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德的人》一瓦横

6、第六章 山上人间

　　马车朝着山上行了一段，许一三背靠着车窗，再也不向外看去。桥乔照旧是懒散地抱膝斜靠车壁，脸微微仰着，几缕发丝散在眼前，又顺着垂在耳旁。眼半眯着，眼神不知看向哪里，早退去锋利之感，迷离得只让人觉得慵懒不羁。许一三怔怔看了桥乔片刻，觉得桥乔本来初见时便足够好看，可看下去竟然是越看越好看。气质便似是暖风一般，潇洒慵懒；眉目却又如白云一样，华美明丽。总让人挪不开眼睛。
　　看着看着，也被桥乔一声慵懒感染，眯着眼睛靠着窗框半明半昧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惊，许一三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对面的桥乔也是眸中精光一闪，便像是迎着光的剑一般明亮。
　　却听对面的丁零露出欢喜的笑容，笑道：“可终于回来啦！”她笑着又面向许一三和桥乔，早不在意刚才桥乔让她无法行动的那档子事，颇为自豪地像前辈一样介绍道：“你们感觉到了是吧？这便是进了我们门派了。我们门派在大名山上，可却并不是凡人所见的大名山。”她此时高兴，笑得开心极了，脸颊晕红，左边脸颊还有个深深地小酒窝。许一三一看，旁边那两个冰人似的小师妹面色也是柔和了很多。
　　前面的段成风也朗笑道：“诸位姑娘，下车罢！”
　　许一三和桥乔对视一眼，桥乔放下抱着的膝盖，懒洋洋先行去了。许一三看桥乔绑着头发的青色布条轻轻一跳，便要下车了。也连忙直起身子快走几步跟上。
　　跳下车许一三便惊呆了。她看到了什么？
　　也不知是否有几万亩的空地，地上是白色的平整石板，一直扑倒看不见的云层里面。这一望无际白茫茫的一片，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四周全是缭绕的云雾。几万亩的地方却也只有他们六人而已！再望向天空，似乎天空便是贴着头皮一般，触手可及却又让人无比压抑。她心跳骤然加快，只觉得渺小与庄严一并涌上心头。这地方，究竟沉积了几万年的气势，才能让人觉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接近神祇！
　　“两位爱徒，成风不才，从今日起便是二位的师父。”却听段成风话音响起，又轻轻作揖道，“依着本派的规矩，两位便是‘乙’字辈。本派传承至今，足足一千又二十年，十年一代，因为这一代的你们由我收作徒弟，所以共一百零一代。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分别作为前十代，为师是‘甲’代。你们因是我的徒弟，便是第二代‘乙’了。第十一代至二十代便是甲甲、甲乙、甲丙、甲丁、甲戊、甲己、甲庚、甲辛、甲壬、甲癸，第二十一便是乙甲开始，依次顺承下去。这里的零儿、持儿、慎儿都是第一百零一代，也就是‘癸甲’。”
　　段成风这段话却是清楚分明不似往昔颠三倒四，可却让许一三心里大震，她稍稍算了算，脑子里电光一闪，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你是第一代？”
　　“的确。”段成风捋了捋下颌的那缕胡须。
　　许一三结结巴巴道；“那……那……你岂不是有一千多岁？”
　　段成风露齿一笑，道：“具体年岁在下不甚清楚，不过确有一千多岁。”
　　许一三只觉得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她，被段成风的这句话击得外焦里嫩。她又转过身颤颤巍巍地指着一边的丁零道：“你呢？多少岁？几百岁吗？”
　　丁零没好气白她一眼，道：“我十年前上的山，当时不过五岁，现在也只有十五岁而已。你当我是那白痴啊，活了上千岁。”
　　那段成风真的活了上千岁？！如此荒谬的事情本来应该嗤之以鼻，可是许一三直觉这几人说的是事实。她猛地看向桥乔，只见桥乔同时将目光投掷过来，虽不似自己一般失态，但却隐约可以见到震惊。隐藏得很好，只眼睛里的光亮一闪而过。
　　那边的丁零又道：“我们并不是凡间的门派，虽然在世俗从未有过名声，但是我们门派却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接近神祇的存在。”她语气里颇是自豪。却让许一三心里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刚才上山时她和桥乔心里共同的奇怪感觉，以及此刻这里浓重的威势，还有潜意识里，她似乎早就接受神祇这一说。方才诧异过了，现在却又觉得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觉。仿佛神祇对她来说，曾经是一种甚是熟悉的名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一三恍恍惚惚站在原地，便似是失了魂魄一般，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平素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清晰，让她知道，她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且这东西再次接近了她。只是怎么努力思索却总也抓不住那一丝光线。
　　还没等许一三想明白，却听到段成风的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喝令：“各代速来，门派集合！”
　　那声音像是钻进了脑子里，在脑子里轰鸣。许一三被震得脑子里一炸，身子一晃。这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拉住许一三的胳膊，稳住了许一三。然后便握在许一三的手腕处，没再松开了。
　　许一三回头看去，桥乔对许一三微微一笑，又转过身对段成风喝道：“你莫再喊了。有人承受不了。”原来段成风一声喊过，开口似是要喊第二声。这时候被桥乔喝止，看了看许一三一眼，眼里露出惶惑的惭愧，连忙躬身道歉：“实在抱歉，在下刚才一时疏忽。不过一声便够。在下开口是想对你们说，转身见见你们的师兄师侄以及徒孙吧。”
　　许一三和桥乔猛地回头，却见刚才还是空旷一片的空地这时候却零零散散站了数十个人，还来不及细看个人的装束模样，却又被下一幕震惊了。
　　各个人又零零散散地出现，或是凭空突然一人出现悠悠落下，或是从很远的地方几步飘来，或是不远处出现一条裂缝，这裂口越来越大，紧接着一人从里面钻出，之后那裂缝却又不复存在……
　　许一三察觉到桥乔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越抓越紧。她也是口舌发干，身上发虚。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各个人之间或打招呼或叫唤，还有人发出尖声厉啸，渐渐嘈杂起来。这些人有长袖飘飘似是段成风一般，也有一身短打装扮，还有蓬头散发似野人一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不乏好奇地朝许一三和桥乔这边看来的，也有一片冷漠只静站着谁也不理会的。突然一毛绒绒的人脸倒挂在许一三面前，许一三一惊，身子一震，几乎便失态出来。还好那人又猛地按住许一三的嘴巴止住许一三的尖叫之后，翻了个身，退到人群中朝着许一三挤眉弄眼地笑笑。却是一个头发乱成一团挡住脸庞的瘦小的人，看不清男女，笑过后朝着许一三又龇牙咧嘴。
　　许一三惊魂未定，望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突然也伸手紧紧抓住桥乔的手。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她们……是不是真的到了一个接近神祇的存在？
　　“既然各位已经全部到齐，那我便给诸位介绍一声。这位是我们这次的十年所收的新徒。由我收作徒弟。这一位……”段成风手掌平摊指向许一三，道，“姓许名一三。”又指向桥乔道：“这一位，姓桥，名乔。”
　　他话音刚落，广场上便是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师叔们好。”“师叔祖好。”“师妹好。”其中以师叔祖的叫法居多。许一三朝旁边看去，却见丁零和那两个小师妹也混在人群中，却并不问好。
　　这一轮问好过后，又听到杂乱的声音响起：“桥乔，你长得很好看，笑一个好不好？”“许一三，你的名字，一三得三，我可就叫你小三儿啦！”“桥乔，你们今年多大啊？”……乱七八糟各种问话。许一三看向那个要叫她小三儿的人，却正是刚才吓她一跳的猴子般的人。这句问话倒让她知晓了，这猴子声音甜美，是个女孩子。诸位对桥乔的骚扰更多，竟然还有上来扯着桥乔的衣袖的，也不知道怎么动作，突然便在眼前，凑近桥乔的脸便笑。
　　桥乔不动声色地拉着许一三向后退了一步，整个身子却紧绷了起来。
　　“各位莫闹了。”却是那段成风发话，“既然已是认识了，那么诸位有事的便离开罢。”
　　话音刚落，广场里又一片哗然，却是突然消失了一大片人。又有几个人伸出手指在虚空划了条线，钻进缝隙不见；还有人像来时般飘了几飘不见了。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许一三看得分明，广场上便走得只剩下几个人。其中一个头一点，栽倒到地上，又迅速爬起来，看了看四周，一溜烟朝地下一钻，不见了。
　　这些……真的是人吗？许一三看着那个朝地下一钻不见的人，咽了口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