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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通天河祭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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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行夜住,渴饮饥餐,离开了车迟国,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
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
孙悟空懒洋洋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
八戒忍不住问道:“猴哥,在家人如何?出家人如同?”
孙悟空挑眉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
八戒苦了脸:“猴哥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
孙悟空不理他:“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
唐僧八戒沙织没奈何,只得相随着他,继续披星戴月往前,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
八戒喜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
沙织眺望远处,否决道:“不是,是一股水挡住了。”
果然前面是一片茫茫江河,一望无边,潺潺急流挡住了道路。
唐僧左右前看,没有渡河之处,不由得忧虑道:“如此却怎生得渡?”
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
“水之浅深,如何试得?”
“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
孙悟空一挑眉,道:“你且去试试看。”
八戒真个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咋舌道:“深深深!去不得!”
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
八戒道:“这个老猪却不知,不知。”
孙悟空才道:“等我看看。”说着他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不一刻收了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唐僧大惊,忧虑更甚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
沙织左右前后看了一通,隐隐约约看到那水边似乎站着个人影,急忙说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吗,我们且去问问。”
师徒四人急忙走过去,一看,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
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孙悟空道:“师父,你来看看。”
唐僧叹道:“徒弟呀,为师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若无你们一路相护,为师如何到得此!”
孙悟空闻言沉默了下,道:“师父莫说此客套话,我等俱是戴罪之身,保护你西天取经亦是修行求正果,我们互帮互助,同心协力便是。”
所以这叫各取所需吗?沙织心里想着却不认同他的说法,他们四人一路西行只是各取所需,里面没有别的一丝感情,她是不相信的。
人非草木,日久生情,便是小猫小狗,花花草草,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的,他们又不是绝了七情六欲的神仙,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就如同她,如今相处得久了,朝夕相处,孙悟空对她已经不如刚开始那般排斥轻蔑冷漠了,不知何时,他金色的眼眸里,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冷漠的鄙夷和厌烦,他或许已经不讨厌她了!
正想,突的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
猪八戒贪吃,偏他鼻子比较灵敏,已经在空气中闻得食物的香味了。
唐僧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
孙悟空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
哪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
师徒四人径来到那听着鼓乐之响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唐僧不敢擅入,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合掌叫道:“老施主,贫僧问讯了。”
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
唐僧愕然道:“施主此话怎讲?”
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
唐僧才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
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
唐僧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
老者才看到他身后还有三人,沙织和八戒倒也罢,只孙悟空一双金色的眼眸,对着凡夫俗子,不需显神威,那绝无仅有的气势自有震撼,哪里还能怀疑,急忙请他们进入。
入了门,又有一老者听闻声响出来看,听闻师徒四人来历,急忙行礼,唤人看斋上饭。
待饭毕收了家火桌席,唐僧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
老者道:“姓陈。”
唐僧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
老者道:“大师也姓陈?”
唐僧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
老者闻言目中黯然,长叹一声,无尽的悲哀无奈,哽咽道:“是一场预修亡斋。”
八戒闻言失笑道:“公公忒没眼力,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孙悟空一挑眉,赞许的瞥了他一眼,呆子倒识事,乃问道:“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亡斋?”
那二位老者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到我这里来?”
孙悟空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
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
“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
“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
“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
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何为灵感!那大王: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孙悟空来了兴趣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
那老者跌脚捶胸道:“老爷啊!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唐僧失声道:“要吃童男女么?”
老者道:“正是。”
孙悟空点头道:“想必轮到你家了?”
老者又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
孙悟空道:“你府上几位令郎?”
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舍弟亦有一子取名陈关保,我两家只得一子一女,却要祭祀灵感,心下如何舍得,如何不痛!今夜就要接童男童女去祭祀,我等人家争不过,又不能哄骗那灵感大王,只得做下预修亡斋,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法事。”
孙悟空挑眉道:“你且带两孩子来老孙看看。”
老者不知他看孩子何故,却还是吩咐抱来,俩孩子哪里知道即将面临的危机,正袖着果子玩儿吃乐,只看得陈清陈澄两老儿心酸抹泪。
孙悟空一挑眉,看着小孩在空地玩耍,突的摇身一变,变成个陈关保模样,两个小孩站在一起,似个双胞胎儿般,难分真假,只看得俩老人目瞪口呆,立刻跪下来大呼神僧仙圣,求神僧仙圣救救孩子。
看着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陈关保,又望望边上正惊奇的看着俩陈关保的一称金,沙织心头又燃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这……这猴子不会是想变成陈关保去祭祀灵感大王吧!
好吧,他要去就去吧,他神通广大,又有七十二般变化,对付妖怪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那看着她的目光如此的不怀好意……
“小沙,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所谓无功不受禄,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我进门,师徒感承盛斋,好道也要与人消灾不是!”
沙织:“……”要消灾你一个也行吧,何况又不是她一个人吃了饭,八戒吃得最多怎不让他去。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孙悟空挑眉道:“我记得你说过,不想拖老孙后腿,要助老孙一臂之力的……”
沙织:“……”
这是在威胁吧,还是在威胁吧。
唐僧突然笑咪咪道:“悟净,你大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陰德,况夜深人静,月光甚好,凉夜无事,你俩且耍耍去来。”
沙织:“……”
尼玛好想拒绝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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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礼,还有孙悟空沙织变化的陈关保一称金,喧喧嚷嚷,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
孙悟空抬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只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象。
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焚香叩头道:“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礼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
一时间众村民信人各个离开回家,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孙悟空和沙织两个活人,在这静悄悄,又危机的灵感大王神庙。
孙悟空翘着二郎腿躺在蒲团上懒洋洋的闭目,不言不语。
沙织则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妖怪要来了,她不曾感到有多紧张害怕,大概是因为知道有孙悟空在此,那妖怪也就没什么可怕了;那忐忑不安的心思,却是为那懒洋洋躺在蒲团上的孙悟空。
这是首次和他半夜三更单独呆在一起,有些紧张,有些慌乱,有些无助,害怕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在内心深处她莫名的不安,甚至有些期待欢喜?是欢喜吗?
蓦地一声轻响,一只黑影闯了进来,扑哧着扇动翅膀的声音,尽管微小,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妖怪!是妖怪来了!
沙织不待孙悟空起身,立刻幻出手杖出手,哧的一声,正中目标,那黑影挨了一下掉落地上,动弹两下再无声息。
这妖怪如此不经打?沙织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黑影,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哪里是什么妖怪,只是一只比较巨型的蝙蝠而已。
悻悻的返回她所在的蒲团坐下,猛的接触到孙悟空金色的眼眸,深沉如海,熠熠生辉,满是复杂的望着她。
心猛然一跳,那眼神让她莫名的心跳加速,她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向不待见她的,此时唐僧又不在此,他可不要……
想未完孙悟空已经闭上了眼睛,带着些赞许淡淡道:“西行路上千难万险,就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戒备,该出手时就出手,似方才那般,你总算像点样了。”
沙织:“……”这是在夸她还是损她,她都跟着他们西行不是一天两天了,都走到这里了她才像点样子啊?虽然一路来灭妖的都是他,可是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不过想想方才听到响声,她第一意识便是妖怪来了,第一个动作便是出手,是不是她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适应了这个时空,有异动者必为妖的认识。
孙悟空又开口打断了她的思想道:“先说一句,待会妖怪来了,你莫要出手。”
沙织一怔,奇道:“不打妖怪吗?”
孙悟空道:“打,但老孙先要问他一问,看看是个什么妖怪,既会呼风唤雨,却要吃童男童女?”
沙织更是奇怪:“为什么?妖怪吃童男童女不是很正常吗?”
孙悟空忍不住起身看见她一脸茫然不解,金色的眼眸温和了下来,无奈的瞧了瞧她道:“你还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呢,妖怪未修行了道者,吃童男童女,意在取阴补阳,夺取童男童女精气修炼,然既能施甘雨,落庆云者,已是修炼成形,有了道行,已无需取阴补阳,他却还要吃童男童女却又是何故?”
沙织闻言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还真不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她是人又不是妖怪,哪里知道妖怪的世界。
孙悟空目光如炬,心里一阵疑惑,她受伤忘记了前事,却像换了个人般,跟之前的她一点也不相似,相同的相貌,可气质性子却俨然不同的两个人,而且,他似乎更喜欢现在的这个懵懂无知无畏的小沙。
这寂静的深夜,孤男寡女的两人,没有排斥淡漠,没有畏惧怯懦,沙织有问,孙悟空必答,倒也相处融洽,前嫌尽弃。
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在宁静的夜里格外的森然。
沙织顿住了问话,看向孙悟空道:“风响是那妖怪来了!”
孙悟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莫怕,你莫言语,等我答应他。”
沙织急忙道:“哦,有你在我才不怕。”确实,有他在她一点也不害怕。
孙悟空一怔,神情古怪的又瞟了她一眼,她何时不再畏惧他,这般依赖他了?不过她的依赖他却意外的不讨厌。
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金甲金盔,腰缠宝带,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阴森森,雾惨惨,犹如镇寺大门神。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
孙悟空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
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
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
孙悟空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
妖怪道:“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
孙悟空道:“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
听着他们一问一答,沙织嘴角微微抽搐,如此问答真的没有问题吗,妖怪不起疑吗?
那妖怪听说,真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
沙织一怔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来捉沙织。
沙织大急,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幻出手杖劈手一杖打去,那妖怪措手不及大惊,急忙缩了手,回身就走,却是挨了一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响。
沙织叫道:“大师兄,妖怪被我筑破甲了!”
孙悟空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
那妖怪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
孙悟空道:“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
那怪闻言就走,也不与他们赌斗,便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
沙织急忙赶上正要追入通天河,却被孙悟空一把扯住手拦住了。
“大师兄,不追上去赶尽杀绝吗?”
孙悟空道:“穷寇莫追。”
“可是不打死他,待我们走了,他卷土重来如何是好?”
孙悟空好笑道: “不消赶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
沙织依言,两人才携手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礼,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
此时唐僧和八戒,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忙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
孙悟空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