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八 临安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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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两度春秋，匆忙间，已然是嘉熙元年的光景了。
消失了一个冬季的野鸭和鸳鸯们，回到了池州城，掠过歪柳和杏花，在青阳河的波光里泅渡。在水鸟声声鸣叫中，东君送走了寒冬，唤醒了年年相似却不同的春季。
井儿巷西头的小院已经很久没有翻新了，绿绿的苔藓已经覆了屋瓦，细细的裂痕也爬上了土墙。
院子里多了一张藤椅，穆念慈在新春添了一件棉衣。她在每天黄昏的时候都会出来散步，跟阿德或者杨过聊聊天气和心情，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但随着时日的推移，散步变成了坐着听阿德和杨过讲笑话，时间也变成了相对暖和的下午。
为了方便照顾穆念慈，阿德一个月前就不再去荣宝斋做事，只在家中摆了文房，作好了字画再送到荣宝斋去卖。仗着越发精湛的临仿手法和深厚的笔力，他字画的销路越来越好——便是他自己创作的字画也时常能卖出八九十文的理想价格，至于临仿名家的字画更是不愁找不到买家，通常情况下，他的一幅青绿山水的长卷便能卖到五六百文——这若是在北宋，五百文已不是小数，少说能买一石米，然而在嘉熙元年，这点儿钱买五斗米都够呛。
不过，无论怎么说，自从阿德发展出这门手艺，杨家的境况就好多了。再加上杨过到处做杂工，一家三口的日子虽然拮据，但也不是过不下去。只是穆念慈的肺病却一直不见好，最近发作得尤为频繁。
阿德每每见她咳血，便会想起隔壁小虎的祖母——小虎的祖母与穆念慈患的是同一种病，虽然她病发的时间比穆念慈晚一年，却已在两年前因病过世了。
——药石无用、顽疾难愈，说的大概就是这种病罢。
相貌清俊的少年眉尖蹙，笔尖挫，所画水石顿生风云，笔法随着心境的变化趋于萧疏锋利，挥洒之间，他仿佛完全参透了卷云皴法，那叠叠山石竟如卷云盖日一般透着凝重压抑之气。如果单看笔墨的话，临安最爱风雅的士大夫大概也想不到这等气势磅礴的恢弘之作竟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然而，他作画时的姿势和神态却让他拥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仿佛就是“舍我其谁”这四字的映像，叫人不敢小觑。
“姑姑的病到底要怎么办？”“池州的大夫治不了，那临安的行不行呢？”“嗯，池州到临安至少还有一千多里路，让姑姑走过去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是马车，快的话三天两夜就到了，但是马车太颠，姑姑会受不了啊。”
“那就牛车？可家里的老牛早就卖了，如果再去买一头的话，少说也得六七千……”“家里只剩三两银子了。如果要凑够牛车钱的话，至少还得卖出去五张长卷啊。等我画完，半个月都过去了，还不一定有人买呢。”
“这还没有算路上的食宿和看病的钱啊。”“家里的钱全是因为前几个月领了广惠仓的粮才省下的。眼见二月都快过完了，马上就不发粮了，今年物价又死贵，看来时间拖得越久越麻烦呀。”
“如果走陆路的话，七千钱大概还不够罢……”“那走水路行不行呢……？”
阿德非常认真地自问自答着，手中的笔却是没有一点停顿地勾勒山石树木的轮廓。大概就像有些人焦躁时无法静坐沉思，必须站起来踱一踱步才能思考问题一样，阿德总觉得手中握着笔的时候思维会更加清晰。
“不过，同春堂新来的大夫好像很厉害。或者还有办法也说不定。”
“总之，一切等过儿陪姑姑看病回来再说罢。”
阿德自己安慰着自己，算着杨过和穆念慈差不多该从同春堂回来了，便放下手中毛笔，去灶房做饭烧水。除了每晚必有的红枣川贝粥，他今天还做了蒜头炒肺片，素炒三丝——菜色虽然简单，但很讲究，所用的食材都是滋补润肺的东西。
自从穆念慈今年病情突然严重起来以后，家里掌勺的重任便由阿德来全权担当，他似乎也在饮食上别有天赋，色香味俱全的养生饭食叫杨过和穆念慈赞不绝口。
当晚照缓缓拉长柿子树的影子的时候，杨过终于扶着穆念慈回到家中。只看着杨过没露出半点喜色的面容，阿德就知道他们此行八成没有好结果。
因为当着穆念慈的面很难开口，阿德忍到她睡下，才拖着杨过关起门来讲话。
“大夫怎么说？”阿德道。
杨过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阿德急道：“不说话？这甚么意思？我看你买回来的药比上次少了许多，是不是姑姑的病转好了？”
“不是……”杨过双目睁圆，定定地凝视着灰扑扑的屋顶，仿佛要透过相扣的榫卯横梁和瓦片去质询上苍。沉默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寻求支撑和安慰似的紧紧抱住阿德，哽咽道：“那庸医说，之前的方子已经不管用了，现在的药只能让妈妈稍稍好过些，于治病是没用的……只能拖着……滚他妈的蛋！真是屁话！”
“那、那怎么办……”阿德脑中一片慌乱，不知该说甚么。他虽然知道这病不好治，但没想到穆念慈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这种状况。
——眼下，恐怕只有尽快去临安找名医看诊，才有机会救姑姑的命了。
“过儿，”阿德忍住眼泪，趴到床底，摸出一个小匣子，把里面的几块碎银和一贯铜钱全部倒了出来，“过儿，咱们还有差不多三千钱，如果走水路的话，大概一两天就能到临安。那里的大夫肯定高明多了，咱们去那儿吧，说不准还能找到张大夫帮忙。”
“临安？”杨过眼睛一亮，“那里是天子行在，医生大夫一定比池州的厉害！我这就去收拾包袱，咱们尽快去啊！”
“你等等！”阿德道，“你知道船费是多少吗？你知道到了临安找大夫要花多长时间吗？你知道临安的客栈要多少钱一晚吗？你知道姑姑到时候要用的药得多少钱吗？说不准咱们要在那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好不好？三千钱在临安能干甚么啊？”
杨过听得傻了，喃喃道：“球儿，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个屁！爷都没去过临安！”阿德难得地爆了个粗口，左右开弓狠狠地拍了两下杨过的脑门儿，“你快想想怎么来钱快！”
杨过捂着脑门怒目而视，“要是有这方法，咱不早就用了！还轮到你来养家！”他其实早就对阿德的过人天赋心怀复杂的感情了！想他一个做哥哥的竟然没有弟弟有能耐，真是太太丢人了！
阿德被他噎得话头一顿，委屈地说道：“你知道我赚得多还敢瞪我！我、爷明天不给你做饭吃！”
“那正正合我意呢！”杨过呲着牙无耻道，“不是说没钱了吗，咱俩就少吃一顿，省钱！”
“是你少吃一顿！”
阿德怒道：“不与你讲了！我还要画画！谁像你这么闲，爷还得养家给你挣饭钱！哼！”说罢，便不理很受伤的杨过，埋头于书桌上就快要完成的小寒林图。
然而，杨过却发现，阿德画着画着，那两道好看的修眉就拧了起来，仿佛在犹豫什么，露着些烦躁。
“琢磨甚么呐？”杨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关怀道。
“嗯……嗯，没甚么。”阿德揉了揉眉头，放下毛笔，心中却是转起了另一个念头。
一天之内获利数百两甚至上千两白银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章八 临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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