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歌》墨猴

8、第 8 章 【第一卷】

　　处暑已过，北邙山之上的秋意便随着时间的推移蔓延开来，曾经草木繁密的山林牧场如今枝叶萧飒。夕阳西下，大片枯黄之色里高耸的天策府邸仿佛镀金一般，殿堂辉映，楼阁相望。其间有数杆红色大旗高悬旗头，于凛冽的秋风中时卷时舒，上书的墨色“灭”字也随旗而舞，时隐时现，秋日里，天策府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横亘于雄浑的北邙山前，牢牢扼守着前往东都的要道，此时的夕阳虽已衰微，却亦为此景凭添一份不可言喻的壮美。

　　此时的虎牢关外，一位身着蚩灵铠甲作将军打扮的骑马人挥手停了车队，望着不远处威严的天策府门半晌不语，竟似痴了一般。

　　“真不愧号称‘长枪独守大唐魂’的天策军，单是府邸也有如此气魄，难怪游击将军一直想着回来呢。”

　　一道女子柔软的声线于他身后那饰了县君纹饰的车内突兀响起，打断了温铎的沉思，见温铎尴尬搔头，几个带面纱的骑马人与两名驾车人都咯咯轻笑起来，原是几个做郎君装扮的小娘子。“好姊姊侬呀可别笑话温将军呵，”靠近车厢侧的一名女子笑着撩开面纱看了看温铎，娇笑道：“阿拉离了东都这些日头都想的接滚，侬可莫道温将军近、乡、情、怯呀！”

　　一时众女子笑的更欢，那近车厢的女子更是为自己这促狭话得意的前仰后合。“仙儿……”温铎无奈的叹了口气，车内女子“哼”了一声不接话头，说话女子又瞅温铎一眼，噗呲一乐后如一尾鱼般下马滑进了车厢。切切数语后，那名仙儿的女子方开口道：“也罢，这番便饶过你，免得温郎道我岑仙儿气度狭小总是行女子脾性！”

　　“是是是！”温铎苦笑道：“要到英雄路了，都收拾收拾，进府门时骑马人可是必须下马的。”

　　“啊咧哦？阿拉可下，岑姊姊不必伐？”那伴着岑仙儿的女子忙道。

　　温铎抿抿唇，见一众女子目光灼灼望着自己不由头大如斗：“这……我去前面问问。”言毕他催马前行几步，拐一个弯后身影便消失于林木间。见他如此，几个女子不由又是一阵窃窃私语，陪伴女子美眸一扬，笑着乜岑仙儿一眼。岑仙儿面上一红，一指头戳过去：“月娘你这小蹄子笑什么笑！”

　　“啊里只笑侬啦，哈七八得哟。”郑月娘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哼！”岑仙儿见她神色更为促狭，又羞又气，索性裹起披风不理人。

　　“哎呀呀，温将军回来啦！”

　　“在哪里？”

　　“喏——”

　　“媚娘你这小蹄子作死呀，可给我小心些！”

　　站岗对于每一位接引人来说都是看家本领，站一天也许没什么，一年四季都须得风雨无阻准时出岗却不容易。据说天策府初建时的接引人可以坚持三日三夜目光如电地戍守岗位，陈智于此颇自愧，好在大统领体恤军士，如今每日他只需戍守卯时至申时这段时间即可，余下时间自有人与他轮值。谁知今日辰四郎那熊小子不知做甚事去，过了晡时竟都没来接勤。陈智如果不是为了形象考虑，早便想骂娘了。

　　“咕噜……”陈智揉了揉干瘪的肚腹，抬头看了看黯淡不已的天色，又望了望不知会不会有人出现的英雄路，心中怨气一阵胜过一阵。“或许不会有人来了呢？”心中侥幸之念方起，他又忙忙将之压了下去，打点精神继续眺望，“怎么能如此想？欺了良心不说，更对不起天策府的威名啊！”

　　“咴——”一声马嘶声忽的响起，惊的陈智浑身一个机灵。下一瞬间，一匹通体火红的马匹如同秋日燎原的火焰般驮着一红衣银甲的将军闯入他的视野。“啊……温将军？你终于回来了啊！”陈智看清马上之人后不由高兴的叫唤起来。

　　“好久不见了陈校尉，温某不在这段时间军中可好？”温铎跳下马后先摸了摸自家燎原火的脑袋——这马儿调皮至极，总是趁他不注意欲咬他顶戴上的红色绒球，笑着冲陈智点点头。
　　“哈呀，说到这恐怕要恭喜温将军了。前些日子大统领来府中亲自主持了今年的献武会，你手下尉迟营的安羡卒上场后上力挑杨教头数十招内不输，赢得杨宁一句‘人才’的赞誉，统领当即授了她陪戎校尉衔。一日之内有了品衔且连升三级，全府中她可算是第一人，真得了好大的脸面！”陈智笑呵呵的，自腰间夹袋里掏出一把黄豆逗弄着燎原火，那马儿却是不屑，只嗅嗅便转过了头，他有点失望，不死心地又将手凑上了些许。

　　“哦？”温铎双眼一亮，击掌笑叹道：“阿淼如此作为，真不堕其父之风……陈校尉，”他尴尬地拉开想要扑咬陈智的燎原火，“这畜生被王府的草料养刁了胃口，如今只黄豆可打发不得了。”

　　“唉，恁没良心。都忘了小马驹时胃口恁大，是谁与你夜里添食呢！”陈智悻悻然收了黄豆，抛入口中自个嚼了，“温将军，需引什么人入府吗？”

　　“哦，过所公函俱在此。”温铎取出一个精美的木匣交予陈智，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顿时弥漫开来。陈智看了眼匣子，又看了看扭头不语的温铎，坏笑一声便跑去通报了。温铎忍不住又搔搔头，站于原地等待不提。

　　过了片刻，陈智过来示意可以通行，温铎挥挥手，一众牵马的娇俏娘子便簇拥着两辆马车款款而来，所过之处香风扑鼻。瞧着这大头兵眼珠几欲脱眶的模样，郑月娘抬手掩口笑道：“呆子，且回神罢，侬眼珠子可滚一地。”

　　“啊、啊？抱歉！”在一众女郎莺声燕语中回神，陈智尴尬的简直要钻到地缝里去。温铎着实不忍看他，叹息道：“县君一众且随某来吧。”

　　岑仙儿并未出声，众女郎倒齐齐福身一礼口中称是，婷婷袅袅随着温铎去了。唯有郑月娘于众人不察之际回身狠狠剜了陈智一眼，陈智一个激灵，没有回眸，只将身子板的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