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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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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一轮皎洁的明月悬于中天。笼罩于清冷月色下的北邙山寒意逼人,天策府敦穆的城池也披上霜雪般的银沙,多了几分少有的沉静。万籁俱寂,唯有路旁的火把时不时爆出一个火星。这是北邙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入夜后天策府极静,除去巡逻士兵来去匆匆的步伐声,便是北风凛冽地咆哮声。岑仙儿裹着温铎的披风蜷坐马上,听马蹄声哒哒轻响,看一侧牵马的温铎身姿健硕,步伐坚实,她幸福地叹气道:“温郎……仙儿随你来天策府了呢……”
“嗯。”温铎应了一声。
“温郎……仙儿……好高兴,这十几年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温郎、温郎……”
“莫要哭了。”温铎止了马,伸手为岑仙儿揩去眼泪。岑仙儿握住温铎的手,含着泪笑了:“温郎,东都的姊妹均道仙儿洪福,仙儿却只觉这些年都是偷来的,和琉璃一样,碰了便碎了……能遇到温郎,才是仙儿几辈子修来福气。温郎,请你原谅仙儿这次任性,仙儿、仙儿只是不想失去你……”说着说着垂下首,一串泪珠又滚将下来。
“……唉,”一双大手忽地自岑仙儿胁下穿过,燎原火善解人意地微微弓身,温铎便将蜷缩成一团的岑仙儿紧紧拥入怀中,“仙儿,我温三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垂青?”
“……温郎?”
“嗯,温三在此,我便在此,莫要不安了。”温铎握住岑仙儿一只手,送于唇边亲了亲,“仙儿,你所言一年之期温铎从不敢忘怀。我已想好,待得阿淼及笄,你我亲自与她加簪后我便向将军请退,如你所言……”
“……你会离开北邙与我一并前往东都,亲自向夫人请婚。到时候你我二人纵马江湖,快意潇洒?”岑仙儿颤声接上,盈盈泪目中蕴含着千言万语,脉脉无声地凝视着温铎。
“嗯,”温铎垂目直视岑仙儿的双眼,“温某曾对你以武道为誓,今日便再向仙儿承诺一次,若有违誓,不得善终。”
“温郎!——”岑仙儿大恸,猛地投入温铎怀中死死抱紧对方,只消一刻温铎便隐隐觉察到胸甲下洇开的湿润之意,“别、别说这般吓人话儿……若离了你……仙儿怎能……怎能独活啊……”
道是有情饮水饱,冷暖自知,温铎岑仙儿大抵如此。近子时的北邙山冷意十足,两人却恍若不察般你侬我侬。燎原火见主人一时半会不会理睬自个,索性站着眯了会儿。它迷迷糊糊睡得正香,耳朵蓦地一动,紧接着,响彻天地的马嘶声咆哮而出!
“咴咴咴——”
“啊?!怎么了?”岑仙儿被惊的尖叫一声。温铎上前安抚焦躁不已的燎原火,可谁知平日里虽顽皮却从未误事的燎原火今日格外狂暴,温铎几次扯缰绳的动作已使得它欲要扬蹄。
“前方何人!”远处几名特意避开的巡逻士兵听得马嘶,又纷纷凑上前来。温铎与一众人费劲心机好容易平息了这位祖宗的怒火,他安排了巡逻士兵继续四下巡查,而后眉峰一蹙对岑仙儿道:“此事有些蹊跷……无论如何,先送你回明月圃吧。”
“依你。”岑仙儿乖乖任温铎抱上马,温铎与同僚告礼后便载着她于愈发浓重的夜色中扬长而去。巡逻军士四下巡查打探一番,见并无异状后方不甘心地散去。却不知待他们走后,不远处一丛衰败的灌木忽地抖了抖,一道灵活的黑影自其中窜出,几个起落后便没了踪迹。
与此同时,秦王殿上依旧亮着灯火。主座上的李承恩神情专注地翻看着手中卷轴,朱剑秋陪坐下首,手不释卷,时不时习惯性捋捋一把美髯。“嘎吱”一声轻响,曹雪阳无声无息地端着茶托进屋,杨宁帮她掩上门后继续敬职敬忠地站岗。
虽说身着重铠,曹雪阳的动作依旧颇为灵活,她轻巧地为在座几位布上沸茶,又顺手剪了灯花,而后便静悄悄地立在杨宁对首默不作声。偌大的秦王殿内,除去李朱二人摩擦纸张之声外,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山中苦寒,殿内笼着的火盆能提供的暖意几可以忽略不计,曹雪阳暗地里用力攥了攥手指,微不可闻地打了声哈欠。
“可是累了?”突兀的声音让曹雪阳小小吃了一惊,她有些窘迫地向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卷轴的李承恩行礼:“大统领……”
“呵,没什么,毕竟都这个时辰了。”卷轴终于被拉到最后,李承恩细心地一点点卷起它,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系了一个结,下一瞬间,这份被珍惜对待的卷轴被他随意地丢在脚下虎皮毯上。自茶碟中捻起一撮盐抛入杯中,而后端起茶水慢慢啜饮一口,他扬起唇角微微笑道:“今年春新进的贡茶,竟能用到这等好物来……呵,那位娘娘真是心思玲珑。”
“怕不止讨好那么简单吧,”朱剑秋淡淡地撇了李承恩一眼。后者笑着盘起腿弓身望着这位军师,身形仿佛伺机而动的猛虎,“军师也看出来了?”朱剑秋嗤笑一声:“这女人的心思愈来愈大,却没有足够遮掩的智慧。蠢人做事往往拖泥带水,能被人查出如此多的情报……这位夫人,亦不过一介玩物而已。”
“是啊,养女尚且跋扈至此……举手投足里忆盈楼的武功底子,难道以为吃了洗髓丹便可以含混过去?”李承恩懒洋洋又呷一口茶。朱剑秋冷笑道:“既提到此,朱某倒是记起武帝时这忆盈楼内坊发生的一则趣闻,想必大统领亦有所耳闻。”
“呵呵,矫造死讯,包庇叛逆,真当人眼是瞎的不成?如今天策主力西征,不甘寂寞的人还真不在少数,莫不会是以为天策府如此好拿捏?”李承恩放下手中精美的青瓷杯子,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既然如此,我们不如……”
“引蛇出洞,将计就计。”朱剑秋顺口接上,李承恩抚掌大笑道:“知我者真军师也!”他将头转向杨曹二人,“阿宁,雪阳,计划不变,且去执行吧!”
“属下明白!”杨宁曹雪阳俯身接令,随即退出大殿。“吱呀”一声轻响,屋内的火盆为顺门而入的寒风腾卷起一条纤长的火舌,待门关好后,一度气焰嚣张的火舌无以为继,不甘地抽搐两下又委顿下去。李朱二人沉默地看着这出小小意外,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朱剑秋一声轻叹:“只可惜那样好的一条苗子,这回怕是会折在里面。”
李承恩慢慢摩挲着重又被抄在掌心里的青瓷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既迷了心窍,尔等又提醒无用,且随他去吧。”
他于几案上松开了手,小小的杯子稳稳着陆。“咯嚓”一声轻响后,曾经精美的杯子已化为一摊齑粉,散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