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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琎 ...


  •   何琎自从在家中守孝,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便是在家中练武。这一日,何太尉下朝回府,命人将衙内叫到书房来。何琎听闻父亲传唤,便收了长枪,擦去汗水,换过一身家常的鸦青交领长袍,这才来到书房。见到父亲,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个礼,然后便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何太尉缓缓道:“阿渊已经六岁,阿海也四岁了。我想着他二人已经可以开蒙了。你既在家里,不如好生教导他们学文习武。”何琎一听,连忙推辞:“孩儿才疏学浅,如何教得?”何太尉摆手,“不过是《蒙童训》、《少仪外传》、《三字经》罢了。你也曾入应天书院,得名师指点,如何教不得?就这么定了。”何琎无奈,只得应下了。

      且说岳海听到明日要进学跟着何琎读书的消息,小脸一白,他对何琎有些惧怕。何琰也在,她连声安慰:“阿海不怕!大兄为人端正,跟他读书是好事啊。”岳海听到“端正”两字,更加苦着脸。何琰又道:“读书很有意思的……”岳海眼睛一亮,指着眼前几个碟子,问道:“就是学这些吗?”这几个碟子里放着麻、黍、稷、麦、菽等物,何琰拿来教他辨认五谷。“也有些不同,不过每日可以学点新的东西,”何琰一边哄着岳海,一边心里有了个主意。

      于是她来正房找何太尉,用略伤感的语气道:“原本是阿母教我的,自阿母去后,我竟荒废了,现在想来,惭愧得很,实在有负阿母的教导。我《女则》、《女戒》等已经读完,四书中《论语》学了,《孟子》读了大半,只是这几日温习功课,觉得《孟子》中有好些不明白的。因此,我想跟着大兄把书读完,可好?”当然何琰说的这些只是虚晃一枪,她想要跟着何琎读书,其实另有目的。何太尉听了,心中一动,又想何渊、岳海俱是年幼,又是自家人,不必顾忌“男女七岁不同席”,因此点头答应了。

      且说前世,杨氏给何琰荐了一位女傅。这位女傅可是大有来历。她出自南阳宋氏,家中出了好几位宫廷女官,且不是一般的女官,还是历任公主傅。宫里头妃嫔公主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老师”。这位女傅的亲姑姑如今就在宫中,教导几位年幼的公主。后来她能入主中宫,宋傅出了不少力。如今,她打消了入宫的心思,自然也不用杨氏费心寻这么一位名师了。

      何琎听闻还要教导幼妹,着实无奈。他一不会绣花,二不通女则,他要怎么教?何太尉看出他的心思,说:“只教她读完四书便罢了,横竖她也不考科举。”于是,罗氏在何府东路路收拾出一个小院子,何太尉亲笔题了“须弥堂”仨字,何琎的教书生涯正是开始。

      每日卯正三刻上学。迟到,领戒尺;功课背不出,领戒尺;字写错了,领戒尺……直把两个小的当新兵一样训得苦不堪言。何琰倒还好,这些功课她前世学过,现今她只发狠练字。练字也只为了平心静气,磨练耐心。前世的她性子急躁,深受其害。何琰想明白自己性格上的缺陷,便变着法子锻炼自己。原本她习簪花体,但练着练着就成了“何琰体”,银钩铁画,峥嵘之意,扑面而来。这回她从谢泓依那里要了本《荐季直表摹本》,便改练钟体,几日下来越发领略其高古纯朴。

      何琰在“须弥堂”自得其乐,何渊和岳海两人也培养出同甘共苦的情谊来。两个孩子同进同出,须臾不离。岳海住何府西路第一个院子,何渊每日都要从东路跑到西路,寻了岳海,再一起去东路的须弥堂上学。何琰住在岳海后面的院子,她索性也跟两个小的一起走。

      这一日,三人一起路过西花园,听到合欢树上急切的鸟叫声,一抬头,却是一只好看的黄莺。岳海眼尖,道:“你看它那只翅膀扑不起来,大约是折了。”何渊道:“不如被它包扎一下。”他跟着父亲在边关,倒是见到不少军中疗伤的情景。何琰略一踌躇,时辰不早了呀,可是听得黄莺哀声连连,还是心软了。何渊见姑姑点头,便三下两下爬上树,将黄莺捧了下来。阿松寻来细布条,何渊悉心扎好,黄莺倒是通人性,也不闹腾。大家正松一口气,何琎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便寻了过来,见三人在花园玩,喝道:“前日教你们的‘尺璧非宝,寸阴是竞’都抛脑后了”,忽又瞥见何渊手中的黄莺,更是怒不可遏,“玩物丧志!”说着,抓过黄莺,狠狠扔在地上。两个小的都吓呆了。何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鸟儿,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前世那个从云端摔落冷宫见欺的自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阿松忠心,何琎盛怒之下还能勉强解释几句,何琰却是转身就跑。这一哭,哭得天昏地暗,晚饭①也不曾用。第二日,何琰还是没有上学,何琎乘着中午来看何琰。谁知何琰还是伤心不已,见了何琎,抽抽噎噎地道了一句:“我知阿兄是有苦衷的。”何琎大喜,心道三娘还是懂事的。谁知何琰来了一句:“慈不掌兵啊!我懂的。”何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这么一闹,满府尽知。

      何太尉心中怜爱幼女,又要护着长子的权威,最后决定这等小事,他还是不要掺和了。罗氏呢,她只觉有些快意。刚成亲那会儿,何琎还有些甜言蜜语温柔小意的时候,这几年越发板着一张脸,回到家里也跟在军营似的。因此,她只管在一旁凉凉看戏,也不帮何琎说合说合。岳海自然是心向着何琰的,那日何琎的“凶残”行径还历历在目,岳海被唬得好几个晚上做噩梦,他的乳母张氏已经暗地里嘀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何渊看不过一向英明神武的父亲这般束手无策,帮着父亲出了个主意。

      “阿父,何不帮姑姑寻一只好看的鸟雀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何琎觉得这个主意靠谱,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东市。晌午时分,他带着一只极罕见的鹩哥回来了。何渊凑近打量着笼子里的鹩哥②,只见它通体雪白,乌黑的眼睛,喙成鲜黄色,很是漂亮。何渊只用一把黍米、两只促织就教会了它说一句“三娘,莫哭。”“呀,聪明聪明!”何渊乐得直拍手。“这畜生,听店家说是南洋来的,”何琎悻悻道。居然花了他三十两银子,他腹诽。

      见何渊越来越乐在其中,何琎不由地黑了脸。确定这扁毛畜生不伤人后,他便提着笼子来给何琰赔罪。“对……对……不住”何琎还在那里结结巴巴,鹩哥却是对哄女孩子无师自通,这扁毛畜生扑棱着翅膀,一个劲儿地叫:“三娘,莫哭!三娘,莫哭……”声音清脆婉转,煞是好听。

      何琰扑哧一声笑了。其实她也不是因为何琎才哭的,不过是被触动心事罢了。这么一来,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所以才不敢去见何琎。何琎既然来哄她,她便顺坡下驴,第二日照常上学。见了何琎,她恭敬一礼,肃然道:“前日琰出言无状,顶撞兄长,还请阿兄责罚。”两个小的也跟着请罪。何琎顺势斥责了两句,就此揭过。

      三人愈加勤奋。何琎见幼妹聪颖刻苦,松了一口气,这几日把剩余的《孟子》讲完,正打算开讲《大学》,可何琰却缠着他讲兵法。这才是正题!何琰有意跟他讨论定川之战,必要拿这个作引子。何琎不同意:“你是女子,学这些作甚么?”何琰耍赖,“吾乃将门之女,当粗通《六韬》,知晓《三略》!”何渊也在一旁帮腔:“唔,唔,虎父无犬子,我也要学。”

      何琎虽然不从,但间或还是会把他在延州军中的事略说一二,让何琰对俞国西戎边境犬牙交错的攻守形势更添了一份了然。何琰思索了两三日,终于决定试探一番。她看着西北舆图,状作无意地问道:“阿兄,如果西戎佯攻丰州、麟州、府州重兵把守之地,实则派精锐骑兵通过泾原直取关中腹地,这可如何是好?”何琎看着何琰所指,悚然一惊。何琰观其脸色,知道何琎已经重视了。这也正是景佑十一年西戎一代雄主元豪所采取的策略,不可不谓高明。

      果然连续几日,何琎都面色凝重,有时等父亲下朝,还要在书房讨论多时。何琰再问的时候,何琎说道:“泾原一路有高怀、王熙坐镇,应无大碍。”何琰听了,只是绝望,自己诸般努力,只怕还是不能改变宿命。那高怀轻敌冒进,王熙胆小怕事,战后更是将责任都推在何琎身上,十足的小人,如何能担重任?可怜何琎父子战亡,不能为自己辩驳。莫非真是天要亡我?

      不,不会!老天既然让我重生,就是赐我一线生机。何琰握紧双拳,还有十几年的时间,我当徐徐图之,只要一息尚存,决不放弃!

      ①古人虽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是宋代物质丰富,饮食文化也跟着发展起来,很多小康之家都是吃三顿饭,甚至晚上还有夜宵。东京很多食肆也是通宵营业的。

      ②鹩哥一般是灰黑色的,就当这只变异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何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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