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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事无两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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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隆裕的调令很快就下来了。自京畿贬至东京留守,却是个难得的肥差。耶律隆绪又以“自一统契丹八部以来,旧部多有不服。宜腾兵驻守,以防非常事故”为由将耶律斜珍调至关外守边。京畿驻防事务则交由驸马萧恒德负责。而此刻群臣又再度联名上奏,以“祸乱宫闱,私结乱贼,意图谋逆”之名请求耶律隆绪将明妃依律正法。
三道圣旨不日便连番颁下。明妃羽陵氏以扰乱宫闱,败坏宫纪,不守妇德女范故,褫夺封号,移交北府枢密院候审,并谪入西面冷宫暂时圈禁。耶律隆裕无故出入内廷,罚俸千石;耶律斜珍御前无礼,责令闭门思过三月,三月后出关移交兵权,由恒王耶律隆庆代为管理。
一夕之间,接连贬斥一位亲王一位元老,又废黜一位帝妃,朝野震动,内廷不宁。而却在这时,后宫又传出消息,人道琯贵妃回来了。
当日奉旨省亲的琯贵妃此番又奉诏回宫,端的是风光无限。自崇德宫向太后请安归来,耶律隆绪便给予她协理六宫之权。众人冷眼瞧着,近一年未见,琯贵妃倒是出落的越发精明干练了。她因从福建带了许多奇巧玩物回宫,于是忙着吩咐宫人打扫宫室,安插器具,又将那些从浙闽带来的土仪分送给皇后,元妃,德妃等人。谈笑间才得知姝妃殁了,不由难免唏嘘感叹一阵。元妃笑着说:“贵妃姐姐不知道,比这更新奇的事还有呢。前儿皇上雷霆震怒,削了郑王殿下的职,更紧要的,总算把那一位处置了。”
琯贵妃眉心不由自主地就跳了跳,沉吟了半晌,方低声问:“此话当真?”
元妃冷笑一声,道:“姐姐不信?不信姐姐去瞧?这宫里人前人后早传遍了。姐姐走得不巧,这一年什么样的好戏都唱全了,姐姐没赶上瞧这个热闹。”说着,便将这前因后果尽都说了一遍。琯贵妃听完,倒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方道:“她如今在哪个宫里,我且去瞧瞧她。”
元妃惊诧,忙止道:“这会子去瞧她做什么?皇上还在气头上,你要要去瞧,改日等皇上气消了也不迟。”
琯贵妃笑了笑,道:“实是我有样紧要的东西要给她。当日我去福建前,她托我捎带一样东西。我本就欠她一份人情,这会子得闲儿,晚了,人来客至回话,越发没时间了。”
元妃不明所以,还待细问。琯贵妃已经袅袅站了起来,起身告辞。
频伽自废黜以来,成日只在宫中枯坐,但觉精神越来越懒,懒怠走动,也懒怠说话,平素无事,不是愁眉,便是长叹。时常半夜里醒来,接连地咳嗽不止,至四更多天方才又睡下。当日废黜的诏令传下,她便遣散了殿内一干宫女太监,独留素娥一人身边服侍。素娥素日深知频伽情性,也不时多方开解,谁知日子久了,一月下来竟常如此,也便把这个样儿看惯,都不理论了。这日频伽正自闷坐,却听素娥进来报说:“主子,琯主子来瞧主子了。”
琯贵妃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却见屋内直如雪洞一般,一色玩器皆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已枯死了半边。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被褥亦十分朴素。明妃坐在那里,木雕泥塑般,两眼空洞无神。她此时一袭素衣,铅华尽褪,越发衬得身形瘦骨伶仃。见傅随珠进来,方展颜略笑了笑,摇摇站了起来,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漠然,叫了声: “琯姐姐。”
傅随珠尽有一年未见明妃,此番福建归来重见,倒觉得她比一年前更显得清瘦可怜。当日若不是明妃授策处置荣嫔,想来她今日也未必能平步青云,在后宫中有如此地位。琯贵妃本是性情中人,此时见屋内这般光景,也难免起了几分恻隐之心。她勉力微笑,终是轻轻唤了她一声:“明妹妹。”却是半晌相顾无言,竟不知话从何处说起。
频伽淡淡道:“姐姐福建一行,今日回来,也算衣锦荣归,怎么见了频伽倒不会说话了。”
傅随珠被频伽一句话堵得答不上来,只是叫了声“妹妹”。沉默了片刻,才仿佛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命人将个方方正正的朱漆檀木盒推到频伽眼前,道:“我不为别的。年前妹妹要的东西,好歹算是带到了。”
频伽怔了怔,面上终于隐现出一点欣然之色,笑道:“这东西,费了姐姐不少功夫罢。”
傅随珠道:“确是不易得。我打发小厮寻遍了福州药铺,竟无一家知道有这味药的。后来还是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讲了通胡话,说某县某山有几株尚存。我原不信,但到底还是着人去了。那山里住的皆是些土人。听到有银钱赏,连命都不要,一个个都跑上山寻,争风斗狠抢着拨头筹——”
琯贵妃说得高兴。频伽冷眼看了她一眼。只见傅随珠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眼前容貌姣然的女子,鬓角依稀还可见少女的红润。然而假以时日,历练更多,羽翼渐长,又何尝不是一个辣手人物。她缓缓伸手打开木盒,只见七寸来长的茉莉花根,镇在盒中,尚有异香。
傅随珠斜眼睨着频伽。只见她眼角珠光闪烁,唇角若有似无的一痕,眉宇之间春色无边。这样妖冶的一副皮囊,却可惜天不佑其长生,忤逆了圣意,拂了龙的逆鳞,竟遭到如此下场。
想这冷宫之中,有谁能活得长久。那个册封了没几个月的贵人,不是说赐死就赐死了么。
频伽此时已经盖上盒盖,将这株茉莉花根收了起来,笑道:“多谢琯姐姐。这份大礼,深合频伽心意。”
傅随珠道:“这茉莉花根,又称宝珠茉莉,听江湖上的郎中说,用起来极损心神寿数。莫说是用七寸,单用一寸便可大伤元气。这样的东西,妹妹收着,是要做什么?”
频伽悠然道:“我自有我的用处。倒也不为别的什么,只是想着这花根的功用,心里喜欢。或许有朝一日,用的上也未可定。”她眉心间不经意一挑,那抹春色就盎然,唇角笑意幽深。傅随珠只觉得心头一挑,低低道:“我才回京中。刚一回宫,就听说了关于你的不少闲话……究竟你和皇上……”
频伽连忙打断她,道:“倒也并非全是闲言碎语。依姐姐的身份,这些事本是不该问的。”
傅随珠道:“宫里捕风捉影的也多,难不保有人以讹传讹。究竟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让皇上这回竟对你动了真气。”
频伽抬头眼望着屋顶,低低笑了起来,道:“她们难道不曾和姐姐说么?这会子,偏又问这个。再说,如今圣旨已下,真也好,假也罢,谁还在乎这些个。”
傅随珠道:“我是不信的。你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如何做得出这种荒唐事?”
频伽此时终于回头缓缓看了琯贵妃一眼,缓缓笑起来,道:“琯姐姐,你只把什么都看得太好了,又何尝知道我所求的是什么。”
傅随珠眼皮微微一动,却见频伽垂下头来,那眼底一闪而逝的亮光,瞬间竟有种名为“黯然”的情愫羼杂在里头。她盯着眼前修长的粉颈,不知怎地竟为明妃觉得有几分可惜起来,道:“当日你我密室相约,若有朝一日我入皇上青眼,必定提携妹妹。今日妹妹有难,若是能够,我自然愿意在皇上面前为你说几句话。”
频伽抬起头,这个时候终于可见她素日里波澜不兴的眸子有了一丝表情。她久久凝望着琯贵妃,过了一会儿,终于笑了笑,道:“琯姐姐,你有恩与我,我不能带累坏了你。”见傅随珠还想再分辨什么,忙又道:“我知道姐姐好心,只是这好心,却不该使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姐姐是明白人,何苦要来趟这漟浑水。好容易回来了,还要皇上再把你差到福建打发得远远的么?”
傅随珠微微一愕,旋即沉默,过了片刻,才点点头说:“既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是妹妹倘缺什么短什么,悄悄打发丫头告诉一声,我晚上差人送过来。”
频伽摇摇头,道:“我本就身无长物。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姐姐身份尊贵,与我这戴罪之身相交已属不妥,再私相授受于你我都无益。姐姐还是早些去吧。走得晚了,怕是又要惹宫中是非。”
傅随珠叹了口气,点点头。频伽目送她站起,眼神却第一次扫去昔日凌厉锋芒,流露出一丝真挚与温柔。她轻轻道:“琯姐姐。”
傅随珠回过身。频伽笑着说:“昭德殿碧纱橱外靠南的那格小暗屉,里面尚有我十几卷旧字。姐姐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吧。你去福建前曾向我求过字幅,可惜我一直没时间写上一回。如今,这些旧字就权当频伽回赠这盒宝珠茉莉的谢礼吧。”
傅随珠轻轻“唉”了一声,一时间只觉得眼角微酸,仿佛有什么要滚下来。她道:“我今日才知,原来你也不是他们口中说的,至冷至绝之人,可见世人的话多半是信不得的。”
频伽摇摇头,笑道:“你错了。我本是个将死之人,不过是不愿再跟活人计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