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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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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山临近苍龙岭与莲花峰交接处建有一座三进的小小道观,院外以丛丛松柏做为天然屏障,夏日时美不胜收的苍松翠柏,在冬日堆满积雪后就显得有些破败凄凉。
似因有了些年头,整座院落的边边角角都透出陈旧之感。前殿的号房内只余一名冻得发抖的道人跳脚守着。见安淼随曾世灵快速步入内,他也只是抖着声勉强招呼了一下,便又躲入避风处缩成一团。安淼心系母亲,并未关注于他。曾世灵则似是见怪不怪,毫不苛责,只面色如常地引着安淼继续前行。
此时,天井左侧一排静悄悄的寮房中,紧闭的一扇门兀地“哐当”一响,却是被人大力推开了。眼见一位浑身缟素蓬头垢面的妇人闯出门去,屋内随即跟着奔出几个纯阳子弟来。
那妇人虽瘦弱,力气却极大,才跨出门几步便掀翻了身后扑上来的青年女冠,紧接着又挣脱了左右包抄而来的一对少年道人。她仿佛身体不好,逃跑哭号的同时还一阵阵地咳嗽。
那秀丽女道爬起身来,面露不忍,只得闭眼轻轻挥去一道剑气。疯癫妇人为剑气打中穴位,顷刻软倒在地,两名小道趁机上前将她抬入屋内。正抹汗间,女道蓦地抬头,便见师叔曾世灵带着一未曾谋面之人一并进了来。那二人似乎已将那妇人发病时的难堪尽收眼底,其中着银甲红衫之人原本稳健地步伐一顿,似乎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她见状忙捋了捋乱发,上前对着师叔便是一礼。
“萧孟见过二师兄……请问这位……”
“在下北邙天策府陪戎校尉安淼,你们架入屋内的是我阿娘,请问她如今情况如何?”红衫银甲之人马虎地行了抱拳礼,不待曾世灵介绍便焦躁开口,双眼却死死钉在寮房紧闭的房门之上。萧孟定睛瞧去,不由一怔,原是这人虽做男子打扮,乍眼看与一般行伍男儿无二,但其声音清朗,却是个模样坚毅的青年女郎。
突闻她与安王氏关系,萧孟微微一愣后便体谅了对方的无礼。她轻吁一口气,颇为黯然地答道:“安校尉,令慈并无大碍……只需让她服下一剂煎药便不会如此了,不必太过忧虑……”她似是想到了一个较为振奋的消息,勉强笑道:“倒是阿嘉,虽她昨晚寒毒发作,但现已好转,如今正在后殿内……”
“阿娘和小妹均安置于此处么?”安淼微微皱眉。
此话一出,萧孟清秀的面容沉寂下去,她咬咬唇,声音愈发涩然:“这……非是本宗苛刻,实在是……宗主如今在外,又背负了那样的名声,用度削减不少,师兄他们二人好容易才寻来了此处安置……”
“阿孟!”曾世灵出口打断她的话,敛束神情道:“青石他们到了吧?”见萧孟点头,他回首对安淼道:“校尉的行李已放于东客堂内,还请自行清点。”见他神色冷凝,安淼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她抿抿唇,深吸一口气道:“安某失礼,请诸位见谅。在下、在下关心则乱,请多包涵。”
“……无碍。”曾世灵垂下眼睫,微不可闻地轻轻叹息,“阿孟且下去煎药吧,药包尚在斋堂斗内,辛苦了。”待萧孟有些惴惴地点头退下后,曾世灵与安淼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无语,气氛又是一僵。
“……罢了,毕竟静虚宗如今已是……哈,罢了!贫道一时迁怒,与安校尉并不相干。”良久,曾世灵自嘲地苦笑,他冲安淼打个稽首,“校尉请清点行李,贫道先行安排一二。”
安淼冲他沉默地一点头后转身迈步入门,却在房门掩上前突兀开口:“道长……安淼,非常抱歉!”话音刚落,门随即阖紧。
曾世灵闻言一怔,忽地又笑出了声,面上愁容为笑容冲淡了不少:“他的孩子啊……”
数年前纯阳宫的静虚宗尚为纯阳大宗之一,前宗主谢云流天纵英才,又有识人慧眼,手下可谓人才济济。但在谢云流带着残害师尊同门之名叛逃后,静虚宗声望骤降,元气大伤,又遭其余五宗联手逼迫,被迫离开纯阳本宫,门内弟子离散者众多,幸得大弟子洛风与二弟子曾世灵撑起山门才未使得整个宗派除名。虽说二人联手已勉强缓过燃眉之急,静虚仅余的弟子们于整个纯阳宫内的不受待见却是不争地事实。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已算好的,被故意怠慢排挤都是常态,即便大弟子洛风也不能幸免。
团年方过,静虚宗设于山门外的香案都尚未撤回,大弟子洛风便于长安采办归来时落了一身骇人紫青,昏倒于正殿之外。虽说托师弟对外交代的是跌伤,可明眼人一瞧,又联想到数日前阳事道场时,那紫虚子于太极广场上与他好一场争执,都知真相怕是远非如此:毕竟何人能够仅仅因为跌倒便落下如此深重的内伤呢?如此敏感时刻,此事只能在洛风的极力要求下不了了之。可他这一倒下,静虚宗内总得有人出面顶住。饶是师弟曾世灵心性优柔不擅交际,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几日他诸事缠身,分身无术,饱尝当门师兄之苦:静虚宗主流落宫外,一宗的香火道场均得由他牵线安排;师兄养伤,他须得日日煎药侍疾;师妹疯癫,他又要安排本便不宽裕的人手前去照看;同时,尚还有一宗子弟的武学进程、道典修习与饮食采办落在头上。再兼得安嘉病倒……他自小有师兄洛风珠玉在前,本是个沉默徐缓的人,乍一接手诸多杂务时可谓焦头烂额,压力也愈来愈大。
虽说安淼已经于上封信内交代年后必会到访,曾世灵却未曾料想她的脚程如此之快,他本因师妹之事对天策府便有些成见,仓促间,也难免借题发泄一二,好在安淼性格磊落,干脆利落的道歉到底算是圆上了彼此的颜面,一时间使得曾世灵对其改观不少。
大概会很顺利吧?这样想着,曾世灵推开门进了后殿。
这殿内陈列颇为简单,四角支柱撑起三间堂屋,左右小舍以帷幔隔开,正中崇玄台上立一座青铜铸成的香炉,数个边角处多有破损的蒲团散落其周。围绕香炉,按照八卦方位供奉着几个小小香案,其上多奉着拂尘阴阳鱼与吕祖画像一类。位于正东的震卦香案上供着一柄剑鞘,剑鞘乃是寒玉制成,又于其上缠绕数圈镂空银带,黛黑银白交织,显得极为华美。唯有银白色与黛黑交接处,那几缕深褐色显得有些突兀。
殿内原有数人围着香炉调息打坐,见他进来均起身稽首问好。曾世灵微微颔首,“阿嘉?”一着简单雪青二色道服的纤弱女童便上前来,抿嘴笑道:“曾师叔?”
“阿嘉,你阿姊来了。”曾世灵拍了拍女童的头顶,浅笑道:“阿嘉开心吗?”
“阿姊?”名唤安嘉的女童歪了歪脑袋,苍白面盘小不盈掌,一对乌梅般的大眼中满是好奇之色。她生的酷肖其母,虽是稚龄女童,未长开的容貌已然可见将来的清丽,久病的身形略显不足,通体的气质却因此多了几分袅娜风流。她这一歪头,青黛色的流苏便顺着水般乌发滑下,显得极是动人。“便是那常寄信来的、我那在天策府从军的姊姊?”见曾世灵点头,她轻轻拍了拍巴掌,笑的眉眼弯弯,“当然开心啦,阿嘉开心的很呢~师叔,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她啊?”
“她便在东客堂内”,曾世灵显然是极喜欢这小女孩,见她如此积极,不由开怀道,“师叔引你去?”
“不必啦~”安嘉摇摇头,冲曾世灵神秘地眨眨眼,“阿嘉想一个人先去见姊姊一面,我有给姊姊准备惊喜哦。师叔你们稍等,不要偷听哦,好不好嘛~”
“好好好,都随你吧,”曾世灵宽容地点头。
静虚一脉中,数安嘉与谢晓元两个孩子最为年幼,是以众人对他们也最为照顾。素日里安嘉并不常见如此娇态,曾世灵不由得想对她稍稍纵容一些。眼见安嘉蹦蹦跳跳而去,曾世灵温柔地吁出一口气,却正瞅见谢晓元傻乎乎地直盯着安嘉离去的背影,他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憨儿!”
“啊?”谢晓元本是个有些木讷的小道童,他呆了许久,方冒出个单音来,又过了许久,脸忽地渐渐红了。一众静虚弟子看着垂首不语的小道童,发出了善意的哄笑。一片哄笑中,青木静静地瞥了谢晓元一眼,也轻轻扯了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