用上好的红泥封好，本不会透火入室，怎奈小老板娘心有不平，放火烧了柴房，又点燃了主卧与外相连的烟囱，封了后窗，自使二人到死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
　　朱记家的窗户总是开着的。
　　小老板娘现在已经不叫小老板娘，她已经彻彻底底的是肉脯店的老板，一个人将女儿拉扯大，生意也是越做越红火。
　　她开着窗户，那窗栏上还有好些钉子棒槌的痕迹，没人的时候，她总喜欢在那里观望些什么，仿佛看得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日子如水般的过。
　　闲来无事的日子，镇子上的人们会去东头看社戏。小老板娘带着孩子有时也会去凑个热闹。
　　“这戏文都说了些什么啊？是什么故事？”她言笑晏晏的问道。
　　“这啊？《钗头凤》！放翁和唐婉的事！”
　　她漂泊半生，半字不识，游历商场，见寻常女子见不到的大世面，终究还是记得一句：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难，难，难！”

作者有话说

　　其实，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是印证了那条：惩治小三的方法就是用火烧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