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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七 你看到汴京了吗 我们的荒芜的国 ...

  •   端平二年的除夕,阿德跟着穆念慈在灶房忙碌的时候,听到那扑在窗上的雪花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
      不知怎的,他总是害怕下雪。
      每当听到飞雪敲打窗户的沙沙声,他就会打个抖——仿佛他曾在雪天死过一次,因而留下了特别巨大的阴影似的。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感觉自己全身的热量都随着雪花的落下而渐渐从脚尖流向冰冷的大地,消失无踪。而后,侵袭他的,往往便是持续两三天的高热,以及既真且长的梦境。

      幸而,池州的雪下不大也下不长——总是薄薄的一层,覆住屋顶的瓦片,不过一两日就全全消解,跟霜片一般轻浅。
      幸而,今年他靠着卖字多少赚了些钱,买了两床又大又厚的新被——一床给穆念慈加上,另一床他留着自己睡。至于杨过,则没能获准换新被——这并不是阿德抠门,而是穆念慈知道阿德一入冬就手脚冰凉、盖厚被子也暖不起来,因此特命杨过每晚与阿德同睡,睡觉前还要给阿德捂手捂脚。
      这样一来,江南的凛冬,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甲片大小的雪花被风捎进门来,落在灶台旁的一筐山芋上。
      穆念慈瞥见那雪花,不由略带感伤地轻轻说道:“下这么大,倒有些像上京的雪。”

      “姑姑去过上京?”阿德念叨着“上京”两字,不知怎的,心口忽有隐隐的窒痛。
      “嗯,去过。姑姑是在那里遇见过儿他爹的。”
      穆念慈微笑着说道,利落地翻炒着一锅香蕈竹笋肉片,浇到早已准备好的素饼上,却不再多说当年的事儿。
      她服了同春堂的药,最近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天气好的时候还会出门走走,甚至还能继续教杨过和阿德武功——她自己武功不高,向来只教他们洪七公传下的粗浅功法。
      阿德看着穆念慈平和宁静的笑,闻着素饼和香蕈的鲜香味道,不由跟着开心起来,嘿嘿笑了一声,蹲在灶旁,低头扒拉着柴火,不时塞一些木刨花进灶——这些木花是杨过管隔壁木匠买来的,比不上木柴好用,但胜在便宜。
      灶中,木花儿“哔哔噗噗”地冒着火星,不一会儿就被熏出了黑边。明晃晃的火光,在他眼前跳跃着。那温暖显得格外真实。
      说起来,随着字画生意进项的增加,他最近也想开了,不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理不出头绪的怪梦和“鬼上身”,反倒希望能够多梦见一些写字、画画的情境,好在醒来的时候默摹出来,大赚一笔。

      就在穆念慈收拾好食材,准备再做一道青菜豆花羹的时候,杨过兴冲冲地端着刚刚拾捣好的火盆挤进门来,“弟弟,给我弄个火!你今年可别再冻病了!”
      那火盆用的是炭而不是柴,烧得很旺,很暖——这在往年,对他们一家来说,无疑是奢侈。不过,今年阿德帮着那杜老板临摹了不少书画,再加上杨过也在铺里帮忙打杂,所得的工钱、赏钱,倒也够这一家三口过个好年。

      晚饭后,两个少年围着穆念慈,一同坐在火盆边烘暖。
      屋外,雪越下越大,在地面积起半尺来高。
      “哥哥,你不去玩雪吗?你以前不是喜欢的?”阿德听着雪花扑打窗户的声音,露出想去又不敢去的眼神。
      杨过瞄了他一眼,撇嘴道:“多有趣吗?看看得了。”他心中想的却是:‘球儿沾雪就发烧,这辈子估计也甭想玩儿雪了。我装作不喜欢玩雪,让他觉着那没甚么好玩的,他便不会太难过了。’
      阿德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虽然觉得杨过太小孩子气,但还是很感动,不由嘿嘿笑起来,一边拿起手边木盒里的核桃,用力捏碎,仔细地把核桃仁拨了出来,分给穆念慈和杨过,“哥,吃这个,补脑子。”
      平常,阿德大多是不肯叫杨过哥哥的,今日这般讨好,真是让杨过笑歪了嘴,也选择性失聪地忽略了“补脑子”三个字中暗藏的意味。
      杨过一开心,便学着那说书的瘦先生的腔调,拽模拽势地问道:“好弟弟无事献殷勤,所为何事?”
      听他问,阿德却是不说,只眯着眼喜滋滋地乐。杨过见他特老成的小模样,不由跟着傻笑,只觉得,这世上,只要有妈妈和阿德在,再穷再苦也不在话下。

      “妈妈,弟弟,我有个惊喜要给你们看。”
      见雪停了,杨过神秘兮兮地跑到屋外,抱了一捆包在草纸里的、细柴样的东西回来。
      阿德好奇地凑上去,扒开纸封,抓起一根细看。
      却见那东西也就是一柱香那般长短粗细,插在中间的杆儿是普通的细铁丝,顶端有个灰灰黄黄的小丸,若凑近了一闻,还有些刺鼻味道。
      “这是甚么?”阿德问。
      “这叫火杨梅!你且看着!”
      杨过笑嘻嘻地说着,“嗤”地一下,把一根细棒的圆头凑到火盆上,然后就听“嘶啦啦”的一阵欢脱的声响,一串儿银亮的火星子便从那细棒头儿上蹦了出来,好不耀眼!
      “哟!是烟火啊!”
      阿德惊喜地叫起来,也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烟火棒蹭了蹭到杨过手上的那根,顿时,那银亮闪烁的光芒又盛了一些,放大了一圈。
      他小心翼翼地挥舞着那烟火棒,在空中拖出一道蜿蜒闪亮的痕迹来,倒像是游龙惊凤一般。
      穆念慈看到这美丽的烟火,也是惊呼连连,脸上的笑意愈加深了。

      阿德正玩儿得陶醉,忽见杨过手上的那条飞龙蹿向了庭院,耳边传来他的呼喊:
      “球儿,你看这样是不是更美!”
      阿德眨了眨眼,看着那银色的光辉在黑夜的衬托中更显耀眼——那光芒甚至把那少年身周的雪花都照亮了!
      阿德不知怎的,蓦地没了对那黑长梦境的畏惧,忽有拉过杨过的手,与他一起在雪地上奔跑的冲动。
      “你等等!我也来!”他一边喊着,一边举着烟火棒冲进雪地里,那身影快得,穆念慈都来不及拦下。
      “可不要着凉啊!”扶着门,穆念慈笑着对那两个玩到一起的孩子大声叮嘱着,那星星点点的银亮,映在眼中,皆是幸福和满足。

      很久很久以后,杨过和阿德都还记得,那一夜的雪,下得很大,却也宁静极了,没有一片风来扰乱它。那雪,也不似南国落地就化的雪,一边下、一边积,在井儿巷深处小院的屋檐上积了好厚一层白。
      他们明明,从未见过这般的雪,可内心里却都觉得这一夜熟悉得让人口干舌燥。
      那喜庆的夜。那静谧的雪。还有那湛然黑瞳里的灿然烟火。
      ——怪都似,旧时曾识一般。
      。
      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他牵着马,站在山丘上,向北俯瞰着旧时曾识的江山,俯瞰着那一片陌生的、缄默的荒芜。
      ——那里,本应是绿野。
      他想起了宣和某年的夏至——那个时候,他刚从南边游历归来,与京中知己相约在此一聚。

      彼时,从这里放眼望去,乃是绿油油的看不到边际的茂盛秧苗。
      ‘祝我大宋子民万世安居。’
      彼时,他那位自称宋德的贤弟如此说着,迎风饮了一杯酒。
      夏天融暖的风,撩起宋德细而顺的鬓发,正让他看见一个笑得温柔诚挚的侧面,以及,那投向大好河山的热切目光。
      彼时,他们并立的脚旁,还有一簇簇车前子和野菊花。
      而再往北二百余里,便是甲天下之繁华的东京开封。
      当年,那里又是何等繁华?怎样的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而今——

      除了荒芜,只有荒芜。

      天空上淡淡地飘着几片薄云,日光灼热得残酷,恰似这被焚烧过的大地。
      然而,这就是他的国。

      ‘将军!急报!’
      他轻而沉稳地允了一声,并不转身,仍是负手眺望着北方的土地。
      ‘禀将军!完颜兀术督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盖天大王完颜赛里、昭武大将军韩常等将,统精锐一万五千骑,自北方赶来,距郾城只二十里!’
      来得好!
      传令背嵬、游奕二军,准备迎战!
      他冷冽一笑,执鞭上马,直视北方大地震动之处。

      马蹄声越来越响了。数倍于他们的一万五千骑敌军精锐压阵而来。
      六万只铁蹄踏在被七月的烈日烤得干裂的土地之上,践踏着原本碧绿茵茵的大好江山。
      被践踏的,不只是郾城百姓的家——亦是他的家、那人的故乡、大宋的王土呀!

      近了,更近了。
      号角声中,他的旗帜在无风的夏日里飘扬起来。
      黑底金绣红边。一书精忠,一刺岳。
      战旗上的字,是那样的铁画银钩、力劲刚遒,又带着那样不凡的灵动和逸气——
      正是那人的手笔。

      他看着那飘扬的旗帜,蓦然一笑。
      久违的汴京,就在旗之所指,就在这里往北二百里地。

      二百里?
      真近!
      他想着想着,便笑了,带着刀剑出鞘的煞气,以及,因守卫的信念而产生的至纯至刚的坚定和自信。
      ——你且看着。我们失去的,绝对会夺回来!
      他在心中大声说着。
      ——你且看着罢!

      荒野的彼端,有铁似的潮水迅速涌来。
      他无声地举起马鞭。

      在他身后,更有无数弓箭手举起手中长弓强弩。

      烈日之下,他的长鞭终于划破寂静,如电光似的挥下!

      ——战!

      霎时间,那密集的箭雨,便化作乌云,遮蔽了炎炎天日。
      沉重的鼓点终于响起。
      步兵在他的号令之下,追随着他的战袍,扑向敌人之阵。大地的颤抖,不是因为敌人的铁蹄,而是源于他们的愤怒!
      刀斧冰凉的利刃,映射着暗沉的天光,在刹那间便染上火色,好似是冰与火的交织。

      ——你且看着!!
      他策马疾驰,直插敌阵,左挑右拽,便是数人头断落马。
      而每进一步,便离汴京又近一分!

      无数的血,或飞溅或流淌在土地上。
      荒芜,或者残酷的,是‘他’的王土,亦是他的国。
      ……
      这个夏日,他尚不知他会死在将至之冬的除夕夜里。

      在那个寒冷的,下着雪的夜晚,他既看不到元宵的街市,也触摸不到夏至之风的暖意——

      官家,可有说甚么吗。
      大理寺的风波亭里,他捧着那夜光杯,不动如山地凝视那澄澈荡漾的西域佳酿。那颜色,像极了同袍绽在金人枪口刀尖的花,亦像极了他的丹心之色。
      ‘请少保上路。’监刑官杨沂中叹了口气,对他拱了拱手。
      他涩然一笑,看着那杯中映出的自己——疲惫,沧桑。
      ——也罢。有酒相伴,也算走得有滋有味。
      他一口一口咂摸着那佳酿,只觉得,这辈子没喝过比这杯味道更复杂的酒。
      除夕夜的寒冷,让他渐渐陷入无痛的黑沉。
      无数的面孔在眼前飞逝而过。时而有刀光剑影、战旗烈焰穿梭飞扬于其间。
      然而,最终的最终,画面还是定格在某一处午夜梦回时所见的宣德楼的一角飞檐——
      那飞檐是何等的张扬?那飞檐上窜起的、绽放的、点亮了整个汴京的烟火,又是何等的炫目啊?

      ……德基……你看到汴京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七 你看到汴京了吗 我们的荒芜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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