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痛之休止符 豆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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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些。
林轻望着眼前的少女，面无表情道：“你长大了。”
她竟笑着眨眨眼反问：“因为不再对父亲言听计从？”
闻言男人微微倾身，眼眸紧盯着少女，沉声道：“你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
梓衿笑：“意味着我会离开林家，离开父亲。”顿了顿，她改变跪坐的姿势，从木质地板上站起，继而微仰着头注视她的养父。
“可是父亲，总有一日我会离开这里。”
……
两人对视而立，一如几年前他亲身教授她武艺之时。男人的身姿依旧挺立，而当初那个小女孩，已经成长为亭亭少女。
许久，他淡淡开口：“当年我与你兄长立下约定，抚养你长大。”
梓衿一怔。
“如此，随你罢。”
梓衿立在原地，就这样目送男人远去的背影。
他是……同意了？
不管决定如何，在叶家上门之前，她依旧过着从前一样的日子。
从晨起到日暮，梓衿一直在忙碌。练剑、抚琴、书法、插花、鉴赏、棋艺、历史、谋略……门门类类、紧凑复杂，偏偏要求又无比严苛。每一项都是林轻亲自为她安排，皆有目标进度，只要未完成，就会遭到林轻亲自执鞭的惩罚。
这日她练剑时，一旁的丫鬟忍不住窃声嘀咕。
“主子真是辛苦，出远门刚回来，也不得半刻轻松”
“上次我服侍主子沐浴时，瞧见身上的伤又多了几道，。”
“都是家主亲自动的手。”
“……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家主只有主子一个女儿，按理说疼爱都来不及，偏偏对她无比严苛。”
“又不是亲生的。”
“可家主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不是吗？”
这时有个丫鬟犹豫着道：“家主……对待主子还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的残酷？”
“不是啦！”
声音不自觉地大起来，几个丫鬟赶紧撇头望向少女，发现自家主子依然在平静练剑后，舒了口气，顿了顿，有人忍不住开口。
“……喂，你们有没有听说主子要嫁到叶家去？”
“真的？”
“这么说，”丫鬟们一致转头偷偷打量少女，“主子终于可以摆脱这样的生活了？”
……
耳力远超常人的梓衿自然没有漏听一句，而她神色平静，已经酸麻的手臂，还在反复地挥着剑。
这样严酷的日子，只有每月某一日可以暂停。
初十。
夜幕沉沉，梓衿安静躺在床上等待子时的到来。不知何时，有人推开了门。
当一幕幕悲喜如同亲身经历般在脑海中翻涌，她抓紧了被角。黑暗中的人影沉默片刻，伸出手拂过她的长发，接着滑至她的肩，似乎正在迟疑是否拥住她。
这时梓衿竟慢慢坐了起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父亲，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做。从前的你总觉得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安抚，应该独自撑过漫漫黑夜。”
“不痛了？”这也是林轻记忆中，她第一次撑起身微笑。
“还是痛的。不过不再害怕了。”梓衿笑道：“父亲，那日我骗了你。我说想嫁给他是因为喜欢和他一起的时光。其实最开始，只是因为在我痛极之时，他给了我拥抱。”
“现在我分不清自己仅是贪恋那时的温暖，还是单纯喜欢他？虽然不清楚，但总觉得在悲伤的日子，他一定可以陪我渡过漫漫黑夜，不放弃，直到曙光到来。”
林轻皱了皱眉，“在你看来他是那样的人？”
梓衿笃定道：“一定是。”
凝视微笑的梓衿，林轻皱眉，欲言又止。许久他叹了口气道：“当初你兄长将你交给我，要我把你培养成陆家合格的继承人。”
“所以从小到大那样对我？”
林轻顿了顿继续道：“最后他说，‘若有一日小衿希望嫁人，就算了吧！如此陆家血脉，消失也好。’”
“……是吗？”
“他给你留了一份礼物，作为你的嫁妆。”
“这么说,父亲你同意我的婚事了？”
“是。你可以嫁给他。”
既然主事人已经点头，订婚自然非常顺利。
成亲的日子选在下个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段在林家的最后日子，林轻居然让她随叶景俞走。
还没成婚就搬到叶家住？
梓衿睁大眼，而林轻淡淡开口：“你不必公开身份，就像之前在叶家一样。想来……你也不愿待在这带给你痛苦的林家。”
然而在出发的前一刻，梓衿突然松开景俞的手，回到林轻面前抱住他，将自己埋在他的怀中，然后退开笑笑，转身跑回叶景俞的身边。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林轻沉默不语。
坐上马车，梓衿打开林轻临行前给她的盒子。据说里面是兄长给她的礼物。
“这是？”
她拿起一块沉甸甸的令牌，冰凉浸肤。打量片刻，她展开盒中的另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愿这永庆苑，成为妹妹最爱的玩具。
一旁的叶景俞惊讶道：“永庆苑原来是陆家所建。”
天上人间，无边欢乐，永庆沉沦。不过是给妹妹的一个玩具。
陆梓衿微眯着眼，突然笑起来。“我一直在想，身为陆家嫡女到底是悲事还是幸运呢？”悲伤的是，无可逃避的痛疾，而幸运……
忽然叶景俞笑眯眯亲她一口。
“别想那么多了，陆陆。”
“我们回家吧。”
作为有史以来二公子最称心侍婢的回归，叶家上下议论纷纷。
好奇的是她为何突然离开，更加好奇的是，一个出走的人怎么又回来了？而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得出看似荒谬的结论——未来她将成为他们的少夫人！
婚礼前夕，按照惯例女方家人会来到亲家，参加一次齐聚晚宴。出乎梓衿的预料——林轻来了。
觥筹交错之后，宴会顺利结束。
就在梓衿准备回屋之时，忽然在小花园发现两个交谈的身影。
一个是叶景俞，另一个竟是她以为已经离开的林轻。
“叶景俞，我希望梓衿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他笑：“难道不是吗？”
林轻平静道：“她一心一意认为，你自始自终都会陪伴她。就算当下再艰难，都会不离不弃，陪在她身边。”
景俞皱眉：“不知岳父的意思是？”
“比起熬过，你会选择终结吧。”林轻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的祖父为何而死，也明白你为何会被指定为叶家的继承人。”
“你并不是梓衿认为的那种人，叶景俞。我不希望同一幕在梓衿身上重演，我要你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终结她的生命。”
叶景俞温声道：“怎么会？”
“这样最好。”
交谈过后，冷淡得连告别之语都吝啬的两人分开，梓衿犹豫过后，追上父亲的步伐。
后者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她直截了当道：“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
林轻皱眉，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没事的。”
“父亲，你说过从来不会对我说谎的。”
面对微怔的林轻，梓衿平静却认真地问：“景俞的祖父是怎么死的？和我有关系吗？”
望着那眼眸，熟悉她的林轻知道——那是非知不可的执着。
暗中操控了这个国家的七大家非常有意思。
他们拥有庞大权力的同时，也延续着各自的诅咒。其中陆家是埋在血脉的痛疾，继承祖辈悲事。至于叶家，体现的是嫡系血脉彻底的冷酷无情。冰冷、毫无怜悯，这帮助他们顺利掌控军队，却因此从未体会过亲情友情爱情。
每一任家主都渴望打破这个诅咒，到了叶景俞祖父这一代，终于在他死亡的那一刻看到曙光。
他的死并不是意外。
虽然疾病缠身，苟延残喘，可只要他在位一日，就是铁血无情、掌控千万人生死的叶家家主。因此日夜忍受病痛，也无人对此表示怜悯。
直到叶景俞，亲手喂他一剂毒药。这是谋害家主的大罪，当事人却轻声呢喃着说了句：“好！”
如果不是发自亲情，他也不会动手吧？
当日，景俞的父亲继任，同时少年成为下一任家主。
“叶景俞从本质上说，其实是最为无情的。他会按照自己的理解毫不犹豫地出手，即使是终结所爱之人的生命。既是有情，也是无情。那时叶家的家主，大概就是看出了这一点吧？”
“所以梓衿，叶景俞不是你认为的——陪你渡过痛苦的那种人。”
她在寒风中下意识抱住自己，一脸茫然地往回走，遇到了焦急的叶景俞。
终于松了口气的他柔声道：“陆陆，我找了你很久。”
少女有些恍惚，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低头走入屋子。
一日后，痛疾发作的日子到来。
她反复地翻身挣扎着，即使被叶景俞抱住，痛楚也丝毫不见减轻。她呢喃着，像是陷入昏迷的重症病人。
当晨光照耀入屋，梓衿依然紧闭双眼，像是未从噩梦中醒来。
“陆陆？”景俞尝试着叫她。
梓衿毫无回应。
坚定信仰被打碎后，痛疾愈发深渊。那些祖辈经历过的背叛、离别、悲伤之事，开始侵袭她日常的记忆，每一日都在她脑海中上演，宛若亲历。
梓衿开始像发烧病人一般陷入昏迷，辗转反侧，终日陷入不可知的迷离。
偶尔清醒，也是恍惚地望着上空，一语不发。
婚事不得不推迟。
得知此事后，林轻亲自到了叶家。他望着陪于床榻的叶景俞，深深皱起眉头，“你想怎么做？”
“……”
他冷冷道：“亲手替她结束这痛苦？”
沉默良久，叶景俞站起身。连日以来的痛苦让他身形瘦削，而他竟突然笑笑道：“我考虑过的。”
“下不了手？”
林轻本意是嘲讽，谁知他竟微笑道：“是。”
前者一怔。不是连养育他的亲生祖父……都能毫不犹豫地下手吗？
只见叶景俞伸出手，平摊的手掌上立着一个药瓶。
“这是？”
“双泣豆蔻。”
“……忘记一切的奇物？”
“是，甚至能够压抑陆家的痛疾。只要她记不起从前，就能快乐地活下去。”
这时冷寂的屋子响起一个女声：“你要给我吃？”
只见陆梓衿慢慢睁开眼，定定望着那药瓶，叶景俞微笑道：“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
梓衿沉默，然后低声道：“我曾经设想过，若出现这样情况，你一定会耐心陪我渡过这段艰难时光。而真实的你是，为了尽快结束痛苦，宁愿要我忘记感情。”
“把药给我吧！父亲，在我醒来之前请把我送到另一个地方。叶景俞……除非我主动出现在你面前，不要来找我。”
闻言，他如往常那般微笑道：“……好。”
服过药，梓衿陷入安然的睡眠。
这时林轻反而出了一口气，盯着叶景俞道：“你是不忍心见她独自承受，才这样做的吧？”
后者笑笑：“这样很好，陆陆会忘记所有。而我也会在漫长的未来，学会如何独自承受痛苦。”
林轻无言，而叶景俞俯身，轻轻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陆陆……有缘再见。”
至此，属于梓衿的一切痛苦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痛之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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