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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六 裂纹拴着的星 直到后来或以前 ...

  •   池州青阳县井儿巷东口,距离同春堂不远的街角之处,一张破破烂烂的幡子被深秋的风吹得直打颤。
      幡子下面,支着张小桌。小桌后面,歪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卦师。
      卦摊前,冷清至极,几无人驻足。与对面青阳县最大的医馆一比,更显寒碜。

      “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年,不准不要钱啊……”卦师抖着嗓子念叨着,破锣似的声音被秋风吹散,好不萧瑟。
      大概是因为他的吆喝太没有特色,路过的行人都不屑对他投以一瞥,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同春堂门口溜达出来,走到他面前。
      “方先生,最近生意好吗?”那孩子颇老成地与卦师寒暄。粗衣总角俊秀眉眼,正是阿德来着。
      “欸?是杨家的小小子啊……”卦师瞥了阿德一眼,有气无力地伸了伸冻得有些僵直的腿,“你看我这儿生意能好么?哎,你哥呢?你两个平时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么。”
      “他买药去了,我来谢谢你前些天借我们的纸墨。”阿德道。
      方卦师睁开昏花老眼,讶道:“你们这么快就凑齐药钱了?”
      阿德道:“嗯,在明照坊寻了份工,老板预支了我俩的工钱。”
      “哟,不错呀!既然有钱了,不如来关照下老夫的生意?”
      “若是算卦就能治好姑姑,我天天关照你生意都好。”阿德垂头丧气地说道。
      “嘁,小鬼头懂个屁!唉,想当年我祖上风光的时候,也是被皇帝召见过的!” 方卦师眯起眼,仿佛在追忆往昔荣华。

      阿德不信地笑道:“官家召见你先人算卦吗?”
      “非也非也……”那方卦师叹息着摇了摇头,指着那个随风凌乱的幡子道,“原先啊,我家做的是金卖两门的生意——你知道甚么是金卖两门罢?”
      阿德点了点头。他这几年混迹市井,也听得懂一些行间话——譬如这金卖两门中的“金”,指的就是算卦、相面、看风水、批八字等等,而“卖”,指的则是卖药。

      “所以,皇帝是看中了你家的药?”阿德猜道。
      “然也!想我方家,溯及唐朝时候,乃是妙应真人孙思邈的弟子,后来到了宋初,又与陈抟老祖交好,得一妙方,名曰华胥,据说服之可窥轮回,或又有长生之效。我祖父便是想用这一个妙方,从高宗皇帝那里换一个官儿当。”方卦师唏嘘道。
      “高宗皇帝!”阿德惊叫一声,想起了自己那次“鬼上身”,不由浑身一抖,过了半天才道,“那、那换得了吗?”
      “换是换得了,可惜不是我祖父想要的官职。”方卦师冲天翻了个白眼,却不肯多说,只道那药方传到他这一代也丢了。

      阿德又问:“这世间真有轮回一说?”
      “说不得便有呢。”方卦师神哉哉地说道。
      “那……会有鬼上身,或者借尸还魂这类事儿吗?”阿德小心地试探道。
      “说不得便有呢。”方卦师依旧神哉哉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阿德身后,“你哥出来了。”
      阿德回头一看,果见杨过提着三大包药,从同春堂出来,便向方卦师道了别,心事重重地与杨过一道回家。

      继那日高宗皇帝鬼上身之后,他又发了许多怪梦。那些梦大都真实得吓人,大多是他临摹字画的情境,像甚么二王的字、董巨的画,他都能在醒来之后默摹得七七八八,似模似样。
      ——普通的梦,不都是含含混混、模模糊糊的吗?
      他皱眉想着。
      ——难道真是高宗皇帝的鬼魂上了我的身?

      深秋的风掠过同春堂的屋顶,灌进领子里,有些刺骨的冷。

      老卦师一个寒噤,袖子里的紫微星盘就掉在了地上。
      方卦师哆哆嗦嗦地捡起那个从祖爷爷手里传下的陈旧星盘,心痛地看到那星盘竟被他摔裂了——
      裂痕从“紫微”帝星开始,蜿蜒至“武曲”——就好像将两颗星拴在一起似的。

      老卦师眉头一皱,在寒风中掐指算了又算,颤抖地握住秃笔,干枯的墨在淡黄色的草纸上蜿蜒出一道道痕迹。
      暗沉的九霄上,有响雷滚过,仿佛天谴之音。
      老卦师耳中、心中俱是一震,手中的笔骤然停下。
      一旁的幡子猎猎作响。他紧紧地扣住那一张尽是墨痕的草纸,死死地盯着压在纸上的星盘,仿佛在用力地窥探着不可言之机。

      等到狂风吹卷了屋上茅草,折弯了柿树的腰,天地终于暗沉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撒开手,微笑着让那草纸随风去了。
      然后,他就携着那摔裂的青铜星盘,走向井儿巷的深处,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推开柴扉,把那青铜盘放在了干枯的柿子树下。

      那天之后,无论是阿德还是杨过,都不曾再见过这位神叨叨的落魄方士。
      直到很久的后来,或以前。
      直到他们大梦醒来。
      。
      次日清晨,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的。
      那一股阴冷,如附骨之疽似的,缠着人的四肢,侵袭着五脏六腑。

      木筒里的井水“哗啦啦”倾入大陶缸。
      阿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烧水烫炉。他一边煮着姜汤,一边给穆念慈煎药,待会儿还得去荣宝斋干活。

      说起来,那荣宝斋的杜老板也是个精明人。他见杨过两兄弟口风极紧,绝口不提那个《鸭头丸帖》的临摹者,也不去逼问。他心想,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你不来就我、我去就你便是!于是他便悄悄地找人寻到井儿巷,打探了杨家的情况。在得知他家唯一的成年人还是个卧病在床、粗通文字的寡妇之后,杜老板不由暗暗起疑。
      若说那张皱巴巴的帖子是两个小孩偶然得之也就罢了,可明明那两个孩子之后又按照约定,重新送了一幅过来。如此看来,那帖子来得绝对蹊跷,他们背后肯定有擅长临仿的高人。
      一个临仿高手的价值和一幅摹本的价值孰高孰低还用说么?若是找到那个人,要多少“鸭头丸贴”有多少啊!
      他这般一想,就越发心痒,借口店里缺人手,允了杨过和阿德来打短工,算是变相地周济他们一家,打算先卖个人情,再慢慢套话。
      相处不多时,他便发现:那个杨过是不识得几个字的,然而他的弟弟却很有些古怪,时不时的暴露出对珍玩书画的熟稔,眼力似乎也是极好,上次有人拿来一副东坡的字卖钱,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
      杜老板存心试他一试,便让他帮着账房记账,果不其然,那账册上的蝇头小楷工整异常、秀丽非凡,根本就不像是他这般年纪会有的笔力!这样看来,那幅《鸭头丸帖》,十有八九是出自他了。
      ——莫非是遇上了天才?妙极!真是妙极!
      杜老板欢喜地想着。须知,天下间善书的天才有的是,然而,善书又善摹,兼且名不见经传、生活落魄又不知自己身价的天才却罕有。
      而后,他也不点破,只是免了阿德的杂工,让他帮着店里临摹一些书法。活儿是轻了,但他给阿德的工钱却是过去的整整三倍!那意思,就是告诉哥俩,他不会欺他们年少,让他们放心。
      如此一来,杨过和阿德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三天两头地给他送些字画——反正,对阿德来说,一两副小景、小帖,也就是挥毫的眨眼功夫罢了。这真是把杜老板乐坏了——他原以为阿德只擅长书法,没想到,他还挺能画,一副小景山水能让他净赚百多文。
      这样一来,他不由更看重阿德。
      若是让他看到阿德用这么冷的井水洗手做饭,他只怕要心疼地跳起来。在他看来,那双手是天生用来舞文弄墨的。

      阿德根本没意识到他在杜老板心中的地位——他在书画上的才能,得来的太容易,他压根儿没意识到杜老板在利用他赚钱,甚至,他还感激杜老板接济他们一家呢!
      然而,不管如何,他们家的境况总算是好了一些。

      “壮士,还不快快起来喝汤!”
      阿德把捡到的那个来历不明的青铜盘扔到床边桌上,一手端汤碗,一手叉腰,奚落着病歪歪的杨过。
      原来,昨天暴雨突降的时候,杨过仗着自己身板儿结实,愣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阿德身上。结果,阿德和药材没淋到多少,他自己却成了个落汤鸡,回到家就发了烧,害得阿德和穆念慈好一顿担心。今天阿德大早上爬起来煮姜汤,也是为了给他驱驱寒。
      “姜汤也是要钱的。你以后不能注意点儿?”阿德皱着眉,托着汤碗让杨过喝下姜汤。
      “咳咳咳!灌那么急,呛死小爷了……”杨过擤了擤鼻子,虚弱地翻了个白眼,心知阿德怨他昨天逞强,心中又感动,又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关键时刻害自己丢了面子。

      阿德见他依旧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按着他躺回去,板着脸给他掖了被子,还摸了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慈祥道:“过儿啊,你又烧起来了。我看我还是跟杜老板说一声,早些回来照顾你罢,嗄?”
      “唔……小爷我好着呢……”
      杨过烧得浑浑噩噩,犹不忘跟他斗嘴,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目光晃动间,却不经意地掠过了那青铜圆盘——

      ‘君臣不可疑,疑则为乱,故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
      轻嘲的声音,在牢狱铁钥“当啷啷”的碰撞声中,显得格外诛心。
      他低着头,赤着的后背紧靠墙壁。那墙壁冷得像是他坐骑的铁蹄所踏过的冰河,凝冻住所有春日或夏季的融暖,冻得他几近麻木。
      然而,身体越是麻木,那背后“尽忠报国”的印记越是灼痛得让人肝胆俱裂。

      ‘若臣疑于君而不反,复为君疑而诛之;若君疑于臣而不诛,则复疑于君而必反。君今疑臣矣,故送下棘寺,岂有复出之理?死固无疑矣。’
      那并不算陌生的声音,沧桑地叹息着,带着几分惋惜痛恨。
      他闭眼听了一阵,一句话不说,只是轻声发笑。
      连一个狱卒,都比我看得明白啊。

      笑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睁开眼——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人挂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圆盘。

      ‘少保若不死,出狱,则复疑于君,安得不反!反既明甚,此所以为逆臣也。’狱卒的声音透着些奇诡的味道。
      逆臣?我吗?
      他好笑地复述道,却惊愕于自己嘶哑的嗓音。
      ‘少保请喝些水。’
      冰凉的瓷碗被送到手上,他一饮而尽,却喝出了当年汴京遇仙酒馆儿的味道。
      是酒?可还有么?
      他端着缺了个口的瓷碗,挑起眉毛,打量了一眼那个半鬓风霜的奇怪狱卒。
      ‘听闻早些年,自官家命少保戒酒之后,少保便不复饮,何以今日如此?’狱卒摇了摇头,‘再者,这也并非佳酿,而是小的祖传一药。’
      哦?那也无妨,味道甚好,再多来些!
      那狱卒苦笑,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青铜盘,唏嘘道,‘也罢,这华胥饮真不知有无作用,我留之无用,全付与你,倒或有后世机缘。’

      他看着那狱卒往空了的瓷碗里加满了淡而无味的水,然后洒下两包淡紫色粉末,轻晃两下,便有熟悉到肺腑的酒香气升腾而出。
      奇哉!世上竟有化白水为佳酿的方子!
      他欣喜地啜了一口那“酒”,仿佛忘却了身陷囹圄、命不久矣。
      ‘我闻着却是内子做的鸡汤的味道。’那狱卒微笑道,‘酿酒的非是华胥,而是你。’
      哈,酒也有千百万种。怎么却是这个味道。
      他涩然一笑,仰脖饮尽。
      ‘少保不喜欢?’那狱卒疑惑地皱了皱眉,‘可是,按说——正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各人所闻之华胥,当是各人心系之味道。我最想念内子的炖汤,我闻见的便是鸡汤之香;若是一人最爱饮酒,那他闻见的便是酒香。’
      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咧嘴一笑。

      没有不喜欢。
      这味道甚好。

      他闭着眼饮酒,忽而想起了当年汴京的那一世繁华——那一场大雪,那一盏天灯,那一夜烟花。
      萦绕于耳畔鼻尖的,犹是西街馆舍的莺歌妙语,犹是遇仙酒馆儿的陈年佳酿——以及……以及那个人放松的呼吸,以及那个人发丝间淡淡的皂角和墨香的味道。
      喜欢的。
      我没有不喜欢。
      他想。

      你说,他为何会猜疑我?
      他低沉沙哑地问着素不相识的狱卒,却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功高震主,不是必然如此吗?’狱卒有些讶异,心里认为这个问题太过天真,太过自欺欺人了,然而,此时,看着他满眼的痛苦和不甘,狱卒心里也十分难受,‘或者……官家也是被小人奸臣蒙蔽罢……或者,官家也有甚么其他缘由……或者……你可以将来再亲自问他。’
      将来?我可有将来吗?
      大概,直到我死,他都不会恩准我见他一面啦!哈……
      ‘将来,或许有的。’那狱卒模模糊糊地说道,‘轮回之事,谁说得清?’

      “当啷”,“当啷”。
      ‘岳飞,此亦一虚妄,彼亦一虚妄,你要好自为之……’
      “当啷”,“当啷”。
      钥匙串轻轻碰撞着青铜圆盘的声音渐行渐远。

      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屋檐片瓦上,在院中柿子树上。

      杨过困顿地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反而更累,像是宿醉,又像是做了甚么噩梦似的。
      然而,究竟梦见了甚么,他又全然想不起来。

      桌子上,摆着一副墨汁淋漓的对联。
      ——球儿好像已经回来了。
      他嗅了嗅空气中诱人的饭菜香气,忽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看着那红色的对联,他忽然想到,已近年关,又是一年将逝的时候了。

      今年过年,可会有雪么?
      可会,有烟花看吗?
      淡淡的、莫名的期盼,流星似的划过他的脑海,又错觉似的,消没无踪。

      “过儿!你不好好呆在床上,下地来冻死吗?!”
      汤碗里蒸腾的热气,随着阿德小小的身影闪进门里。
      杨过露出一个惫懒的笑容,将那些莫名的感触抛到脑后。
      “冻死不会,饿死可就难说了。贼球儿,快侍奉你杨爷用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六 裂纹拴着的星 直到后来或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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