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歌》墨猴

22、第 22 章 【第二卷】

　　闲道人绞尽脑汁反复回忆曾经那段旅程的细枝末节，为难至极。

　　他于医术并没什么天赋，在与挚友万珏相遇后也只是能勉强分辨大黄与姜根的水平。万珏为人悭吝，对他却全不设防，医家最为看重的典籍一类向来任他翻阅，可他几乎毫无长进。是以二人相熟后，对方惯爱用一些外形相似的药物打趣他。

　　遥忆起数十年前的李渡城之行，那些见闻一度是闲道人的梦魇，万珏更因眼见何家幺女因难耐疫病折磨悬梁自尽而万分自责，在此事后，他对游历山川逐渐失了兴趣，不出几月，便携曾于长安惊鸿一瞥的秀坊女郎与闲道人告了别，而他二人的书信往来，则在十年前一封发自万花谷的讣告后彻底断掉。

　　那些时日着实痛断肝肠，闲道人本欲前去奔丧，可随后静虚一脉便出了事，他奔波之余，只得自我开解，渐渐地也就放下了。

　　想到这里闲道人顿时有些懊恼：虽只发散于一座小城之中，这疫病却着实诡异，是以万珏并未让他过多插手制药之事。那几日又眼见对方以肉眼可见速度的憔悴下去，他光顾着心疼朋友，不敢随意添乱，只能小心于万珏小憩之余开解几句。

　　在那些阴郁的旧日里，万珏镇日蜷缩在狭小的客舍中改进药方。他面上一旦没了贩卖药材时的精明相，悲天悯人的气质便明显起来，此时双目泛红，神色委顿，乌黑长鬓发根已隐隐泛白。他虽食不下咽，到底还是呷了口闲道人特地炮制的甘草蘑菇茶。见闲道人满面担忧，便勉强挤出个笑容道：“阿福这手艺……”

　　“怎样！”闲道人双眼一亮，兴冲冲抄起铜执壶欲给他满上。万珏苦笑，望着这一满盏糟蹋了他心爱白瓷杯、堪比醋饮的酸汤，伸手掩住杯口，无奈道：“也只配冲亵器罢！”

　　“阿珏真真口夯！”闲道人气的鼓了起来，撇开执壶便要抢夺茶杯，万珏笑着不允。二人笑闹一阵，见万珏神色有所缓解，闲道人方觉安心。可谁知万珏放下茶盏后又执起笔，他忍不住劝道：“阿珏，若着实艰难……且放下罢？”

　　“阿福担忧我，我很受用。可你观李渡城大疫这等惨事，延绵数月，朝廷却毫无反应……”万珏缓缓道：“万某虽是一届贾人，可也出身万花谷杏林门下。若我就此放弃，又有几人会真心帮扶这些病人？”

　　闲道人沉默了。

　　万珏见他讪然无言，不免又找补道：“阿福莫急，这疫毒之源我已有些头绪。观其病灶发于肌理骨骼，其脉不浮不沉，或是杂湿热之故……那么其发作或与此地水源有关！”万珏双眼渐亮，语速渐渐加快：“此地人不饮洛水，不仅因山道险阻，而是这城内自有一涧！若山涧水为疫毒所污，百姓继续饮用，只会加重病情！”

　　“那广贴布告让百姓不要饮用涧水可好？”闲道人不通医理，只能尝试着给予建议。果见万珏沉痛摇头，“现在城中百姓十人九病，已是人人自危。城中大户世家均已搬离，公孙刺史前去神京求援后，便再无当权之人管束。万某一介贾人，着实难信。”

　　“我信你！”闲道人气血上涌，大声道。

　　万珏一怔，抬首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忽地笑叹：“阿福啊阿福，为何……你不是女子呢？”

　　见闲道人神情疑惑，他又轻叹道：“也幸而不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罢了。为今之计，只能在抑制疫毒的药材上下功夫。”他将滑落的长发掠至耳后，复又垂首冥思。

　　闲道人坐陪一侧，初时尚有精神，随后便边打瞌睡边听他絮絮叨叨：“……碧露丹并无作用，玉露散与健骨丸尚能勉强遏制疫毒蔓延……若是如此……仙茅应可缓解……”

　　仙茅？仙茅！

　　闲道人一个机灵，抬头望向安淼笑道：“贫道忆得了。安小娘子且记住，安大娘子的病或与疫毒有关，可寻以仙茅为引的药物缓解。”

　　安淼猛地抬头，用颤抖地右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左手，郑重其事地记下每一个字，口中反复默念三遍确保记住。她双手递回手册，起身便欲下拜。闲道人笑着坐起身，剑柄却挑住她的手臂不允跪下，“小娘子心中感激贫道即可，如此大礼可不许行得。”他望向洞外正盛的大雪，掐算一番后道：“丙夜兼如此大雪，这天色估计会更晦暗几分。安小娘子若心急，趁着时辰贫道护你出山倒也顺当；若不忙，可先在贫道的‘洞府’中稍事休息一番。待五更时分，你我动身不迟。”

　　安淼迟疑片刻，终是点点头。闲道人眼见她盘坐于蒲团上闭目养神，觉出几分倦怠，便打了个大大地哈欠，拐入屏风后和衣而眠。

　　安淼心中有事，这一个时辰的休息着实难安。好容易入了梦，眼前便恍惚划过安王氏青白的面与安嘉泫然欲泣的脸。

　　浑浑噩噩许久，父亲安江国恨铁不成钢的怒斥声突地响彻整个脑海：“阿淼！你便是这般照顾你的阿娘与幼妹的？逆女，逆女！”

　　面对如此重的斥责，安淼羞愧万分，只得垂首闭目，默默领受父亲的责骂。梦中安江国的骂声不减：“……孽子，且去看护你的阿娘幼妹，且去看护你的阿娘幼妹，莫要悔之晚矣！”

　　“啊！”安淼双目突睁，猛然惊醒！不知不觉间，她竟已起了一身的冷汗。“发生何事？尚未到时辰……”闲道人披衣匆匆奔出屏风。安淼面无人色，拎起枪道：“闲道长，某……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说话间她已向洞外奔去，“我父与我托梦……我……我得出山去！”

　　“贫道与你同去！”许是为安淼极度惊慌的心绪所动，闲道心中一激灵，不安感亦蔓延开来。他将长剑甩至背后，下一刹便随着她掠出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