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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

  •   眼前渐渐昏黑,所有的光线似乎刹那间都暗了下来。明妃觉得喉间一阵腥甜,满眼却皆是耶律隆绪那双挑长的眼睛。暗夜屏风前的寒光乍现,流光急电般的转瞬柔情。而现在,这双眼里却是千斤巨石半的沉痛。耶律隆绪的声音低不可闻,道:“朕以诚意待你,你为何要如此逼朕?”
      明妃怔怔然,撇过头避开对方眼瞳里噬人的亮光。耶律隆绪扳过她的脸。她只觉得两靥生疼,许久才吐出破碎的两个字:“皇上!”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口中腥甜之气却愈来愈重。情急间她扣住耶律隆绪的前襟,身子却还是慢慢软了下去。倘若就这样死去,尚不失为全质之法。明妃惨然一笑,耳中听得耶律隆绪如是轻轻说:“真真没见你这么恶毒的人。朕知道,你心里这么多年的怨恨,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全转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先是荣嫔,再是姝妃,如今又有隆裕。到底你还要害多少人,才肯平了这口怨气。”
      她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人不犯我,我自不会犯别人。偏生个个都不长眼。”耶律隆绪冷笑一声,说:“好,很好。早知如此,朕也不该来犯你。是不是下一回,就该轮到朕了?”
      明妃唇角忽然浮起一个飘忽的笑意,字字道:“耶、律、隆、庆!”
      耶律隆绪脸色骤变,仿佛突然被一剑伤了心脉般脸色煞白,久久盯着她不曾说话。眼里所有的愤怒,悲伤和无奈尽皆化作满目空无了然。明妃毫不示弱地回眸相望,乌黑的眼睛寒似玄冰。却见耶律隆绪慢慢松了手,良久,竟然幽幽笑了起来,说:“你却这般睚眦必报,铁石心肠。这么多年朕容忍得你还不够,非要逼朕把你推向绝路才甘心么?隆裕哪一点对不住你,当年若不是他把你献给朕,你早和其他羽陵部族家眷一样籍没入官了,岂容得你现在说长道短。”
      明妃道:“皇上只知隆裕救我是好的,却不知我又何尝要他救过。”
      耶律隆绪扣住她的下巴,冷声道:“所以你便不惜以身犯险逼朕处置他!古人一炙之恩尚不能相忘,你却因他一时心软整整记恨了三年。你简直丧心病狂!”
      明妃笑出声来,那笑容妖冶魅惑仿佛不似人间所有,一时间眼里竟是近乎癫狂的炽热。她扬起脸,道:“皇上错了。隆裕哪里是真心救我,他不过是用我来求皇上换取名爵。倘若真心待我,他也不会把我推到这火坑里,叫人在宫里生死不能自主。”
      耶律隆绪心中轰然一声,只觉又惊又怒,又怒又悲,指骨挣得发白。眼见明妃面容惨淡,鬓发缭乱,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却独独那倔强的眼神恶狠狠地迎上来,到底再不能使下半分力去。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阖上眼轻轻叹道:“你就这么恨朕。你知不知道,耶律斜轸今日这一奏报,百官看着,太后也看着。你是逼的朕不得不把你办了。朕有时候真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
      明妃摸了摸颈上那几道青紫淤痕,道:“那么方才,为何不把我就此扼死?”
      耶律隆绪转过身,冷笑道:“朕不杀你,杀了你,岂不是让你先得了解脱。你这么做,不就是要逼朕早早了断了你。”
      明妃气若游丝,道:“如若皇上肯施恩了断,我也不用在世间受尽煎熬了。”
      耶律隆绪冷笑道:“你只以为你自己受尽苦处,朕又何尝不是?这万般磨涅,你说,究竟是天公簸弄,还是你自己给自己的魔障?”
      明妃突然沉默了下去,苍白的嘴唇却终究剧烈颤抖起来,支离破碎竟圆不出一句话。耶律隆绪盯着她的双眼,慢慢接着说:“又或是……你要朕陪你,万般罪孽一同消受?”
      她低下头去。耶律隆绪抬起她的下颔,静静道:“频伽,朕本想说,原欲与你生死相守,江山与共。谁知道,你竟这么不识抬举。”
      她此事眼里锋芒渐褪,只剩满目戚容,道:“江山与共?这三千里地山河,我要来何用?你我原就是一段孽缘。既然相看两厌,何不从此撂开手?”
      耶律隆绪低低道:“相看两厌?你若果真对朕如此怀恨,当夜行围行刺又为何替朕挡了那一剑?”
      明妃怔然不语。耶律隆绪叹道:“频伽,你原来也只是个糊涂人。究竟你对朕恨几分,爱几分,只怕连你自己的心,都瞧不清楚。”
      明妃尖声道:“你胡说!”
      耶律隆绪笑起来,道:“你倘对朕无半分真意,现在又哭什么?”
      她的眼泪却已经不知不觉中无可抑制地滚下来。一路辛酸苦涩,流过那滴殷红泪痣,尽都成了苍凉。耶律隆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一汪晶莹的幽寂。恨,抑或不恨,到今日其实早皆成了枉然。耶律隆绪沉默了片刻,只觉心头那层冷硬的茧子随着明妃的泣声寸寸分崩离析。她哭得是那样伤心,那样狼狈,那样手足无措。当铅华褪尽,剥去一身荣光魅影,她原也不过是个卑微弱小的女子。
      耶律隆绪长叹一声,轻轻搀起她,说:“频伽,朕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朕的。”
      明妃猝然抬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耶律隆绪。喉间只觉痛如刀绞,怔怔说不出话来。耶律隆绪凝望着她的眼睛,道:“如果朕比隆裕早一点遇上你,你比隆裕早一点遇上朕,或许今日,我们之间就会不一样了”
      明妃摇头道:“没有如果。”
      耶律隆绪沉默了一会,终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无奈和悲悯,道:“是了,没有如果。倘不是因着隆裕,朕也不会结识还是羽陵郡主的你,说到底,还是造化无端弄人罢了。”
      明妃幽幽道:“当年的羽陵郡主早已是孤魂一缕。我原不过是个早该死去的人。那日倾城之时,就该随母后她们一道去的,可是偏生,有人不让我咽下这口气!”话至此处,突然掩袖大咳。明妃忙偏过脸去,却终是掩不住指缝间星星点点溅出来的猩红。耶律隆绪大吃一惊,紧紧攥住她,急唤:“频伽!”
      明妃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不现一丝活气。腕骨上四只翡翠玉镯更显得伶仃可怜。幽深寝殿中帐幔低垂,沉睡于帝后共眠的龙床上的人似乎奄奄一息,仿佛冰雪触手即碎。殿内缓缓渗透出淡淡的药味。医侍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过了良久,才听里间传出一两声咳嗽。为首的御医终于走了出来,向耶律隆绪回禀,道:“主子脉象已经回稳,想来已无大碍。只是切忌大悲大喜,急怒攻心……”
      耶律隆绪点点头,这才略松了口气。想起方才万分凶险的一刻,只觉得背上冷汗未干。他问:“依你看,她得病,到底怎么样了?”
      那御医道:“皇上,主子这病是劳怯之症。积郁成疾才致气血亏损。主子素日心性高强, 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切。只有万事无欲无求,慢慢调养方可见成效。”
      耶律隆绪打断他,道:“你只说能治不能治就是了。”
      那御医面有迟疑,惶然答道:“主子病到这症候,全然非一朝一夕。依臣愚见,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要过了春分,才能裁度将养。”
      耶律隆绪抿了唇,一言不发。屋内日光昏瞑,他便这样站着,沉寂如一尊玉像。那御医跪伏在地上惴惴难安。不敢抬头。良久,才听上方耶律隆绪哑声说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明黄的鲛绡帐内此时终于传出一丝呻吟。耶律隆绪忙探身进去,却见明妃半阖着双目,微微醒转。一头乌丝流于衾枕,更衬得肤光胜雪。她见他进来,终于是虚弱地笑了起来,道:“皇上。”
      耶律隆绪趋步上前,忙用手指止住她那毫无血色的唇,轻轻说:“不要说了。”
      明妃摇摇头,笑道:“你不用怎样宽慰我。我自知这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御医只是避讳,不愿明说罢了。想来我未必能熬得过年去呢。”
      耶律隆绪变了脸色,道:“少胡说!宫里的御医这么多,你不过才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样想那样想的,这病又怎能好?”
      明妃苦笑道:“皇上,即使频伽已时日无多,皇上也要守着这残躯不放么?”
      耶律隆绪面无表情,薄唇抿成一线,直直盯着榻上的病人。只见明妃亦是直直凝望着她,目光里转瞬的辛酸,悲切和希冀全糅杂在一起凝成眼角那滴殷红。她幽幽道:“就是死,皇上难道也不肯放过我?”
      死一样的寂静。许久,耶律隆绪终于微微张口了,那声音仿佛隔过另一个时空传来,缥缈得近乎不真实:“频伽,”他此时脸上戾气尽褪,语声出奇的平静温和,“朕放你走。”
      明妃怔怔回眸,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觉喉间的痛一路摧枯拉朽,烧至心底。他竟真的肯放她走。放下所有痴嗔欲孽,帝王之尊。一句话,金口玉言,从此再无回头。
      耶律隆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递到她跟前,静静说:“这柄扇子流苏上的玉坠原是当年太祖皇帝赠予淳钦皇后的爱物。朕本想转赠与你,如今看来,你是无福消受了。”
      明妃顺目瞧下去,只见那柄齐纨宫扇静静躺在地上,素白的流苏拂散开来。那扇面上人物眉目依稀灵动,形容袅娜。画旁两行小字畅若行云流水,一望便知有十来年的功力。明妃恍惚忆起夏日里两人同塌而眠,他为她画像,一笔一画皆栩栩如生,极尽描摹。她记得那时耶律隆绪戏笔,将她比作杨贵妃。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那唐明皇纵使如何宠爱玉环,到底是红颜枯骨,弹指芳华,终究无法相守到老。
      她拾起扇子,慢慢拂去细绢扇面上的微尘,抬眼望着耶律隆绪,眼里无尽悲辛渐转凄凉,却是微微笑了,道:“皇上到把我比作杨贵妃。只可惜,我却没个好兄弟好哥哥做杨国忠的。”
      她一面说,一面缓缓闭上眼睛,那衔在眼角的泪此刻终于抛珠滚玉般扑簌簌落了下来,一滴滴溅在那娟然画扇上。就有墨痕寸寸洇开来,一点点湔染成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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