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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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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风口中的这位闲道人,身为静虚子谢云流的师弟,是与纯阳六子同代的高人,其江湖名声却远不及前几位响亮。便是洛风,对这位神出鬼没的师叔最深的印象也只是曾经师父案上闲置的数本由他撰写的游记与幼年天街相见时利落的嘴皮。“闲道人”一称,是其师兄李忘生的戏谑之为,不料却真为这人拿去作了道号,叫的多了,纯阳宫内也渐渐没几个人记得他俗家的名字了。
“剑魔”谢云流叛出纯阳后,与其交好的纯阳弟子人人自危,闲道人则在宣布退隐后彻底销声匿迹。可洛风却记得,正是这位师叔冒着大雪,在新任掌门玉虚子门外跪劝了整整三日,才使得盛怒的纯阳五子稍稍遏制了怒火,勉强放过了静虚子留下的门人。而后又散尽己财,甚至典当了当年吕祖所赐之剑,方为被逐出宗门的静虚弟子们牵头了一座小道观勉强安置下去。纯阳内乱一事也是彻底伤了他的心,待见洛风已然能带着众师弟妹自立,他便设法将剑赎回,带着它于华山深山中一去不返。
如今的闲道人隐居于坐忘峰最北峰的雪洞内悟道,这一处雪洞藏的极深极远,安淼已是竭力跟随,也只能于对方故意停顿时喘上一口气。终于,闲道人引着安淼踏进两块巨石间的夹缝,拿起隧石于洞口的油灯上微微一磕,一小朵灯花便摇曳着照亮了这幽深的山洞。
这山洞由两翼石壁夹筑而成,虽头顶稍显逼迫,却有一股难得的地热自足下隐隐透来。洞内摆放了几件由石头或木头打造的简陋家具,一个黑黢黢的石火盆蹲在正中央,更深处则摆着由松枝扎成的屏风,安淼了然,避过了目光。
那闲道人将脱下的蓑衣抖了抖抛于屏风上,点亮了洞内火盆,而后用剑鞘挑起一个蒲团甩给安淼,自己则转了个身,大咧咧于蒲团上盘坐。见安淼恭敬道谢后方正襟危坐,他低低哂笑了一声,肯定道:“是小风……让你寻来的。”他似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其声嘶哑至极,“你叫什么名字?”
“前辈……”安淼开口,闲道人扯起唇角,冷笑道:“问你名字!”安淼顿了一顿,方低声道:“安淼。”
“唔,这才像话。说,何事?”闲道人懒洋洋地蜷起一条腿,斜着身子轻车熟路打开一侧木柜翻出个小罐,揭开封口嗅了嗅,面露陶醉之色。见安淼似是在组织语言,他又自柜中扯出一件白色大褂,用剑柄挑了递给安淼,“喏,先抹把脸,这衣裳洗净了的。”
安淼有些窘迫地接过他的衣服,正想团于手中不用,见闲道人挑起一根眉看着自己,只得用之稍微沾了沾头发上融化的雪水。闲道人见她到底用了,方露出满意神情道:“小猴头,看你小娘子家家的,要爱惜自己,别拘的连事都不会做,话都不会说。”
“……是。”安淼无奈道。说来也怪,这闲道人对人虽显得霸道不客气,安淼却反而在他的带动下诡异地放松了下来。她身体一松懈,一路赶来的疲乏与辛苦便翻倍涌来,酸痛的肢体被地热一烘,更是意外地解乏。那闲道人见她终于没了那种紧绷的感觉,方递给她满满一木杯的松针酒,大咧咧道:“来,贫道自己酿的。你尝尝看,只需夸便够了!”
“多谢!”安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色青碧,入口甘冽,不由赞道:“确实不错。”
“哈,这就对了!”闲道人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饮下,放下杯子,将剑插入火盆中挑了挑,一个黑乎乎的松塔便托于左手掌心。他毫不畏热,右手运剑随意划了几下,硬皮被弹入火盆,清洁溜溜的松子则留于掌中。见安淼望来,他一撇嘴道:“若想吃它,可得自个动手,贫道对帮忙剥皮可向来是敬谢不敏的。”
“……”安淼一时无语。闲道人吃了几枚后抬眼看了看她,“若食不下咽,你便说吧,贫道听着呢。”
“是。”安淼整理思路,简练地向闲道人描述了一番母亲与安嘉的情况。闲道人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待安淼说完,他沉吟半晌,忽地起身翻开了柜门,摸索许久,寻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黄麻册子。他就着火光哗哗翻了几遍,而后神叨叨抬着头喃喃自语许久。寻思半晌,面色变得极难看道:“若是依你所说,这情形与贫道于洛道游历时所见之事似极。”
“洛道?!”安淼心中一紧。洛道一词,勾起了她久远的回忆:原是安江国尚在时邀几位南征旧友小聚,于酒酣后提到的恐怖旧事。
在神策军接管洛道前,天策府洛阳驻军便曾派遣过一队先锋去处理此地刺史朝参的李渡城瘟疫,却在有所斩获前被一道懿旨强制调回了府中,此城随后便为叛军攻占废弃。安淼尚记得,日后随军西征、战死于龙门的韩柏叔叔,就曾任那次行动的随行乙组队正。他本是个热情爽朗的汉子,那日在被同僚撺掇下的诉说却显得尤其吞吞吐吐、小心翼翼:
“……唉,李渡城那事,真是怪……安大郎、王五郎、秦四,你们仨也就当个传奇听听罢!
……噫,城中百姓不知怎地,十有八九感染了时疫,发作起来不人不鬼,好好一个富庶城池,竟就这么落魄下去了……
……甲队的伍小子,就是在为刺史派粮时被一户人家袭击,险些丢了性命!
……你们不信?!嘿,还是安大说的在理,这世上确是无奇不有。谁知瘟病会这般厉害地发作呢?
……啊呀,大娘子不必再温酒了,夜也深了,且去屋内陪小淼儿歇息吧。安大也不必送,这就告辞了……”
闲道人寒声道:“贫道与友人于山下游历时,曾得洛道李渡城何家数日供奉,便陪他在城内逗留了些时日义诊。那时城内一切尚且太平,除了偶有番邦之人前来传教外并无不妥。可观城内前来问诊的百姓,却都是面色灰败,日渐衰微,反而骨骼渐突于肌理……”见安淼面色渐冷,他点头道:“确与安大娘子的病征兆一致。”
“…敢问道长在问诊时可有发现这疫病的根由?”安淼心中预感不祥,却仍抱着一线希望询问。
“惭愧,义诊的并非贫道,而是贫道那位已过世的挚友。他长于歧黄之术,贫道只是偶尔助他寻些药草罢了。”见安淼面色霎时灰败下去,闲道人于心不忍地补充,“你先莫慌,这是他回谷前留与贫道的医书拓本。上面或许有记载那几日他所开的药方。”
安淼默默接过闲道人递来的手册,轻声道了谢,内心却一片黯然:若有翻到药方,闲道人断不会是如此模棱两可的语气。
“现在时辰太晚,火盆不够亮,老道儿翻的快,又上了些年岁,且容着我再仔细想想。”闲道人虽好争些口舌高低,却断断见不得小辈陷入绝境。他眼看安淼翻动手册的动作愈发凌乱绝望,拿剑柄搔搔头,松子也不磕了,对着火盆便冥思苦想起来。
安淼初时还对他有些防备,却在随后这道人全然不设防般的赤诚以待中渐渐安下了心。眼见他纠结至不断用左手叩头,眼底忽有热意涌上。她忙错开头轻轻眨眼,将泪意一点点逼退,复又垂首细细翻起手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