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糖葫芦甜

3、第三人：一世安

　　悠闲过岁月，不觉晚年迟。春日赏花事，荣华能几时。——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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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卿是个傻姑娘。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去瞧瞧福星镇的大街小巷，三姑六婶子，谁不这么说？
　　她们说的在理啊，这苏老太爷死了这么多年了，白骨也变做一捧沙了，她还要为苏家披麻戴孝，说什么不到论嫁时，这不是跟自个过不去嘛？
　　不就是以前受过一饭之恩么？不就是老太爷把她当亲生女儿样的宠么？人死了你不嫁解决不了问题啊，在这样下去，只有挑选鳏夫的分，还不是倒贴了自己！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不吉利！我还要回家做饭去，一大家子等着呢，你们聊，以后叫上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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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星镇是京朝北方靠边陲的一个小镇，小镇上的人们每日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当然，有闲不住的女人们，也会时不时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她们总是热衷于“东家的母猪生崽”，“西家的菜刀光亮”，有时也会唠叨关于人的，比如各家各户的婚配，哪家小伙子清俊长得像南方人，哪家姑娘脾气豪爽热情又大方好客，就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
　　秋卿是个特例。
　　每每女人们唠叨起她的事，免不住一番扼腕叹息，叹息过后又是埋怨，以至于把对于捡芝麻剥豆子般生活中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女人们谈完后觉得神清气爽，回家腰不酸腿不疼，还能晚上陪着丈夫唱夜曲，久而久之，这无疑成为了最受欢迎的话题，尽管她们嘴上不愿意承认。
　　秋卿八岁的时候被苏老太爷从路边捡回来赏了一碗饭，十二岁的时候成为苏家的养女，十四岁的时候帮老太爷打理账务，成了苏府实际的管家，然后……没有然后。
　　一切止步于苏卿十四岁那年八月十五的那个深夜。
　　苏老太爷膝下有一子名苏瑜，二十加冠。一直跟随各地学徒，和师父一同游历，十四岁之前，一年归家一次，到了加冠前夕几乎是一月一归。家里每每因他的回来，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那月的十五，又是苏瑜回归的日子。
　　秋卿受苏老太爷的支使，早早的上城里去核对账目，顺便在采购些干果鲜货回来，以备厨房不时之需。本算好日暮之前定能赶回来，谁知天降大雨，途中经过收租的农户家里便休息了片刻，等雨劲过了，又颠簸着上路，到苏府门口已经是半夜时分。
　　平时热热闹闹的府邸在大雨的洗刷下变得冷冷清清的，门窗黑洞洞，不像是有人息的样子，秋卿感觉不对劲，连忙下车，刚进大门口就碰见了神色冷凝的苏少爷，少爷告诉她：无一人生还。
　　秋卿顿时傻了，平日里脸上总挂着笑的苏老太爷，和与人为善的管家，还有教她算学的账房先生，那些仆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她不能接受。于是挖地三尺，走遍府里的每一片地，终于找到了凶手留下的罪证：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牌。
　　这二人将此事报给官府，捕快们清理了所有的尸体后，表示这是江湖上的事，他们也无能为力。大雨几乎将所有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但苏少爷不甘心，最终孤身仗剑行走天涯，只为抓到凶手，替父报仇。
　　走的时候，他是这样对秋卿说的：“此生未除奸人誓不罢休，我许你七年，七年之后若我还未归，你便当是死了罢，嫁个好人家，勿念。”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前半段，苏少爷为父报仇行走江湖，却不知道故事还有个隐晦的引子，便是这苏老太爷收养秋卿的理由。整日儿子不在家，又死了婆娘，晚年孤单寂寞是其一，其二嘛，秋卿她算是苏老太爷家的童养媳。
　　事情发生在秋卿十岁的时候。
　　老太爷年轻时做过秀才，又因家乡疫病逃荒到了北边，一穷二白的开起了商铺，几经介绍认识了苏少爷他娘，娶进门后过了好些年才有的苏少爷，故对这个儿子疼得慌。老太爷吸取自己年轻时的教训，不愿让孩子走自己经商的老路，便在东苑里设个书房，和账房靠的很近，专门藏些经史子集，想让儿子中个举人回来，给祖先添光，出人头地。
　　谁知苏少爷刚满三岁，便被在各地游历的有名武师相中，说他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那时家里的婆娘刚去，老太爷瞧着让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忍痛割爱将儿子送了出去，这东苑的书房也变得毫无用武之地了。
　　稀奇的是，秋卿小时候最喜欢玩乐的地方，就是这间书房，她识字，看得懂书，对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甚有好感，有时候一进去就是一天，可把书房的书看了个遍。
　　一日十五，又是苏少爷回来的时候。
　　秋卿那时刚到苏府不久，年龄又小，帮不上什么忙，不清楚大伙忙里忙外的兴奋着干什么，于是就一个人躲在东苑的书房里玩，玩累了，便走到院子里坐下，看见花瓣落下，不由吟出刚才看过的诗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你喜欢诗？”
　　秋卿转身，只看见一个俊俏的少年站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她。
　　“花很香，我挺喜欢的。”秋卿老老实实回答道，打量了对方一会又问：“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听闻父亲在外捡到了个女娃，想必就是你吧？”少年温吞的答道，“我是苏瑜，苏家的长子。”
　　事情玄妙之处便在这里，秋卿不过随意两句话，苏少爷竟然奇迹般的上了心，每每归家之时，都带回一两个香囊做见面礼，别人问他是否有心上人了，他总是但笑不语。直到老太爷发现，万般逼问之下，他才委婉的道出自己想娶秋卿为妻的心愿。
　　苏老太爷大喜，秋卿这丫头机灵聪明，也懂事，比那一个个矫揉造作小家子气的闺秀们好了不知多少倍，最重要的是也讨自己的喜欢，不如顺水推舟，认了秋卿做义女，这样儿子不在时还有女儿心疼，正随了他的意。
　　说远了，早已时过境迁。
　　如今，秋卿已经二十二岁了，苏老太爷的死，苏瑜的七年之约已经过了半年不再做数，而她最美好的年华也即将随风而逝。秋卿是个洒脱爽朗的好姑娘，她的爽朗之处在于能够放下不开心的事，有勇气笑着面对以后的生活。若是忘不掉，放不下，那就割舍，重新开始。
　　秋卿要走了。
　　离开福星镇，离开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离开苏家，虽然已经没有苏家了。
　　留下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府邸，后园。原来门庭若市的苏府，现在变成让人敬而远之的鬼宅，没有人在愿意看它一眼，除了秋卿。
　　秋卿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在马车上，环顾了整个偌大的苏府，最终锁上那早已褪色的朱红色大门，事发之后，这里再也没有人来过。
　　秋卿和福星镇上认识她的男女老幼说再见，心里暗暗庆幸他们再也不用为了她的婚事而烦恼，离开，是最好的解脱。
　　各家的婶子们哭得很伤心，不知是为了这天然的谈天话唠走了而伤心，还是真的为秋卿悲惨的遭遇扼腕叹息。
　　秋卿想：人人都说她傻，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傻，可是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腔热血头脑发热的傻一回呢？若没有昨日的傻秋卿，又怎会有今日平静的心呢？
　　生活总是这样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秋卿将马车赶到镇子的边境已经是日暮西沉了，她扔了缰绳将马捆在马房的木桩上，向店家要了一小壶茶，几盘小菜，便就着干粮一并吃了起来。
　　忽然听见一声马叫嘶鸣，一个带着黑斗篷的侠士骑着马奔驰而来，只听见一声“老板，一壶好酒！今日好事临门！”那人便下马落座。
　　笑声朗朗的走到秋卿对桌的茶摊坐下，他忽然吟起诗来：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非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姑娘可是那兰花？”那侠士，轻轻一声笑，又道，“难道是‘寂寂空庭春欲晓，梨花满地不开门’的白梨？”
　　“还是说最终仍是和在下一样，是那个念着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树下女子？”
　　“苏瑜！”秋卿借着昏暗的暮色看清了那人的脸，站起来大叫一声。
　　“阿卿喊我有事？”
　　“你没事……就好！”秋卿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笑意浓浓的脸，眼眶热热，上前抱住他，不经意间流下泪来。
　　*
　　秋卿无疑是个幸福的女子，她可以等待八年，为一句誓言放弃自己的大好年华，可以被别人当做傻子但笑不语，这样的女子是坚强的，但同时她是脆弱的，她可以因为一声的“不忘”而冲破所有坚固的壁垒上前抱住心仪之人，只为不让他看见自己喜极而泣的泪水。苏瑜的归来，无疑为了她的坚守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世人锦衣玉食，巧言令色，多少人苦苦挣扎，渴求的不过一份真心，一个唯一。可是能做到这些的人少之又少，我们于欺骗之中存活，费尽心机分辨真假，细心勘探陷阱圈套，深怕一个不测身陷囹圄万劫不复。我们以为海誓山盟只是谎言，白头到老那是幻觉，我们孤单行走只是需要一个可依靠的肩膀，一杯属于自己的咖啡，现实却把它生生改造成了一份碳酸饮料加方便餐。
　　世界的终点，当最终醒悟过来，当你爱上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你只会无怨无悔的默默祈祷着：倾尽一生一世念,愿君一生一世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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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风起，披衣于庭院观雨，见秋意微凉，天阴霏霏，忽念昔日京都落英，友人于晴明神社种种；又感时近七夕，家乡风采斐然，众人于五湖四海各奔东西，惊觉时过境迁，成此文。

作者有话说

　　深夜打滚~~爬起来更新~~【苦逼脸
长舒一口气：这文终于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