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歌》墨猴

18、第 18 章 【第二卷】

　　甫一入屋，一股浓郁药味便扑面而来。寮房内陈设颇简，窗前一桌一椅，桌上尚余一只漆壶与一口木杯，窗侧一榻，榻上悬着青色麻帐。安王氏已被梳洗过，花白发丝挽了髻，着一身素白布裙，呆呆倚坐榻侧，听得门响，也只是垂首不理。

　　安淼内心大恸，她松开安嘉小手，上前两步跪于母亲面前，涩然道：“……阿娘……不孝女安淼……来看您了……”安王氏却不知听见与否，只垂着头，静静揉弄手中衣角。

　　安淼望着她鬓角银丝，终忍不住流出泪来：“阿娘……阿淼实是不孝。阿爹出事后，本应由我照顾您与小妹。可我……我却是如此的无能自私……这些年来，辜负了爹爹的教诲。不仅没能照顾上您分毫，更累得小妹……”她哽咽一声，对着不复年轻的母亲重重磕起头来，一声重过一声，“不孝女……不孝女……”

　　身后传来轻轻啜泣，安淼恍然抬首，却是安嘉哭着跪于身侧：“阿姊，别磕了，别磕了！呜……你在流血……”她忙忙伸手揽住妹妹，匆匆用左手抹了抹额角刺目鲜红，柔声安慰道：“不碍事，阿嘉莫怕。”

　　“呜……”安嘉又抽噎了数声，到底止了哭泣，蜷靠在安淼身上一抖一抖。安淼大恸，拥着妹妹安抚几句，又忙去看顾安王氏，这一看下却突然噤了声。

　　只见安王氏不知何时放下了衣角，抬着头，乌突突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安淼头上的血痕，泛青面色下，绛紫双唇不自然地哆嗦着。安淼心中一紧，将安嘉向身后掩了掩，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这一唤下，安王氏似是有了些反映，她的唇角轻轻抖了一下，一行涎水慢慢流了下来，呢喃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水”字。安淼见状松一口气，拍了拍依旧不断发抖的安嘉，又忙忙用衣袖彻底蹭去那抹血痕，上前取了杯子为母亲倒水。然而，就在她弯腰将杯子凑向安王氏的嘴唇一刻，异变突生——

　　“啊！”伴着安嘉刺耳的尖叫，安王氏猝然暴起，猛地扑倒了错愕不已的安淼，张口狠狠咬中了女儿的左手。一时间小桌木椅均被带倒，水壶杯子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她这一口极狠极深，安淼的左手纵有皮甲相护，瞬间还是见了血。“唔！”她吃痛低哼一声，欲要挣脱而出，却又顾及母亲而不敢大力推拒。

　　挣扎间，安王氏一口利齿咬的更紧，更隐隐开始蠕动双颊，安淼的血迅速顺着手臂流下，晕入地上的水渍，散了一大滩。

　　安嘉饶是见惯了母亲发作时的模样，也是被吓得不轻，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迎向了破门而入的曾萧二人。

　　曾世灵被眼前血腥一幕震得愣在当场，却是萧孟反应极快，先将安嘉揽向身后，起手一招“七星拱瑞”便稳稳定住了安王氏。她匆匆俯下身掰了掰安王氏，不料其所咬甚紧，只微一动，安淼的手便迸出血来。她又试了试仍不得章法，急的回头唤道：“二师兄！”

　　曾世灵这才如梦初醒，忙忙上前帮忙。二人折腾许久，才慢慢令安王氏松了口。曾世灵扶着安王氏去榻上休息，萧孟则将安淼搀坐于椅上，出门去取药箱与水为其裹伤。安嘉流着泪，哆嗦着上前，见姊姊面沉如水，吓得一噎，泪水流的更凶了。安淼见吓着妹妹，勉强挤出了笑容安抚道：“阿嘉莫怕，阿娘她只是一时的……一时发作而已，姊姊不碍事的。”

　　谁料安嘉哭的不停，娇弱身躯抖个不住：“阿姊骗人，那么、那么多的血！”她看看向她伸出右手的安淼与一脸忧色的曾世灵，又看看满屋的狼藉与遍地的鲜血，向后小退一步，忽地喉头咯的一声，软软倒向地面。

　　安淼面色大变，伸手欲揽妹妹，身边一道身影闪过，却是曾世灵抢上前去，将晕倒抽搐的安嘉拥入怀中。骈指如风疾点了她身上数道大穴，安嘉的抽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下去。

　　萧孟正在此时跨入屋内，见此景顿时大急。安淼已用内力压下血流速度，便先求着将安嘉安置了。曾世灵自安嘉腰间药瓶将常吃的药取出一丸压入她舌下，萧孟则取出针包熟练的为她施了几针。见妹妹呼吸渐渐和缓，安淼大舒一口气：“曾道长，萧道长，此恩此情，安淼此生必竭所能以报。”

　　曾世灵蹙眉道：“莫说报恩一言了，王师妹与阿嘉到底为纯阳之人，校尉此语恁地生分。”萧孟则先取了汤水为安淼净了手，又细细涂上药膏，用干净麻布绷好伤口，方柔声道：“安校尉与本宗渊源极深，阿孟所为皆是出自真心。谢之一字，还请莫要再说。”

　　“……嗯”安淼轻轻点点头。萧孟见状浅浅勾唇，“师兄，已派人去请灵虚宗主了，阿孟先去为王师姊煎一剂药压压罢。”

　　“辛苦阿孟了。”曾世灵颔首，待萧孟退下，面色仍不好看：“安校尉，师妹有阿孟照看，料想无虞。贫道先送阿嘉休息静养，去去便来。”言毕打个稽首，抱着依旧昏迷的安嘉推门而出。安淼抿唇望了望他离去的背影，将目光转向帐内的母亲，颓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