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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此恨不关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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琯贵妃离开不足两个时辰后,一乘青呢软轿就停在了频伽所住的宫殿前。数名内监进来一言不发地把频伽搀入轿中。此时夕阳闲淡,秋光渐老,葭苇萧风淅淅。频伽将手笼在袖中,微微有些瑟缩着。早有内监递上紫金手炉。接着四名内监抬起软轿,一路默然无声,将轿子抬入宫苑中僻静无人之所。频伽也不多问,顺从地端坐其中。及至到了处偏僻院宇,轿子方停了下来。内监将她引入其中一所偏殿。那殿门仿佛极旧,启开时吱呀有声。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缝无孔不入地筛进来,在殿内的青砖地上缓缓挪移。纤细轻尘溶成点点碎金,贴着地飞舞旋转。频伽连连咳嗽,又听身后“吱呀”一声,内监竟已悄然带上了门。
频伽觉得在这幽深旧殿内坐了许久,只看着殿外昏黄的落照从鎏金的藤黄最终幻化成满目深赭,再从深赭浓缩成化不开的墨黑。她觉得有些困乏,于是靠着案台假寐,门却在这时又“吱呀”一声开了。她张开眼,看着来人,眼里似笑非笑,似喜非喜,只是安然褔下身去,叫了声,“皇上。”
耶律隆绪早一把上前搀起了她。只见频伽站在殿宇深处,身子半影在斜照里,美丽的容颜却憔悴得不真实,仿佛要融进身后幽黑的玻璃炕屛里去。他一步步上前。频伽亦不退缩,只是徐徐托起茶杯,啜了口茶水,目光柔和平淡,道:“方才,琯主子来过了。”
耶律隆绪不由亦朝着她抱以柔和的笑,道:“朕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频伽却不答,脸上却还是带着云淡风清的笑容,反而问道:“皇上是才从太后那里来么?”耶律隆绪抿了抿唇角默不作声。频伽摇摇头,叹道:“朝臣尚能瞒天过海,太后那里,终久是瞒不住的。”
耶律隆绪道:“朕会想法子的。太后那里,你就不要担心了。”
频伽上扬的唇角透出一丝凄凉,道:“常惹皇上生气的人不长命。我能活到今日,已属异数。何况,我也是该回去了。”
耶律隆绪脸色微变,道:“什么回去不回去,你要回哪里去。朕说过,朕不会让你死。”
频伽缓缓抬眸,道:“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活着。活着,生不如死。”
耶律隆绪沉下脸,道:“频伽,朕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人生百世,往后的日子还这么长,为什么总说这些话自苦?你不要挂念你的病,朕会想法子治好你。”
频伽摇头笑道:“你也知道,我得的是心病。治得了病,治不得命……”
耶律隆绪听了这话,忙止住她往下说,道:“别说了。这样丧生歪气的话,朕不许你说。”
频伽却低低笑了起来。耶律隆绪听着那笑,却不知怎的心里无尽辛酸。沉默了半晌,终于幽幽道:“你不要担心。朕答应过你的话,绝不会翻悔。”
频伽道:“皇上若真想放我走,又何须将我圈禁起来,让枢密院来审我?”
耶律隆绪道:“朝臣与你积怨颇深。枢密院不过是做做样子,让他们住嘴罢了。朕已经想好了,等时日一过,便给你找个清静去处,你只管在那儿安心养病,待身子调养好了些,你要去哪里都依你。”
频伽唇角浮起哀凉的笑意,只是转过脸,那神情倦怠得仿佛困极的婴儿,眉梢眼角的无奈让人觉得她早无力分辨。耶律隆绪只觉得心中难过万分,轻轻执了她的手,缓缓握紧。她难得地不反抗,闭了眼睛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突然轻轻说,语声低不可闻:“我何曾想去哪里。我要的,无非是在我有生之日,能离开深宫,回到羽陵故土,再去看看我的家。”
耶律隆绪听她语意酸楚,不由心中难过,紧紧攥住她,承诺道:“朕会的,朕答应你,等你大好了,就带你北上,带你回家。”
频伽却是怔怔望着头顶浓黑得化不开的屋梁,闭了眼良久都没有说话。耶律隆绪只以为她倦极了,过了半晌,却见她又慢慢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微微展开的蝶翼,沉沉说:“只可惜……此生此世,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耶律隆绪道:“你又胡说什么?”
频伽却毫无预兆地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这几日我总梦见自己回去了,梦到我那死去的二哥哥和四妹妹。皇上知道他们梦里对臣妾说了什么?”
耶律隆绪突然无端觉得紧张,有些害怕那后面的回答。频伽轻声细语,低低笑道:“他们说,父汗和母后,九泉之下都不会原谅我的。”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世上哪会有什么黄泉碧落,皆是世人附会杜撰出来,掩耳盗铃,哄人而已。倘若真有报应,这万般罪孽,朕陪着你一起消受就是了。”他一面说,一面从身后将她牢牢圈住,仿佛要将她狠狠融入自己的血肉中去。频伽吃痛地微蹙了眉,抬头凝望着耶律隆绪,乌黑的双眸与夜色溶成一色,深不见底:“我……我便是死,也只是个孤鬼。”
耶律隆绪情不自禁吻住她眼角的那滴胭脂,说:“你不是孤鬼,有朕在,你便不是一个!”
频伽呆了半晌,轻笑着缠上去。此夜月明星稀,月色如清霜残粉,照出寂阔的深殿。殿外几声乌啼,稀稀落落的,清宁天地之间,便只独余了他们二人。耶律隆绪慢慢理去频伽鬓角的碎发,细细碎碎地吻下来。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月光下似笑非笑,似颦非颦的表情更如锦上添花一般,撩拨人意。耶律隆绪情难自已,将其衣衫轻轻褪去。频伽略一抗拒,显出畏怯的神情。耶律隆绪揽着她,拍道:“别怕,朕不会伤了你的。”
频伽却仍是瑟缩了一下。耶律隆绪知道她在这种事上吃尽了苦头,不忍心逼她,于是只是细微地狎弄着,用唇吻住她的下颔,想要逗弄起她的兴致。频伽颤抖着,却也小心翼翼地慢慢回吻上来,拿手臂一点点环住了他。耶律隆绪心中无限欣喜,一翻身便将频伽压在炕上,疯狂地咬上来。频伽呻吟一声,呼吸渐炽,亦同样疯狂地咬上对方的下颔。唇齿间遂感到浓重的血腥味慢慢渗开来。频伽喘息着,黑夜中眼睛里照出彼此的影子。那喘息的声音却是更加刺激了耶律隆绪。他炽热的唇覆上来,一路深吮慢咬,沉沉叫了声:“频伽。”
频伽睁眼静静回望着他,双眸却因蒙上情欲的色泽而显得愈发迷蒙。她突然迎上去,如小蛇般狠狠噬咬起耶律隆绪的颈项。两双躯体在暗夜里彼此纠缠。裂帛声中断了衣带,散了珠玉,乱了冠缨。频伽汗水涔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般大口喘息,脸上不知不觉间已是潮冷一片。苍白如冷玉的脸泛起一阵潮红。她勾起身子,头向后仰去,祭献式般弓起腰肢迎上来。耶律隆绪只感到身下频伽的身体剧烈颤抖,于是俯身轻轻笼起她的头发,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频伽目光迷乱而哀戚,终是忍不住哀叫一声,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来,道:“文殊奴——”
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在黑夜里无所遁形,耳边只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她伏在耶律隆绪身前,极度疲惫地阖上眼睛。耶律隆绪道:“频伽,你与朕,算是生生世世都要纠缠不清了。”
频伽不说话,像个困倦了的猫,蜷缩起来任由耶律隆绪静静搂着。此刻那脸上竟也有了温和悲悯的表情。她甚至抬起头,手指一点点抚过耶律隆绪的眉梢眼角,鼻子嘴巴,冰凉的指尖轻微抖动着,慢慢地在他脸上描摹,一笔一画,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全然刻在心里。耶律隆绪攥住她的手,感到她的指尖冰凉。频伽此时却身子一软,手指慢慢滑落了下去。他这才突然觉察出不对,低头略略一瞧。却见频伽紧闭着双目,呼吸急促,那心跳却分外的清晰。不祥的预感瞬时从心头掠过。耶律隆绪只觉得一阵惶然,弯腰将其抱住,道:“频伽,你怎么了?”
频伽闭目不答,唇角浮起淡淡浅笑,身体却终于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别过脸去掩袖大咳,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只见一痕鲜血遂顺着指缝缓缓流出。温热的液体溅湿了襟前的纹绣,那刺目的殷红与眼角的泪痣相映成辉,竟是如此触目惊心。
“皇上……”频伽略略睁了眼,支手拂去唇际血痕。然而一语未了,又有口鲜血喷涌出来。
耶律隆绪抬眼四顾。忽然瞥见案上的茶盏,恍惚间仿佛尽皆了然顿悟,立时觉得心内惊怒交加,双手竟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那目光几乎癫狂。他厉声喝问:“你方才喝的是什么?谁给你的?是太后赐给你的是不是?”
频伽微弱地摇摇头,努力平复着气息。耶律隆绪猛地将那茶盏掼在地上,砸个粉碎。有深褐色疑似酒的液体从里边缓缓流了出来。频伽顺目往地下看了一眼,艰难地说:“没有旁人……是我自己……”
耶律隆绪道:“谁许你这样?为何要这样?朕不是答应过你一世安稳,你就这么着急,急着要自寻了断?”
频伽低低吐字,道:“我自知天不假年,在宫里也不过等死而已。皇上仁慈,却也不见得……旁人也会这般仁慈。与其为人鱼肉……不如……”
耶律隆绪煞白了脸,嘴唇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连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道:“朕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一意求死的态度。你是故意做给朕看,有心折磨朕,是不是?”
频伽撇了撇嘴,闭了眼依偎在他怀里,面容安静祥和。耶律隆绪沉沉说:“你可以恨朕,恨隆裕,恨所有人。只是,朕唯独不许你如此苛待自己!”
“不……”频伽喘着气,断续地道:“我最恨的,不是你……也不是隆裕……我最恨的……”她一口气换不上来,停了停才又说:“而是我自己。”
感到耶律隆绪瞬间的木然和震惊,她微微苦笑着,道:“我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为什么……独我还活着……”
耶律隆绪沉默而哀伤地看着她,低低道:“这不是你的错。频伽,你活着,根本不是你的错。”
“是……这是我的错……”她用尽力气反驳,“倘若当日……我不曾去黎园采莲,不曾……唱那首歌,我便不会和隆裕相见,更不会……认识你。错全在我……我……苟且贪生,是早不该活着的人……只是偏生……偏生……你不让我咽下这口气!”说着,胸口竟剧烈一颤。她忙掩住口偏过头去,却终掩不住指缝间星星点点的猩红血痕。频伽此时竟然笑了,道:“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死而已……只是我说过的真话,你又……你又何时信过?”
耶律隆绪双臂紧搂着他,颤声道:“真没见你这么狠心的人,到头来还不忘千般算计朕。打从一开始,朕说放你走,你就不相信,是不是?”
频伽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耶律隆绪感到她躺在怀里,眼见只有出气的份儿没有进气的份儿,登时觉着两眼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从颊边流下来。频伽轻轻拂去耶律隆绪脸上的泪痕,道:“皇上……我可否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死后,把我的名姓……从族谱中剔除……千万……把我送回……漠北。”
耶律隆绪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凝望着那双渐渐无神的眼睛,良久,方低低道出一个字:“好。”
她叹了口气,泪光盈盈的眼眸终于慢慢涣散开来,拼着最后一点精神,忽然记起了什么,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到耶律隆绪手里,道:“隆裕曾问过我,我对你……是否有一丝真心。我没有说,也不能说。但今日,我想……你是明白的。”
耶律隆绪低头一看,只见掌中赫然是个香囊。前尘往事轰然倒塌,仿佛有什么在心底骤然碎裂。他蓦然便想起了夏日的那个午后,二人共枕而眠,他胳肢着她要她“投桃报李”。耶律隆绪忽然大笑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向殿外,抬头但见门外草木萧萧,西风瑟瑟。月色里飘过云的影子,云影里破出几处横斜的枝柯,那枝柯婆娑晃动着,惊落深栖的鸦雏。鸦雏于是转出几声哀绝的啼叫。深夜的上京临潢府,绵延殿宇如沉睡的巨兽,伏卧于深山蓊郁之间。偶尔风里送来几声零碎的更鼓,竟比之一切言语,一切啼笑都要显得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