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八 临安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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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阿德想起的，是杜老板跟他提过的做旧之法。
话说，古时书画之类，皆少有名款。自宋往后，才渐成画印相合及落款之定式。这也使得宋时的书画作伪极其嚣张。
如五代宋初的山水名家李成李咸熙，其画作便少有名款。李成山水，上乘荆、关，最以平远萧疏的寒林景致为名，宋朝郭熙、王诜等名家，多师承李成，对他推崇备至。然而，李成的画作真迹，在靖康之前便已少有存世，而今，烽火遍烧了这许多年，就更稀罕了，便是仿品，也能卖上不菲的价格。
阿德现在画的寒林，仿的就是李成的风格。这一类仿品，在杜老板的荣宝斋，销路最好，价钱也是不菲。
‘杜老板一直说我的画足可以以假乱真，鼓动我替他仿造名家赝品……要是我做旧了这一幅……要是能够当做李成的真迹卖出去的话，估计能赚来不少钱吧？’
——记得当初那个梦中，“他”还曾用仿画骗过六百两。
阿德琢磨着琢磨着，终于想到了这一路上。
大概是受整个大宋朝临仿业造假成风的影响，阿德对“作伪”也没甚么负罪感。
——可是，若是被看破了怎么办？会被送官么？
——但若不这么做，要去哪里弄那么多药钱？“真迹”和“仿作”差价完全是天壤之别呀！
阿德心中踌躇。当晚翻来覆去，折腾得杨过也不曾熟睡。
如此这般，又耽搁了几日，转眼便过了春分。
眼见得穆念慈病情日下，阿德终于打定主意，准备铤而走险。
“哥，快起来，过会儿我跟你一起去荣宝斋。”
杨过被浸了井水的面巾冻得一个哆嗦，霎时清醒过来，睁眼就看见阿德眼白上密密麻麻的血丝，不由暗自皱眉，把住阿德的手臂往怀里一带，阿德便一个踉跄被他压在床上，用被子裹紧了。
“杨过，你干嘛？”阿德翻了翻白眼，无奈地踢了踢被子。
“昨天又没睡好？你今天不要去了，在家好好歇歇，我把画带去便是。”杨过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心中有些遗憾于少年那不复幼时肥润、日渐瘦削的棱角，“瞧你这样子，知道的以为你是我弟弟，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在我家受苦受难的童养媳呐！”
阿德被杨过这般别扭地关心爱护，不知是气是笑，没说他睡不着是因为第一次骗钱太紧张，只瞪眼道：“童养媳？！你当旁人是瞎子么？爷哪点像女人了？！”
“嗄……我没……”杨过被他瞪得一愣，见他面色绯红，怒目中似乎有波光流转，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窥见的那一场龌龊事儿，面上不由一红，一瞬间仿佛想通了甚么，支支吾吾地想蒙混着转移话题。
阿德看杨过神色变化诡异复杂，知道他此时已然魂游天外，眯眼吼道：“你想甚么呢？”
“……嗄？嘿嘿，我在想，你若是个小娘子，嫁与我也不错。”杨过笑嘻嘻地挤了挤眼，佯作轻薄地在阿德颊上“啵”了一口，然后作怪地弄了个鬼脸。
阿德被他“啵”得又些羞恼，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挣了挣被子，对他道：“快让我起来，那画我必须亲自送去。”今天是卖掉“李成真迹”的重要时刻，杨过不知道那寒林图的价值，如何跟杜老板周旋？因此，他还是亲自去比较有谱。
“你干甚么非得去？我去不成么？”杨过凝视着阿德明亮的双眸，鬼使神差地向着那双凤眼亲了上去，调笑道，“媳妇儿嘛，在家好好给爷生娃娃就好啦！”
“小贼你别闹了！”阿德在被子里扭了几下，勉强挣脱出一条胳膊，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杨过，“今天的画是特别的，你不懂，我非得自己去不可。”
“是是，我甚么都不懂！”杨过嘴角一僵，放开阿德，“既然你这么想去，就自己去罢！我留着待会儿给妈妈煎药。”杨过一头栽进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有些不开心。
其实，他这“不开心”是个心病——病根，在当年第一次看阿德提笔研墨的时候便种下了。他犹记得当时阿德提起笔就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情态——他自负不是蠢钝之人，但是论及书画，他却自知自己永远也到达不了阿德钟爱的那个世界。
而后，每每看到阿德写字作画时脸上的天真单纯被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萧疏气替代，他就病得更深些——
杨过总感觉，迟早有一天，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弟弟，会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
‘说不准哪一天，陆大叔找到了阿德的家里人，或者阿德自己想起了过去的事离开我呢？’
杨过总这么自己吓唬自己，患得患失之余，又不免鄙夷自己的这种自私。
然而，即便这样，不安和自卑的阴霾依旧如影随形、驱之不散。
“你还没睡够吗？这都甚么时辰了？再说，药哪用你煎？我都弄好了！好过儿，你陪我一起去吧！”阿德第一次卖假画，心中虚得很，非得找个一起去的壮胆。见杨过莫名其妙地耍脾气，也不敢恼火，小心地拽了拽杨过的被子，脆着嗓子叫了声“哥”。
杨过心想，贼球儿今天怎么这么粘？多大了还撒娇啊！小爷才不吃他那一套！
于是，他便装作不耐地哼道：“自己去！哥要睡觉！”
哼完了，他又往被子里拱了拱，闭着眼等阿德再来讨好他。没想到这一回，他等了半天阿德也没有动静。
他不由翻过身来，眼皮悄悄睁开一条缝，惊讶地发现阿德竟没注意到他，两道清秀的眉毛皱了起来，仿佛心不在焉，又仿佛正在担心甚么似的反复系紧他的画匣子。
杨过眼睛一转，已猜到那画匣里必有不妥，开口便调侃道：“好媳妇儿，你里面装了甚么宝贝？”
阿德被他那声“好媳妇儿”叫得一愣，待回过神来，那匣子已被狡诈的杨过眼疾手快地抢了去。
杨过抢过匣子，立马扯开系带，却发现匣子里装的，是两幅一模一样的画。
“今天要一下卖两幅？”杨过道。
阿德点点头道：“嗯。”又想想，老实地说道，“你左手那幅，我稍微作了一些旧，准备当真品卖了。”
“哎？不是吧！”杨过瞪大了眼睛，自己对比着两幅在他看来无甚区别的图画，惊讶道，“我怎么瞅不出区别？”
阿德无奈解释道：“李成是本朝人，死了也就二百多年，做得太旧反而显假，过犹不及。”
“真不知道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里知道的……”杨过皱眉，抱起画匣，当先向门口走去。
“有的时候，我只要对一个问题思考久了，那答案就会自己蹦到眼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德冲杨过撇嘴笑道，“怎么，你不睡啦？陪我去？”
“我怕你心虚露馅啊！”杨过忽而狡猾一笑，对阿德道，“说起来我倒有个好办法，管叫杜老板就算看出你的破绽抓不到咱们的错处。”
阿德好奇道：“还有这种办法？”
杨过道：“你看你这两幅画画得多像，不懂行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差别！咱们就跟他说，这两幅都是祖宗传下来的——一幅据说是真迹，另一幅则是先人临摹的作品。但只因两幅画太像，咱们鉴赏不来，不知道哪幅是真哪幅是假，就想着让杜老板掌掌眼之类的。如果他要买呢，就得两张都买下来，一幅按临仿作的价格，一幅按真迹的价格。”
“以他的性格，肯定是要买的。就算看不出来所谓的真假，两幅都买下来他也不会吃亏。”阿德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说不准他还有办法把两张画儿都当真品卖出去呢！”
春分刚过，从青阳河上吹来的风仍是冷飕飕的。
河堤往东，正是明照坊的市集。今日虽然没有“子午会”，但开张的铺面和来往的商贩也不算少。
荣宝斋在明照坊东街，旁边就是一家茶楼。
此时此刻，杜老板正陪着一位从临安府过来的贵客，在这家茶楼上听曲儿。
天气虽冷，但杜老板的脑门、手心都湿腻腻的。
相比起他的小心翼翼、提心吊胆，那位贵客就显得太心不在焉了——他显然对那容貌寻常的歌女没甚么兴趣，蔫蔫地托着腮，手指随着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手中的一个卷轴。
杜老板早就认出了那个卷轴——
半月之前，这个卷轴还在荣宝斋的墙上挂着，也不是甚么宝贝，就是杨家那个孩子仿的米芾的字。只不过，当时他看那买家着实爱煞了这副仿品，便道那是米芾的真迹，坑了人家三百五十二两银子。
可他没想到，时隔半月，他又一次见到了这个画轴——还是在“聚宝斋”三柜掌柜徐升的手里！
“聚宝斋”与“荣宝斋”都是作书画古玩生意的，然而一字之差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若说他们这个行当也有牛耳，那“聚宝斋”不执牛耳谁又敢呢？
‘如果这事儿传出去，荣宝斋的名声可算是毁了……难办啊！’
杜老板挤出一个谄笑，道：“徐老爷，池州虽然不比临安，但是好去处也有。譬如齐山上的那个翠微亭，风景就特别好，鄂王岳飞在世的时候，还曾游览赞叹过哩……”
“杜老板，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玩赏的——”徐升眯了眯眼，轻轻拍了拍卷轴，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副字，您还认得罢？”
“这个，还要看过再说……”杜老板在下裳擦了擦掌心的汗水。
“那便看看。”徐升和善地颔首，亲自给他展开卷轴——
果然！就是那副米芾的《苕溪诗卷》！
豆大的汗滴从杜老板的鼻梁上淌下。
“啧啧，你看米芾这字——浓纤有致，纵横超逸，当真是佳作啊！更难得的是，这卷末还有其子米友仁的跋！啧啧啧，这么好的画，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啊！”徐升赞叹着，挥手让他的俊俏小厮打开一个箱子。
杜老板探身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原来，那箱子里装的正是一锭锭雪亮雪亮的白银！
“咕咚”地咽了口水，杜老板颤抖地问道：“徐老爷……这、这是何意？”
“杜老板啊，我们‘聚宝斋’，打自宣和年间，便是汴京中首屈一指的书画铺子！百多年来，这招牌也没砸过。您说是不是？”徐升笑眯眯地拨了拨箱中白银，“这字，是我家学徒从贵店购入的。他不懂事儿，贪了您家便宜——这，可不合我们聚宝斋的规矩。您看，我特意来此，一是给您陪个罪，二是把应给的银子补上。”
“这、这……”杜老板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有些眼花缭乱，只下意识地点头道，“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徐升道，“只是，在下还有个疑问，祈请杜兄解惑——啧，这副字，到底是谁写的。”
“是杨家的小……”杜老板话一出口，便醒了过来，赔笑道，“徐老爷开甚么玩笑，那字，难道不是米芾父子写的吗！”
“呵。”
“这一幅，难道不是赝品么？”徐升往椅背一靠，牵起嘴角，冷笑道，“或者，绍兴内府、官家眼前的那一幅，才是假的？”
——绍兴内府！
这四个字一出，杜老板已经是面色惨白——
原来真迹竟然落在皇家！
皇帝眼前的，和他这小铺子里三百多两银子卖出去的，孰真孰假那还用说么！
——这徐老爷来送钱是假，来算账是真啊！
杜老板吸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捂住眼睛，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唉呀呀！聚宝斋掌柜的见闻，果然是咱们这小地方的人比不得的啊！若不是徐老爷指点，我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蒙骗了啊……哎，这么着，那三百五十二两银子，还有徐老爷诸位来往的车马费用，在下一定如数奉还！如数奉还！”
“那倒不必了，杜老板毕竟也是深受其害。不过——”徐升往前探了探身，认真道，“杜老板如果知道那作伪之人是谁，还请务必告诉我。”
“这……”杜老板想起杨家的境况，不由踌躇，加上这些年来往，与杨家兄弟都有了些感情，生怕那徐升把账算在孩子的身上，便只推脱说，那个卖画给他的人是个没见过的外乡客。
“那太遗憾了。”徐升眼中冷光一闪而过，拖长声调叹息了一声，叫侍从再去楼下要些茶点来，说道他与杜老板一见如故，还要再一起听听曲、聊聊风雅事。
杜老板怀中惴惴，想起昨天阿德说过今天要来送画的事儿，不由担心会被徐升撞破，便想早点儿回铺子里，可他几次告辞都被徐升强留下来。
看着那徐升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只觉得好生别扭。可“聚宝斋”乃是他们这一行当的龙头，对于这位徐老爷，他说甚么也不敢得罪，于是，只好呆在那里，如坐针毡。
时间缓缓过去，包间的珠帘之外，喝彩之声忽然响起，原来，又是一曲终了。
杜老板殷勤地拎起茶壶为徐升添水，却发现那茶壶中倒出的水已然没有热气。
——欸？徐老爷的那个侍从，怎的去了这么久？
他心下一凉，蓦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徐升阴鸷的双眼。
就在这时，“哗啦啦”的声音响起，珠帘已被卷起——
那个“久去不返”的俊俏小厮，正推着两个少年，逼他们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章八 临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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