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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五 二月十九日二更的思念 ...

  •   (下)
      “没有原帖拓本,这个是按印象摹的。”
      阿德老实地摇摇头,心想,那帖子是我梦里看见的,你出多少银子都买不着!
      他一边暗暗欣喜这果然是一条生财之道,一边却皱起眉,想起自己昨天第一次握住毛笔时的感觉——笔杆粗糙的触感确实陌生,然而,他却觉着自己与笔之间,有一种熟稔之极、乃至血脉相通的感觉!
      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握笔、怎么下笔;他的书写仅凭梦境残留的意识和本能,然而那酣畅淋漓的笔意,却似是千锤百炼而出。就好像,是梦中那个习字的少年在指使他的手,替他下笔。
      他不禁疑惑:我到底是谁?梦里的那人又是谁?
      若非他根本不可能有一个那么大的妹妹,他几乎要怀疑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了。

      却说杜老板得知没有拓本,不由震惊——这种默摹的水准,在他印象里可算是首屈一指了!
      这一幅选纸、用墨都极其随意的默摹帖,虽然墨法有瑕疵,但字形、笔画、架构等等,却比他看过的大部分摹本强上好多!其中神韵,更是像极了久负盛名的淳化阁帖。
      ——莫非,临摹者见过真正的阁帖?!
      杜老板想到此处,不由咋舌——想那淳化阁帖,向来只赐予宗室重臣,若是摹写之人当真见过阁帖,想必在家道中落之前,绝非一般的权贵。
      ‘这种人家,古玩书画还少得了么?又岂止一副鸭头丸帖的摹本?’

      杜老板想到此处,不由心痒,对两个少年中看起来比较迷糊的弟弟说道:“你们家可还有别的字画玩物,或者摹本拓本?”
      “还没。”阿德恍恍惚惚地答道,心里却还想着那怪梦,眼冒金星地想着,如果这字真卖得出去,如果他能经常梦到习字作画,那以后岂不是财源广进?这可真是梦里飞来的横财啊!
      杜老板听着那“还”字,便也琢磨开了,心想,这个“还”字,可真是微妙!若说他家的收藏已经全都败光了,也不必加这个“还”字——“还没”,那就是将来会有?这么说来,这孩子刚才也说摹写之人仅凭印象便作了这一幅“鸭头丸帖”——这样看来,那人可真是记忆超群且极善于摹勒……
      杜老板一个激灵,眼睛都绿了,连连追问那个临摹之人的身份。要知道,名家名作的临仿品,也是能卖大价钱的!如果把住了这样一棵摇钱树,那真是让人做梦都能笑出来!
      杨过瞄了一眼迷迷瞪瞪的阿德,避而不答地说道:“老板,这幅字我们不要你钱,只跟你换些文房可好?回头我跟弟弟再给你送些更好的摹本来。”
      杜老板眼珠一转,想道:看来他们背后的确有一个极擅临仿的人!妙极妙极,那文房又值几个钱,不如卖他个人情。于是,他便大方地说道:“孩子,这个好说。往后啊,但凡家里有甚么好东西,可记得先拿到我铺里来卖哈!给你个好价钱!”
      “自然。”
      杨过小大人儿似的点了点头,收下店伙计拿来的文房小盒,拽着阿德跑了出去。

      两人俱是又惊又喜,等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地把 “梦中学字”这一番奇事说与穆念慈听,穆念慈亦是惊讶万分。
      不过,她毕竟是江湖儿女。她虽然知道王献之,却并不晓得“鸭头丸帖”的珍贵。她更不知道,若一个人没有阅览过皇室督制的淳化阁帖或王献之的真迹,就算再怎样天纵奇才、悬梁刺股,也难将“鸭头丸帖”临摹得如此逼真。
      因此,她也没能从这件事儿中发觉阿德身世的蹊跷,只从阿德会写字这一点,确信了他出身富贵之家罢了。

      “弟弟,这些要怎样弄。”杨过好奇地摆弄着小墨块,学着方卦师的模样在砚台里研磨。
      阿德好笑地拦住他,“这样可不行,研墨之前得先用砚滴给砚台里加些水,而且磨的时候,用力要轻要匀,像你那般胡搅,可就跟方神棍的墨汁一样滞涩啦。”
      杨过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面佩服,一面失落,心想,球儿知道的真多!他的书法连大老板都要夸赞,我却连字都认不全……这可要叫他瞧不起了……
      杨过从小没有父亲,艰辛的生活更让他变得敏感,最不愿让别人看低。一想到球儿笑话自己,他的心情就越发低落,丢下墨块,默默地抱膝蹲在长凳上看弟弟研墨——看那纤长的手指是怎样拈着砚滴往砚台里滴水,是怎样夹压住墨条轻研慢磨……他总觉着,那个从小跟他一起打柴打架、扯皮犯欠的家伙,一拿起笔墨,就变得陌生了——那日益清秀的面庞,也随着水墨的缓慢交融,越显平静温雅,确乎透着高不可攀的优雅雍容……

      杨过并不知道,阿德也被他自己吓了一跳——在杨过研墨之前,他明明不知道“砚滴”是甚,然而,刚才的话确是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他早就知道一样。
      ——这到底,代表甚么呢?
      阿德怔怔地看着在清水中化开的墨色。
      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那颜色,大约,就像小轩窗外,溶化在明月淡光下花枝柳梢上的凉凉夜色罢。
      。
      二月刚过了一半,窗外的杏花,在深夜的月光下,开得正好。
      他瞄了一眼桌上口吻严肃而透着恭谨的折子,叹了口气,提笔蘸了蘸墨,在白纸上落下一个个口吻亦很严肃的字样。
      【得卿九日奏,已择定十一日起发往蕲、黄、舒州界……】
      他顿了顿笔,辛苦地斟酌着遣词用句,忽而自嘲一笑,心想,不过一封信而已,于你于我,却都好似如履薄冰……
      他这样想着,手指越发紧攥笔杆,莫名其妙地起了几分火气。然而,一想到那人现在还得拖着病打仗,又不由有些担忧。
      良久良久,他终于又一次提起笔,在砚台里浓淡适宜的墨汁中碾了碾、舔了舔,然后用力地落在纸上——闻卿见苦寒嗽,乃能勉为朕行……朕心念之不忘……
      朕心念之不忘……?
      一琢磨这一句,他的手便在起笔第一个“闻”字的横折钩上抖了一下,差点儿写得走形。
      还是算了。莫要教他受宠若惊得意忘形。
      他抿了抿泛白的薄唇,笑了笑,又继续写道:
      【闻卿见苦寒嗽,乃能勉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览奏再三,嘉叹无数……】

      ‘官家,三更了,可要添些衣物?’一旁侍候的宫人小声说道。
      都三更了?
      他揉了揉眼睛,用笔杆末端戳了戳额头,微笑着在信的结尾写上:
      【春深寒暄不常,卿宜慎疾以济国事。】
      【付此亲札,卿须体悉。十九日二更。】
      【付岳飞。】

      字体秀逸朗润,清俊间又带着妍丽,他自己看了也很满意。尤其是末尾“岳飞”二字,更是清逸得仿佛能跃出纸面、飞到千里之外似的。
      我果然还是这么情愿相信你。
      他一边想着,一边亲手压上御印。
      “咦?印呢?”他伸手去摸他最喜欢用的“御前之宝”印,然而却摸了个空。
      他抬头找寻印章,却看到不知走神儿到哪里去了的杨过,猛然一愣,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落在桌案上。

      杨过被笔落的声音唤回了神儿,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一大摞字,发觉自己只识得“一”、“二”、“三”、“十”这几个字,顿时有些自卑,待看到阿德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又不由担心地皱起眉来。
      “弟弟,你咋啦?”他伸手在阿德瞪大的双眼前晃了晃。
      “……过儿?”阿德迟疑地环视四周,确认自己是在池州的破旧小屋,而非临安的奢豪宫殿,那桌案上摆的,乃是晚上吃剩的菜团子,而非镶金的御用大印。
      “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秋天,今日是初九来着?”阿德晕晕乎乎地问道。从刚才开始,他就感到自己的脑袋一阵发晕,脑仁还隐隐地作痛。
      “那难道是初十啊!”杨过诧异道,“你脑瓜真好使呢!”
      “嗯,真好使。”阿德神游似的点点头,僵硬地转过身,栽倒在床上,把自己包裹进棉被里,缩成一条小虫,嘟嘟囔囔地小声道,“头好痛啊……我觉着我得好好睡一觉……”
      “你没事儿吧?” 杨过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才放心。
      阿德无言地摇摇头,翻了个身,缩进了被窝——刚才那个幻觉,就跟他前天那个梦的感觉一样,然而,这一回可真不是梦了——他感觉,自己就是……就是……就是那个“官家”,他并不是“看到”那人在写字,而是通过“那人”的眼看到自己在写字!可是……且不说他有没有梦中人那么大,就说“付岳飞”三个字,已经证明那梦中境乃是近一百年前高宗皇帝时期的事情!
      ——鬼上身?高宗皇帝的鬼魂上了我的身?
      “唉妈呀,吓死人了……急急如律令,鬼怪去去!去去去去!”阿德闭着眼摸了摸胸口,小声念着自己发明的咒语,有点点心慌——你说,这要是秦皇汉武附身,他没准还能青史留名,这被一擅杀功臣的昏君附了身,他还怎么做人呀!去去去去!但愿睡一觉就好了……唉……

      杨过无语地看着阿德神经兮兮地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喃喃自语,有些不相信这条笨虫能写出那满满一大张纸的字。
      他一边想,一边叹气,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虽然他看不懂那上面的内容,但是,光看字形,就很是赏心悦目。看来,那杜老板没走眼,他家球儿的确是个中高手。
      然后,他的目光渐渐凝到了那最后两个字上——这两个字,莫名地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甚么字呀这是?”他皱着眉戳了戳那两个字。
      虽然,这两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偏就觉得,那两个字与其它的都不同,仿佛有甚么呼之欲出的东西就藏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尖刺一样从后脑钻出,疼得他嗷地一声痛呼,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床,稳稳地压在阿德身上。
      “我觉着我也得歇歇……”他含含糊糊地小声说完,便两眼一闭,抱着阿德昏睡过去。
      在陷入精疲力竭的黑暗之前,他眼前,那一个铁画银钩的“岳”字,忽然去掉了墨色,换做了金色,而那淡白的宣纸,也一瞬间黑得如同暗夜浸染一般,只在边缘,有着火焰似的的殷红——仿佛燃烧的夜。
      大约,便是黑底红边金绣字的军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五 二月十九日二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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