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神雕]满江红》七徽

13、章十 武仲的那个孩子

　　（上）
　　春分之后，天气并没有立时暖和起来。阴阴的天空，仿佛还带着冬季的余寒。
　　“缥缈营丘水墨仙，浮空出没有无间。用这诗形容李成的寒林，真是不为过啊。”随着这样一句隐带嘲讽的赞叹，凉薄的春雨终于落了下来。

　　徐升的指尖轻轻拂过精心画就的纸面，好似很珍惜一样。然而，不论是阿德、杨过还是杜老板，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要做的，绝不会这般温柔。
　　“你们大概不知道，一百多年前，我曾祖在聚宝斋当一柜掌柜的时候，就曾用一千三百两白银购得过一幅一模一样的《小寒林》。”徐升笑着唏嘘，好像是在讲述一个老故事，“一千三百两白银，你们觉得多么？”
　　杜老板忙不迭地点头，恭维道：“聚宝斋果然是大手笔啊！像我们这种小店，可真是出不起这么多钱。”
　　“多？是少才对罢！”徐升收回手指，冷笑道，“李成的真迹，价值千金的也不在少数，一千三百两白银算得多少？”

　　‘原来真迹在他手里！那他能看出来破绽也不为怪了。’阿德心里有些发虚，但还强撑道：“你也说两幅画一模一样，怎么就能确定我们的是赝品！”
　　“因为这两幅画都是赝品。”
　　环视着几人震惊的神色，徐升阴沉地说道：“起初，我那曾祖花费一千三百两白银买回那幅《小寒林》，非但丝毫没发现不妥，还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直到后来靖康之难、开封陷落，他在南逃的路上有幸结识了一位时常出入宫廷的贵人，这才知道，那副《小寒林》的真迹，早就被宣和皇帝收入宫中珍藏。一气之下，曾祖旧疾复发，到临安没多久就病逝了。只留下那一幅赝品，叫父亲挂在家中厅堂上，日日观省，以长教训。若是你拿别的画来骗我，兴许还骗得过——只有这幅，哼，想骗到我是不可能的。”
　　阿德与杨过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这画是卖不出去了，于是便说了一声“失礼”，卷起画轴。可还没等他开始卷好，就被徐升拦住。
　　“莫急，再让我好生瞅瞅。”徐升一把钳住他的手，又将画轴拉开，看了半晌，露出个冷笑来。
　　“又有甚么不妥？”阿德皱眉道。
　　“小公子，你可跟我说实话，这画到底是谁仿的？”徐升笑眯眯地问道。本来，他此次池州之行的目标就是荣宝斋背后的临仿高手。如今，看了这幅《小寒林》，他更加急切地想要得到那个人。

　　——就像天下间没有同样一个人，就算是临仿者，彼此的手法也不会全然一样。
　　然而，徐升刚才便瞧出——眼前的寒林图，与他家书斋里挂着的那一幅，不管是用笔设色，还是作伪手法，都如出一辙，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他想着，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初那个骗了他曾祖的骗子不止仿了一幅《小寒林》，眼前这张画是同一个人的杰作，只是落到了这少年的手里；二是，这幅画的确是这少年仿的，但他的手艺绝对是传承自一百年前的那个临仿高手。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这孩子也没甚么用处。毕竟，比起价值有限的死画，能给我带来无数‘传世名作’的活人的价值可是无限的。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徐升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阿德听见他的问话，还以为他是要找出仿画的“罪魁祸首”，心中不由害怕。需知，宋朝临仿成风，官府也不是全然没有作为，的确还是出台了几个政令。
　　‘如果被人押去送官就玩完了！’阿德害怕地想着，不由自主地向杨过投去求助的一眼。
　　杨过也知道今天的事八成不能善了，但他还是安慰似的握了握阿德冰凉的手，对徐升装傻道：“祖上传下来的，我们兄弟哪里知道！”
　　徐升道：“不用害怕，我没打算押你们去见官。你们这么小，看不出真迹和赝品也是正常。只是，杜老板——你就不应该了吧？那幅《苕溪诗卷》，你是知道那是假的罢？否则，也不会只要咱们三百两。”
　　杜老板本以为没自己甚么事儿了，被他这突然的指控吓得浑身冷汗。
　　‘原来他心里门儿清啊！刚才只是跟我面上做样子！’杜老板恨恨地想道，然而，“聚宝斋”大老爷的怒火，岂是他这池州一县小铺能够招架的？当下，他只能讨好地打躬作揖道：“徐老爷说得哪里话呀！我这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么！”
　　徐升狡猾地说道：“哎哎，杜老板也不用担心。我若真的与你计较，也不会之前费这么多口舌了。你应该也看出来，我此行主要是想见一见你们荣宝斋背后的那个临仿高手——现在看来，他可是书法和绘画的全才呀！在下实在是心中钦佩！杜老板，你说如此人才，放任自流，不过是做些不入流的临仿，多可惜啊！”徐升唏嘘地摇头，仿佛真的很替人家惋惜一样，“说起来，我跟临安画院的人是相熟的，倒是可以保荐他进去——说不准将来又是一个名家呢！”
　　杜老板一听，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除了穆德，他们荣宝斋哪还有临仿高手？！原来这笑面虎的目的根本就是穆德啊！他早听过临安书画界的造价之风最盛，每个书画铺子都会养几个临仿高手，自己就产销假画赝品。看来，他是想把穆德这棵摇钱树掘走啊！甚么画院保荐，估计是一到临安就会把穆德关在院子里天天奴役罢！
　　杜老板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心里再舍不得也得忍了！再加上卢账房那财迷都被人家买通了，这位徐老爷早晚会知道真相，自己招了的话，虽然有些对不起穆德杨过，但好歹生意能保住啊。
　　想通这些，杜老板终于不再踌躇，识时务地跟徐升交代了有关阿德的一切。
　　这却是叫徐升又惊又喜——细细追问下，他才知道，这少年不仅能仿见过的画，便是没见过原画，只给他看一些临摹之作，或该人的其他作品，他也能画个八九不离十、风格相似到逼真的出来，有的时候，甚至能拿出一些杜老板见都没见过的传世名作的仿品。
　　徐升瞠目结舌的同时，不由想道：‘此等天才，不为我所用的话，岂不是可惜之至？若我恩威并施，让他专为我聚宝斋临仿名家之作，岂不是财源滚滚？何况……’他看着那胜梅三分白的面颊、胜雪一段香的颈项，小腹不由火起，动念道，‘此等妙人，不趁此良机纳入掌中，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这般想着，他便又趁阿德杨过因为杜老板的坦露而惊慌的时候，装出一副惜才的样子，冠冕堂皇地说道：“别怕，我是好心好意的。临安的宫廷画院是皇家办的，进去了就等于直接为官家做事，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甚至每个月都还有俸禄。作为大宋的子民，我实在是不想看到你这么有天赋的人去做鸡鸣狗盗的事情。”
　　需知宫廷画院于阿德、杨过这等升斗小民来说，乃是仰望不及的所在。乍逢变故，又得此机会，两人都有些晕头转向。
　　可是，阿德虽然向往徐升描绘的那一副光明前景，却也知道，自己一旦走了，家里便连卖画这个生计也难以维系，将来处境必是更加艰难。何况，穆念慈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说甚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随徐升离开。
　　“我，谢谢老爷好意，只是家中姑姑病重，我实在不能这个时候走。抱歉。”阿德果断地拒绝道。
　　而杨过，虽然明白阿德跟着徐升走，会过得更好，然而，私心里却也不舍得他离开。听到阿德说不去，心头一松，对一脸意外的徐升拱拱手，赶紧拉着阿德回家去。

　　“老爷？”徐升的小厮皱眉看着阿德杨过离开的方向，冷笑道，“要报官么？”
　　“报官？！”杜老板急道，“徐老爷呀，您可不能报官！他们家就他俩和一快病死的妇人，我太了解了，他们要不是走投无路实在凑不出钱，也不可能作伪呀！您就饶了他们罢！”
　　“放心，报官可惜了这等人才！”徐升摸着下巴阴阴笑道，“不是姑姑病重么？跟池州所有的铺子知会一声，我倒要看看谁敢收他的画，他又要到哪里去弄他姑姑的药钱。”
　　“至于杜老板，呵呵，骗了咱们聚宝斋的人哪，您还是先担心自己的事儿罢。”

作者有话说

　　时差终于倒过来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