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青烽

28、第 28 章

　　火车上总是有那么些个格外热爱说话的，那些人也往往是自来熟，往常齐轩也会和人聊上两句，但是今时不比往日，又给他妈打了次电话，齐妈妈倒是接了，背景嘈杂似是仍在医院，虽然口头上说着没什么，但给人家做儿子这么多年齐轩还是听得出母亲的期盼的，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上了火车，齐轩头靠向窗户补着眠，早上起太早了。
　　林铮意什么都没再问，出门时倒真的记得在门口超市买了齐妈妈喜欢的特产，扎成礼盒放在行李架上。林铮意睡不着，虽然他早上醒的也很早，然而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无法在交通工具上入眠，尤其是人声嘈杂的硬座车厢。林铮意有些后悔没买卧铺了，就算贵点，好歹清静。对面大姐怀里抱着的小女孩一直睁大着黑圆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右手食指还在小嘴里砸吧着，林铮意避开小孩子的目光，不明白自己这么冷的脸色怎么也会有小孩关注。
　　火车叮咣叮咣的前进着，林铮意干坐着开始回想自己从昨晚开始的没一个想法和决定，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暗自分析作为一个普通的干儿子在得知自己干妈生病住院时是否会果断请假一起走，答案是……不知道。有太多假设和前提，每一个不同的条件都会导致不一样的结果。林铮意微微皱眉，决定不再去想，反正已经坐在火车上了。
　　推着水果的乘务员经过，粗心大意的绊了林铮意一下，之后促销玩具特产的男人扯着嗓子宣传者，正好立在林铮意的对面，那小女孩仍旧瞪圆了眼睛看着，却不是很想要，不一会再次看向林铮意，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孩子都对自己的好奇没有遮掩，抱着孩子的大姐也顺着小孩儿的目光看过来，似是想要打招呼聊天，林铮意头皮发麻，干脆站起来去了抽烟处，太久没坐过火车了，受不了周围人的热情。
　　许是刚上车，吸烟处没人，林铮意独自站着，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仍是充满生机勃勃的绿意，但林铮意知道，再过不久，不，应该是在他们快到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将变成大片的空旷以及暗黄，即使是绿色也会由嫩绿变为黄绿，那就是他幼年生长的地方。
　　列车员板着脸匆匆经过，似乎在和某个不守规矩的乘客说话，口气充满不耐和严厉，林铮意转过身看了一眼，突然笑了。住在现在这个交通极为便利，服务力求争先的地方，他好久都没感受过这种……该怎么说呢，落后的方式吗，他词穷了。
　　“在笑什么？”
　　齐轩走了过来，刚睡醒的眼睛不是很有精神。
　　林铮意摇摇头，这没什么好说的。
　　“一直站在这？我醒来就没看见你。”
　　“还好。”林铮意并不想聊天，在火车上他只是享受这种距离变化带来的内心起伏，其实有情绪万千也都不是合适与人诉说的，更何况聊天对象是齐轩，他不介意与齐轩回忆带有快乐色彩的过去，但是交心，和齐轩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车窗外再次略过一片绿意，林铮意笑着摇头，好像和谁都达不到那么深吧。
　　“恩？”齐轩也靠在车窗边，“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只是出来透透气。”有人过来抽烟了，林铮意离开吸烟处，走到座位坐下，齐轩自然也跟着回来了。看看林铮意没有让位子的意思，齐轩索性站在过道里和林铮意聊天。
　　“你搬出去再没回来过吧。”
　　“恩。”
　　“要是有时间带你去市里转转，这几年变化还是挺大的。”
　　“恩。”
　　“你都不好奇？”新城区刚建起来的时候齐轩家的新房子还没交工呢，他还特意骑了自行车饶了半个城区转了一圈，感受一下新的建筑风格，林铮意离开这么久了难道一点好奇都没有吗？
　　“城市而已。”的确是这样，故乡又不是省会能有多大的建设力度，小小的农业城市更新换代速度远比不上现在定居的这座，更何况从未有过太多的期盼又哪来的好奇心呢。
　　“哦。”齐轩用腿碰碰林铮意的，示意让他进去，林铮意不动，齐轩于是上手拍拍，林铮意仰起头看他一眼，自己坐到了靠里的座位上，齐轩也不是很在意，整了下座位靠背上的罩布，面对着抱孩子的大姐坐下，小女孩仍旧望过来，齐轩冲她咧嘴笑笑，哪知小孩儿呜地抱着母亲哭起来，齐轩手足无措，求救般望向林铮意，后者忍笑靠着车窗向外看，齐轩无奈，只得朝那大姐不好意思的苦笑一下。
　　列车停下，那大姐抱着孩子出去了。林铮意的笑声也不再压抑，不过很快停下就是。
　　“嘲笑我你才有趣是吧。”齐轩多少带点没好气的说。
　　“也不至于。”
　　“是，和我说话你没兴趣，聊过去你没兴趣，只有嘲笑我才比较有兴趣。”
　　林铮意没理他。
　　齐轩反倒在一旁研究起来，口中念念有声的数着什么，林铮意看他甚至板起指头，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窗外。对面座位上的另一个人也起身离开了，齐轩此时突然转过来靠近林铮意说，“没错，你是不是只对打压我有兴趣。初见告诉我你和明瑄关系的时候是，沈玉生日的时候是，旅游的时候也是……一旦我主动你就立刻摆出一副冷面孔，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打压我的一种，哪怕有些也是你心中所想？”
　　林铮意就过头，脸上笑意全无，“坐火车也会让你患上神经质吗。”
　　齐轩举起双手，刚才说话的压迫感消失，“不甘心被嘲笑不行。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我记得我应该比你更有亲和力吧。”
　　这句话勾起林铮意的回忆，林铮意抿着嘴角点点头，齐轩的确长得比他看上去亲切。“是，但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喜欢你这一型的。”言语间自是有些挑衅。
　　“是。我还记得你收到情书的盛况，不用重复。”齐轩叹气，初中时代的女孩们总是莫名其妙喜欢冷情冷性的，真是没眼光，他才是体贴人的好男友类型，问他妈就知道了，最好的例证。
　　“别拖干妈下水。”林铮意猜到齐轩在想什么，这种对话在少年时代重复过不下十次，想到这儿林铮意看向齐轩，这人是如何从无所顾忌的张狂变成现在这种毫无特色的模样。
　　“哦。”对上林铮意的眼神，“人都是会成长的。我发现每当在旅途中你总是好说话一点，难道你都是在旅行中被告白的吗？”这话就相当直白了，然而齐轩仍是望着林铮意的眼睛。
　　林铮意表情丝毫未变，“也别扯上我。”
　　齐轩正欲开口，小女孩蹒跚着跑了回来，后面跟着那位大姐，齐轩坐正身体，等着火车重新开动。
　　午饭时间，列车员保持着三升一降的声调卖着饭盒过去，购买者一如既往的稀少，倒是不少人在之后买了泡面和香肠。齐轩拿出自己的大桶泡面，又拆开一根香肠扔进去，“你不吃？”林铮意瞄了一眼他的泡面，摇摇头。对面的小姑娘迭声叫着面面、面面，缠着她母亲要着泡面，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叫，车厢内众人伸长脖子往过去，没反应了。没几秒钟一位无座的大叔双手抱胸靠在过道上讲述着刚才发生的八卦：一人手不稳兼之列车摇晃，泡面撒到一个女人腿上去了。所幸不是很多，仍不好受就是了。
　　齐轩泡了面回来，见林铮意仍是坐着，“吃点呗，给。”
　　林铮意快速摇头，他从来不吃泡面那东西。
　　“没有吧，我记得有一次去你家，晚上啥吃的都没有，你一个人吃了两碗呢，红烧牛肉面，我后来闻到那味儿都想吐了。”齐轩又把叉子递过来。
　　林铮意狠狠皱着眉，“记性真好！所以不吃明白吗，拿开。”
　　齐轩表示明白，自己吸溜吸溜吃起来，“那你买点别的吧，早饭吃太早了肯定都饿了。”正巧卖盒饭的列车员再次出现，齐轩想也没想的站起来叫住他，差点打翻自己的面完，被林铮意一把扶住，“别！，我们不要，谢谢。”
　　列车员斜了他俩一眼推着车离开了。
　　“干嘛不要，你总得吃东西啊。”
　　林铮意敷衍着点点头，“火车盒饭？你不用操心，我带了吃的。”
　　吸溜吸溜的声音接着响起，“不是操不操心，我只不过发现你有时候太过固执，容易因为一些东西陷入没必要的牛角尖中，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那么多干什么。泡面又不是天天吃，坐火车嘛。”
　　林铮意不语。

　　火车到站的时间是深夜，齐轩告诉他爸不要来接但是林铮意出来出站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轻声叫了句齐轩，后者拉着行李箱抬起头，冲着齐爸爸挥挥手，喊了声爸。
　　“狗狗！路上辛苦吗？”
　　齐轩摇头，把林铮意拉过来，“你看谁来了！”
　　齐爸爸很惊讶，随即笑着拍拍林铮意，“小铮也会来了，看狗狗闹的，他妈没啥事儿，走，回家说。”

　　回到齐轩新家，齐妈妈好好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电视，齐轩拉起她绕着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妈，究竟是咋回事啊，我爸不是说你在医院？”不是摔了一跤？
　　齐妈妈拍开齐轩的手，又拉着林铮意坐下，“没事儿，是摔了一跤，你妈还没那么老，除了淤青没啥。”
　　齐轩疑惑的看着齐妈妈，不信。他的的确确听到医院的那种吵闹声。
　　“嗨，就是发现得了肺炎，一直输液着呢。”齐爸爸解释。齐妈妈可能最近有些操劳过度，免疫力低下，感冒好久一直不好，他俩谁也没在意，摔了一跤不放心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得了肺炎，这才每天去医院输液，不大不小的事情齐妈妈也不想告诉齐轩，免得他一个人瞎担心。
　　“干妈你没事就好。你可以直说的，齐轩担忧了一晚上。”
　　齐妈妈摸摸齐轩脑袋，“臭狗狗，还担心起妈妈啦。”齐轩避了一下，“妈你下回有啥直说啊，不带这么吓我的，没事就行。”
　　齐妈妈狠狠地拍拍齐轩的后背，脸上却全是笑容，显然对儿子急急赶回来看她很是受用，然后她转过脸拉着林铮意说，“还把小铮也叫回来了，狗狗你真是，小铮工作怎么办啊？”
　　林铮意微笑摇头，“没事，我还有不少假期。听说干妈你摔了一跤也吓了我一跳，我印象里干妈总是年轻活力的。”
　　“现在也是。”齐妈妈摸摸林铮意的脸颊，林铮意放开齐妈妈把他带回来的特产拿过来，齐妈妈又是高兴地轻拍林铮意的肩头，“小铮真有心，他爸，不愧是咱儿子。”
　　“行啦，妈你也别美了，多晚了你也早点睡吧，明早我陪你去医院输液。”
　　说到这齐妈妈双手一拍，“哎哟，狗狗你也没说小铮回来，小房那床早不能睡了，我跟你爸正打算买新的呢，你屋床单被罩我都给你换了，反正也是个小双人床，你俩挤挤吧，就当跟从前一样吧。”
　　林铮意的笑容敛去，“干妈我睡沙发吧，没事的。”
　　齐轩什么都没说。齐妈妈瞅着沙发发愁，“沙发你睡还是太憋屈了，就跟狗狗挤挤呗，还是你俩之前睡那床，我再给你找条被子，床总比沙发舒服。”说罢不给林铮意拒绝的机会，找被子去了。
　　林铮意走到齐轩房门口看了一眼。齐轩家是高中后新搬的房子，虽是三室两厅却也没有多大，一百来平方吧，齐轩房间正中央摆着的还是从前林铮意在齐家过夜时睡的那床，两米乘一米五的，真不算大，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正式发育，睡着还算宽敞，现在……林铮意回头看一眼齐轩身形
　　“我出去住吧，明早和你一起去医院。”说着就要拿起背包，又被齐轩拦住。
　　“都这么晚了你再去找房子多亏啊，我妈也不可能放你离开，我床还好啊，”齐轩也往里望了一眼，“顶多我多给你留点地方，咱都不胖怕啥。”
　　林铮意皱着眉看齐轩，这是怕与不怕的问题吗。齐妈妈拿了被子出来，林铮意不好再说，只是拿眼睛瞪着齐轩。
　　“小铮啊，要不你盖狗狗的被子吧，这条樟脑味比较重，狗狗的我晒过了，让他盖这条。”
　　齐轩没有异议。
　　“干妈，要不我打地铺吧，我……我俩都这么大了，没小时候那么瘦了。”
　　“哎，”齐妈妈摇头，“地上太凉，”复又比比林铮意身形，“睡得下，过年亲戚多时候我都跟狗狗在上面睡得下。”
　　齐妈妈拍板，没得商量了。

　　洗过澡后，林铮意穿着自带的睡衣侧身躺在靠窗一侧，安静的培养睡意。齐轩在另一侧不住翻身，咕囔着火车上睡太多了，有点兴奋。
　　“你困了吗？”齐轩微微探起身子问。
　　林铮意没回答，但是也没有传来绵长的呼吸，自然还是醒着。说起来他一天都不曾睡着过，但还是不困，也许是有点认床，也许是过了睡觉点，但林铮意并不想回答，一旦开了头，他可能很长时间都睡不成了。
　　“真睡了？”齐轩仍不放弃。
　　林铮意叹口气转过来，“困。你想问什么？”
　　“哦，只是问一下。”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林铮意，和我睡一起……你害怕了吗？”齐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既有试探的犹疑，还有自信的笃定。
　　林铮意干脆坐起身来，“没完没了了？”
　　于是齐轩也盘腿坐起来，“每个人都会有的对正确答案的执着罢了。不是吗？”
　　“哼，你又怎么确信这是正确答案。”
　　齐轩嘿嘿一笑，“林铮意，我记得你对不在意的人理都不理的。”
　　“你是我干妈的儿子。”林铮意沉着脸一字一字的回答。齐轩鼓着脸点点头，仍是自信的笑着，“也对。睡吧，明早我叫你。晚安。”先倒头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