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府（下） ...
-
众人坐定，絮了回话，一晃就到了晌午。杨氏道：“家姑，先让阿琰收拾一番，也好安定下来。”老太君点头称是，又吩咐：“就住凌波曲，先头大娘也住那儿。风景也好，又凉快，只是小心些，一个人不许往池子边走。”何琰应了。杨氏便携着何琰往后头的园子走去。
谢府三路三进，人丁又旺，比起何家局促了不少，故而女儿都住在园子里。这个园子也是当年文正公亲自画的图，大有丘壑。园子引入了一处活水，由急到缓，呈“几”字型，又如一条卧龙，唤作 “剡溪”。园中亭台楼阁多临水而建，以词牌命名。
来到园门口，一抬头，便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谢池春”。杨氏在一旁解释：“这是文正公的亲笔。”何琰仔仔细细看了一回，赞了一回，方抬脚往里走。甫入门，就看到藤萝掩映，荼蘼架下一条羊肠小道。五月罗薇开得正旺，奇香扑鼻。何琰一路走，一路想起陶渊明的句子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果然走到小道尽头，一片开阔，五间清厦立于眼前，皆是雪白粉墙，齐整俨然。这里唤作“清平乐”，女眷会宾，多在此处，谢家小娘子们与新妇们也爱聚在这里说笑，何琰跟着母亲来过几次。
小葵张望着，想看出门道来，却觉得不如何府雕梁画栋来得气派。娄氏看她神色，数落道：“你懂什么，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讲究。辟如这地上花砖，为什么这么铺，你可明白？”小葵睁着眼辨花纹，犟嘴道：“这边上一串云纹我识得，大约是吉祥的意思。咦？这个是银锭嘛！”。娄氏笑骂道：“就认得银子。这上面是笔，这是如意和绶带，周围是卍字纹和云纹，取意‘必定万事如意’”。小葵赞道：“好巧！我猜得也没错嘛！”说得大家都笑了。
穿过“清平乐”，是一片小林，种着石榴树、柏树、核桃树等，佳木丽，野草发，生机盎然，欣欣向荣。小葵轻轻问娄氏：“这又有什么讲究？”娄氏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何琰暗笑，这是取“百年好合、多子多福”之意，何琰和谢家两位小娘子都未出阁，娄氏不便说。
正说着，众人已走到一栋两层的四方小楼前，两旁梧桐耸立，竹门环护。杨氏道：“这里是藏书楼，唤作‘琐寒窗’。春夏时分，她们姐妹都爱在这里读书。”谢泓霏接口道：“什么读书，不过是认几个字罢了。不过里面确实有好些少见的孤本。三娘这么爱看书，倒是可以多来，我也可以跟着多学一点。”谢泓依撇嘴：“什么孤本，不过是女眷们看的书罢了。若说好书，还是在前头的书房里。”刘氏觑了她一眼，道：“这里头的书你读完了没有？这山望着那山高！文正公给这里取名‘琐寒窗’，正是希望谢家女子也要刻苦，不可因为自己乃女流而懈怠。你倒好，天略凉些就缩着不肯出来，把祖训都丢到脑后了！”说着说着，脸上已有怒色。
何琰连忙解围：“春困秋乏，二娘身子弱，怪不得她。”刘氏因有客人在，便不往下说了。谢泓依诧异地看了何琰一眼，何琰冲她微微一笑。杨氏道：“三娘乃谢家外孙，也可以来借阅，只是最多不过三本，十天内须得归还。”谢泓霏笑着插口：“文正公说，书非借不能读，可见他老人家英明极了，深知我们子孙后人的懒怠。”刘氏又气又笑：“亏你好意思说。”谢泓霏挽着刘氏的手一边摇，一边撒娇：“阿母，秋冬阴寒，藏书楼里又不准生明火，好冷的嘛！”刘氏拿指头点她脑袋：“就你理由多！”话里却透着一股亲热劲儿。何琰扫了谢泓依一眼，果然瞥见她脸上生出不忿来。
何琰问杨氏：“大舅母，我似乎听到水声嘛，这是哪里？”说着脸上露出诧异地神色。杨氏道：“这后头用白石砌了一条八音涧。”说着，携众人逆水而上，水面渐宽，溪边桑榆成荫，不远处，一道黄泥筑的矮墙，围着两三间房舍，一派江南田园风光。刘氏道：“这里便是大娘的住处了，唤作‘浣溪沙’。”谢泓霏说：“我最爱这句‘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意思？”何琰笑道：“原来表姐也是个淘气的。”谢泓依在一旁撇嘴：“前后不着村，无端置个田庄，矫揉造作，无过于此……”何琰听得扑哧一笑，这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一抬头，果然见到刘氏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谢家二娘。谢泓依住口，扭头不服。
杨氏也是好笑，拉着何琰继续往前走，众人也拾步跟上。水流变窄，地势渐渐向上，这里堆土为山，砌石为道。山上苍竹干霄，青林蔽日，幽篁深处隐隐可见楼阁。何琰道：“好一个去处！”杨氏解释：“这条石阶上去，就是二娘住的‘临江仙’了。”又朝谢泓依道：“你可真是个孤拐的性子，住在山上，每日来回这许多路，也不嫌累得慌。”谢泓依说：“山上有什么不好，开阔极了，一开窗就能看到‘少年游’和‘望海潮’。”杨氏点头：“原来如此。‘少年游’建在园中，有点像东市的瓦肆，年节时请伶人来演百戏，你们姐妹坐在对面的‘望海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一时想到何琰还在孝中，便住口不提。
众人没有上山，只是顺水而行，一转过山脚，便是一片荷塘，这里就是“谢池春”的谢池了，池边石碣上刻着两个大字，曰“横塘”。五月初阳，水面清圆，风荷正举，中有蜻蜓翻飞，鸟雀呼晴，更添情趣。何琰看得开心。杨氏指着对面一处轩庭，道：“这便是‘凌波曲’了，这几日，你便住这儿。再过去，就是活水的入口，唤作‘水龙吟’，那里水急得很，轻易不要往那里去。”说着挽起何琰的手，过九曲桥，穿芙蓉塘，一路朝“凌波曲”走来。
两个仆妇已在抱厦等着，见到主人来了，连忙出来迎接。杨氏道：“这两个一直是在这里伺候的，你叫她们‘刑娘’‘李娘’便是了。”刑娘、李娘都是三十来岁，一色的靛蓝粗麻短打，恭恭敬敬地行礼。娄氏显然是认识她们的，神色微动，只是主人跟前不能叙话。刘氏在一旁指着几人拾掇物什。杨氏见案几桌椅、帐幔被铺、玩器陈设、诸物齐备，也放了心，只将何琰搂坐在榻上，道：“阿琰委屈几日了，有什么不妥，尽管使人来告诉我。今日午饭便摆在这里了。她们姐妹也是在各处用的。待到晚间，便去太君那里用饭。明日也不用早起。太君的习惯，是要睡足时辰的，请安什么的一概免了。你用过饭，好好歇一歇。”何琰一一应了。
谢泓霏在一旁笑道：“伯母不必担心。横竖有我们呢。晚间我来寻三娘，和她一道过来。”杨氏笑骂：“就怕你们这几个皮猴子，哪里像女儿家了。你们自去用饭，午间也不要来闹三娘。大家伙都要歇个午觉。小时候不保养，大了要吃亏的。”谢泓依道：“正是！我也饿了，这便去了。三娘也早些休息。”说着，搭着侍婢的手，一溜烟地走了。刘氏瞪着她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谢泓霏拉着她的手，安慰道：“阿母莫气，二娘就是这个脾气。”又朝何琰道：“三娘也不要多心，二娘一贯如此的，并不是不喜欢你。”何琰与杨氏对视一眼，点头道：“我明白她的性子。”
杨氏和刘氏见何琰安顿妥了，方相携而去。何琰打量着这个住处，正堂连着抱厦，左手是书房，右手是卧房，却不隔开来。四周围都用雕镂木板，花案玲珑，有六合同春、凤凰牡丹、百蝠流云等等，何琰一一辨认着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人物山水，很是感叹，这些花案已是非凡，更何况隔着雕镂木板，荷塘景色，尽收眼底。一静一动，一真一假，让人目不暇接。这是阿母住过的地方啊。何琰手抚过书案、妆台、铜镜，想象着母亲年轻时在这里临窗吟诗，对镜描眉的生活，心中不由得倍感亲切。
娄氏道：“‘凌波曲’是整个谢园最精巧的一处了，先前大娘（这个大娘是指何琰母亲，排行老大）是第一个女孙，当时的太君便指了这个住处，还让人细细修葺过，唯恐委屈了大娘。”何琰问：“阿母很受宠爱吧？！”娄氏道：“那是当然。当日大娘及笄，多少人来求亲，太君都舍不得。”“那为什么……”何琰疑惑，照理说，何家根基比不上谢家，当时阿父尚未中举，大爹爹也是官位不显，老太君怎么愿意把爱女嫁到何家呢？娄氏莞尔：“太尉固然人品出众，更重要的是，两家家风相近啊！”
家风相近啊！嘻嘻，何琰顿悟：何谢两家都不准纳妾啊！（真够河蟹的，我保证，只是巧合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谢府（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