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好风何处来》震泽惠

12、因为是你

　　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天还蒙蒙亮，谢家女眷已经齐聚清平乐，连老太君也来了。香案上，桃、柳、葵花、石榴、蒲叶、伏道艾、百草膏等物已经供养日时了，仆妇又添上香糖果子、五色粽子、五色水团、五色瘟纸，沏上龙凤团茶，奉上菖蒲雄黄酒，焚烧长寿香，祭祀曹娥，众人按排辈，依年岁，轮流行跪拜礼。

　　等一切停当，已经快到辰时了，坊间唱卖声，声声入耳。谢弘之挠头搔耳，两眼朝窗外张望。若不是刘氏拘着他，只怕早已跑到外间了。刘氏正要说道两句，一回头，又见到谢泓霏可怜巴巴地瞧着她，双眼满是讨好乞求之意。刘氏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们人在这儿，只怕心早已飞到外面去了！”姐弟俩呵呵傻笑。

　　老太君对刘氏说：“新妇带他们姐弟去金明池吧，只怕三郎也要去。他们难得松快一次，不要拘了他们。”刘氏点头称是。何琰对老太君说：“娘娘，我不便去呢。”老太君叹道：“阿琰，你太过小心了。”杨氏挽过她的手，朝老太君道：“我正要去祥符寺上香，阿琰就跟我一起去吧。”老太君说：“这样就很好。你也要走动走动。”

　　那头刘氏正催谢家姐妹去换装，因要祭祀曹娥，两人都穿得素净，可到了金明池边，诸位官宦家的小娘子谁不是“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呢？谁知谢泓依竟说：“赛龙舟有什么好看？到头都是强阳气，本无生灭！”看意思就是“不去”。刘氏面色不愉，这个女儿明明是亲生的，可偏偏犟头犟脑，与自己一点儿也不贴心。老太君却是不恼，笑着说：“莫非我家二娘竟是个有慧根的？这样好了，你索性跟你大伯母去上香好了，也好跟阿琰作伴。”既然老太君发话了，谢泓依也不得不从。老太君今天起得早，想回去休息一下，临走时不忘嘱咐仆妇：“勿忘午香！”众人送了老太君，自去准备不提。

　　于是杨氏携何琰、谢泓依并娄氏坐一辆车，杨氏的侍婢善纹、善绣，谢泓依的侍婢阿榛、谢泓依的侍婢信书坐一辆小车，另有仆妇厮儿跟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祥符寺去了。祥符寺在城外万岁山上，本是谢家别业，后来舍为禅寺。照说万岁山上，富户的别业众多，祥符寺合该香火旺盛，偏偏现在的住持晴明性子怪异，言语刻薄，一点儿也没有得道高僧的样子，到如今门口罗雀，阶前长草与人齐，他也不以为意。

　　听得杨氏的描述，何琰望了谢泓依一眼，暗暗发笑。谢泓依果然争辩道：“人家是禅宗。这念经超度、水陆法会他们当然是不做的，那些人禅意未通，冥顽不灵，都是自讨没趣。”这下何琰忍不住了。杨氏也笑道：“我看你与晴明和尚应该说得上话。”

　　晴明早知道谢家女眷要来，却也不出来迎接。只有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知客僧，唤作“了尘”的带了众人进寺。杨氏认得他，问道：“你原本不是晴明住持的亲传弟子么？怎么来当知客僧了？”了尘笑眯眯地说：“我不懂拈花微笑，这便干些杂活，说不定无意间也能有所顿悟。”杨氏又问：“你师父呢？”了尘应道：“师父有客呢。”杨氏猜想晴明懒得出来应酬，也没有点破。

　　这了尘果然是个乖觉的，将她们安排在禅寺东侧的松林下，清风习习，松涛阵阵，山间葵榴斗艳，栀艾争香，粉蝶翻飞，黄鹂声妙，又有富户人家，丝竹管弦，清歌频传。山下，金明池碧波千顷，波光粼粼，岸边柳绿如烟，行人如织，湖间有皇家别院，重殿玉宇，雄楼杰阁，奥屋内五艘龙舟，跃跃欲试。何琰极目而视，只觉心旷神怡。难怪大舅母会带她们来这里，何琰心想，只怕进香是假，看龙舟竞渡才是真。

　　众人坐定，赏了一回景，饮了一盏茶，何琰只觉茶味寡淡，啜了一口，便不再多饮。杨氏起身去礼佛，于是众人跟着来到正殿。正殿上有释迦佛的金像，两边供的是迦叶尊者和菩提达摩祖师。善绣、善纹摆上时果、五色水团，杨氏亲自点燃一盘檀香，然后双手合十，跪坐诵经。谢泓依和何琰也跟着跪拜，礼毕，见众人还是念念有词，相顾无奈。谢泓依偷偷起身，退出殿外，何琰不放心，也只得跟上。

　　两人来到后院，只见菩提树下，一个老僧和一个男童正对坐手谈。老僧执黑，男童执白，已下至终盘，黑棋恐被斩杀大龙，局势危矣。老僧用棋子敲着石桌，心浮气躁，感到有人在侧，一抬头见到谢泓依和何琰，立时喝道：“兀那小娘子，不在家绣花，何故来此？”谢泓依嘴快，回道：“兀那和尚，不在前殿参禅论道，何故在此争势夺利？”何琰也调侃道：“人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老禅师还未悟吗？”闻言，男童抬头看了看她俩。男童年纪倒是和她俩差不多，只是额头上用朱砂画了个大大的“王”字。何琰和谢泓依忍俊不禁。此时听到娄氏呼声，两人不敢再留，快步走了。

　　两人又回到松林下。了尘带着两个小沙弥送来斋饭，又奉上茶水。这茶可比刚才的好多了，三沸过后，汤色翠青，入口馥郁。何琰和谢泓依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正午时分，何琰唤人寻来朱砂，提笔写了“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的条幅。谢泓依正要说一句“字有些进步了”，一抬眼见何琰满是戏谑的神色，便整了整脸色，道：“三娘有这个心是好的。”杨氏见她们姐妹俩打嘴上官司，便笑眯眯地在一旁看。两人见状，这才住了嘴。

　　午时已过，好戏就要开锣。金明池上，五艘龙舟整装待发，岸边男女老少已是摩拳擦掌，准备为自己喜欢的船队呐喊助威。何琰开口：“二娘看，谁会胜？”谢泓依瞧了半晌，道：“我看黄队有戏。”黄队是宗室的船，这回听闻江夏郡王世子要亲自在船头擂鼓振威。何琰说：“往年都是蓝队胜。”蓝队是禁军的船，身经百战，已经连续多年夺魁了。谢泓依撇撇嘴，那意思就是等着瞧。

　　这时，金锣一响，五船齐发，船行过处，激起朵朵浪花，恍如湖间飞雪。不过须臾，蓝船已经略略领先，只见船头红旗如闪电般前进。岸边也是一片叫好，画鼓喧雷。谢泓依看得紧张，端盏喝茶，一不留神没拿稳，茶水都泼了出来，何琰正要伸手捻一个果子，见状，连忙替她一挡，茶水倒是不烫，她半个衣袖全湿了，可惜了这套天青百莲襦裙。等侍婢替她收拾停当，黄船已是一马当先，冲过终点，船头鼓手手擎着锦标，向四周致意。

　　何琰笑道：“二娘好眼光，黄船果然是第一。”说着唤来阿榛，取过一个香包，递给谢泓依，道：“这是二娘赢的彩头。”谢泓依一看，上面绣着绿杨垂钓图，正暗合了她的名字①，针法细腻，那条锦鲤活灵活现，显然不是刚刚赶工出来的。谢泓依很是喜欢，拿在手中，爱不释手。想了想，她亲手剥了一个自己亲制的蜜饯粽，递给何琰，一双杏眼里满是不解：我这样的性子，连亲娘都不喜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何琰嚼着蜜饯粽，原来里面有杨梅呐！她朝谢泓依微微一笑。

　　因为是你啊！

　　因为你是那个在我封后时从来不到我面前奉承的谢泓依，因为你是那个在我贬入冷宫之后将心爱墨剑②送给中官以求对我照拂一二的郓王妃，因为你是那个敢于在中秋家宴上直斥阮氏掩袖工谗君王是非不分的奇女子啊！

　　你可知前世你的雪中送炭，是我冷宫生涯的唯一温暖。

　　①谢家姐妹的名字取自“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②前文中提到的兰花的一种
　　这两章端午的风俗都是参考了《东京梦华录》和《梦梁录》中的记载

作者有话说

再写就崩了，这不是百合，不是……我要hold住，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