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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锦瑟惊弦破 ...

  •   这里明妃喝了两口药,仍歪在床上。不想至于午后,天却变了,淅淅沥沥竟滴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却见窗外雨滴花梢,帘影微摇,天色渐渐沉黑,眼见着越发凄凉。知仪妃不会来了,于是用罢了膳,照例昏昏沉沉的睡去。这一觉却又不得安生,竟又做起当日还是姑娘时在羽陵部的梦来。梦里依稀觉着自己荡着舟,舟上还有一人,却面容模糊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忽然风浪大起。她悚然一惊,那船却已翻了,舟中那人却还安然坐在船舷上,连同着船一起跌到水里。她疾声大呼,从梦里惊叫出来,醒时天已透白。素娥听到呼喊,忙跑进来,道:“主子,主子怎么了?”
      明妃道:“我没事,只是又做怪梦了。我坐的船翻了,昏天黑地的……”
      素娥道:“这都是主子平日忧心的缘故。主子不要担心,我听说梦里遇水,主的是身安病除。说不定过几天,主子的病就好了呢。”
      明妃知道她是信口哄她高兴,也不说话。这时却见外头小丫头急煎煎地跑进来,眉间不无忧色,低声道:“王公公传主子去弘政殿。”
      素娥眼皮子一跳,道:“皇上断没在这个时辰传妃嫔过去的理儿。宫里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一面问那小丫头子,道:“你说,王公公留了什么话不曾?”
      那小丫头抿了抿唇,半晌道:“今儿早朝罢了,万岁爷脸色就不大好。王公公不说,谁也不知什么缘故,却只对奴婢说了一句话,道,‘你们家主子这回糟的事,谁都救不得,全看天意了’。”
      素娥听完心头便登时凉了大半,回头望了望明妃,却见她面色雪白,唇角却渐渐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过了一会,才轻轻向那小丫头道:“你去回话,说我一会就过去。”
      素娥忙道:“主子这会子去不得。”明妃抬眼睃着她,笑道:“该了的,也该了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结果。”说着,也不顾素娥劝阻,径直起身,将外袍朝外一裹,急急就要步出内殿
      素娥连忙追出去,抱住明妃哭道:“主子倘若真要去,也该想想回话的法子。万岁爷这个时辰诏主子,分明是兴师问罪来的,主子这会子过去岂不让那些小人落下口实?”
      明妃叹道:“你也才听说了,此番生死全在天意。早一刻迟一刻,也没什么分别。我若不去,反叫人作下个‘抗旨不尊’的名头,越发有的生事了。”一面说,一面匆匆挽了发髻榻上銮舆。明妃一袭素白宫锦长裾曳地,乌缎似的长发长及至腰,面上脂粉不施,倒更衬得出那苍白容色,泪痣嫣然。待至弘政殿,就见外头地下乌压压地早跪了一群人,个个绷着身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明妃勾起唇角,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强自定了定心神,适见王继恩从殿内走出,看到是她,忙低声道:“万岁爷传主子入殿内说话。”
      明妃点了点头,神色疏懒,眼角里瞥着地下诸人,向王继恩道:“什么事惹得皇上一大早就生气,竟还惊动了内廷。王公公,恕频伽愚钝,还请公公指点。”
      王继恩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容色。明妃也不强求,只是淡然笑道:“也好,我也不强人所难。只是一件,有样东西,先劳烦公公代为转交。皇上见了此物,倘还有什么话,我再进去不迟。”说着,从袖口中取出一柄齐纨团扇,笑着递到王继恩手中,道:“还请公公务必将此物交到皇上手里。”
      王继恩忍不住愣了愣,只见扇面上御笔亲题,丹青字墨,显然是御赐之物。如此一个烫手山芋掂在手中,叫人进又不是,退也不是。他抬眼望了望明妃,心内全然不知她这番举动是何道理。却见对方喜怒全无,乌黑的眼珠幽幽地绽着冷光,眼角下的泪痣嫣红如豆。辞色间进退得宜,一时竟也瞧不出个究竟来,只有收下扇子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明妃问道:“万岁爷怎么说?”
      王继恩脸色微变,竟忸怩着半晌没言语。明妃笑道:“万岁爷今日传我,想必王公公也该明白频伽这次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公公也不记着提点频伽一回。”
      王继恩叹了口气,道:“主子瞧外头这阵仗就知道了,只怕万岁爷这回是真的……”忽然又掩住口,话锋一转,道:“万岁爷收了扇子,什么也没说。想是耶律将军和郑王殿下都在里头,不好发话。”
      明妃心中惊悸,道:“耶律将军,哪个耶律将军?”
      王继恩道:“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跟随了先帝多年的耶律将军,耶律斜轸大人。”
      明妃变了脸,正要说话,不妨殿内又走出个太监通传。明妃只有撂下王继恩,径朝宫内走去。
      王继恩眼见面前女子珠裙熠熠,曵曳轻垂。凤羽绛锦缀珠绣履踏过水磨青砖,那影子便如晨昏交替,起起落落,不觉长叹一声。过了许久,他方才敢回头。只见明妃已缓缓走上殿前玉阶,闻得她袖口暗香盈动,那人影却已在宫门阖落之际倏尔转到后面去了

      殿内四下寂无人声,重重幔帐苏幕在那风日里深重密掩,近日婀娜。窗棂外的日光被挡在帘外,反显得那深殿愈发落寞寂寥。明妃垂了头,低首望着自己的足尖,一步步走过,每一步仿佛都需浅斟慢酌。及至到了最后一重明黄毡幕,方才停了步子。她略抬起头,只见帘内有个人影朦胧,依稀还可闻到那浓郁得令人沉醉的龙涎香气,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在帘外俯身跪下,轻轻启齿道:“叩请皇上圣安。”
      却是良久无声。明妃心头一乱,手掌就渐渐渗出了汗,三寸来长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挣得雪白。她更屏声敛气,道:“臣妾叩请皇上圣安。”
      这一次终于有了动静,只听耶律隆绪的声音透出几分倦怠喑哑,道:“进来吧。”
      明妃深吸口气,终久还是掀了帘子,袅袅踱了进去。甫入暖阁,却见耶律隆绪半倚在榻上,正低眉翻阅着奏折。地上还伏跪着二人,从其衣饰体态可知此其一是大将军耶律斜轸。另有一人俊眼修眉,旷达尚远,不是耶律隆裕,又是谁。二人见她进来,皆侧身避了避。耶律隆绪这才抬眉,对她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却是转过脸对耶律斜轸说:“正好,这下人都齐了。”
      耶律斜轸双目如火,决眦欲裂,狠狠盯了眼明妃,白眉低垂,须髯飘动,分明是欲言又止的光景。因看到耶律隆绪微微敛眉,方按捺住性子和耶律隆裕同时站起来行礼。耶律隆绪对明妃道:“朕传你来,是耶律将军有话要问。正好,朕也有话要问你。你且先看看这折子。”
      明妃迟疑了片刻。屋内一地散落的奏折,零星溅落的茶渍尚斑驳有痕,昭示着不久前一场盛怒。耶律隆绪却是面色如常,只不看她,亦不与她说话。三足鎏金鼎中的香灰烧烬了一半,孜然有声。她依言捡起奏折,匆匆一眼瞥过,就有几个字不经意间映入眼帘:“酋时正,羽陵氏与郑王晤,入临水殿西,至三刻,乃归……”她的手突然抖了抖,只觉得覆褶绫上笔墨狰狞,字迹扭曲,铁钩银划直刺入她眼睛里。奏折上所疏是独她所知的秘事,却笔笔巨细,不差分毫。她不自主打了个寒噤——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早落在了旁人的天罗地网里。而那人这样不动声色,隐忍不发,只等此刻才给予她致命一击,好叫她毫无防备措手不及。她猝然笑起来,朱砂小痣在烛影里摇曳宛若波心冷月。明妃感到耶律斜轸的目光若冷箭将其洞穿,却也不觉得怕,只是心里凄凉万分,一时不知是苦是涩,是酸是恨,百种思量,竟无从开解。
      她抬头,此时浑然不觉耶律隆绪已站在她身后。明妃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但见耶律隆绪眼中幽绿的一簇冷火,映得那整张脸光怪陆离得不真实。他的手却早已猝然覆上来,将那折子劈面向她一摔,广袖便如流云垂落。那张脸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那样冷,那样白,只听他轻轻笑着说:“看来,这奏疏中所陈之事,是真的了。”
      耶律斜轸沉声道:“皇上,羽陵氏无视宫纪,私结外臣,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老臣斗胆,恳请皇上清宫闱而正法纪,将其依律处置。”
      一席话砸得掷地有声却是半分波澜也没有。耶律隆绪冷着脸,眼里不见喜怒。过了半晌,方哑声道:“频伽,当着隆裕的面,朕今时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与隆裕之间……若说有,就有。若说没有,就没有,朕都信你。”
      明妃面色煞白,素日仪态风华尽失。淡色的唇却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那面容刹那间竟苍白得不似活人。她看了看耶律隆绪,又看了看肃容侧目的耶律斜轸,最后目光终于落在身旁一言不发地耶律隆裕身上。她淡若柳丝地笑了一下,轻轻道:“臣妾与郑王殿下,不过君子之交,实非将军所想。”
      耶律斜轸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明主子的意思,是老臣无中生有,欺君罔上?难道这奏疏中白纸黑字,是假的么?”
      明妃道:“将军错了。殿下与我那日确实见过,但也止于品茗下棋。将军但凭一纸文书,就来寻根究底,岂不有失偏颇。”
      耶律斜珍笑得咄咄逼人,道:“明主子是强词夺理。你若果真清清白白,又为何与郑王殿下私自相会。且不论是否有苟且之事,单是帝妃私会外臣,便失礼丧德,有辱国体。”
      明妃道:“将军既然作了定论,又何必还要传频伽再来问话,”她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道:“我知道,在将军眼里,频伽早是那等骊姬褒姒之流,将军今日也不过是要寻我的错处儿罢了。”
      耶律斜轸冷笑道:“明主子也无须掩饰。老臣如此说,自当有凭证。必定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明主子岂不吃亏?”明妃心头暗惊,却听耶律斜轸开口道:“明主子既说自己清白,那郑王殿下贴身的夔文玉佩怎么会在主子手上?”
      明妃听了这话,不觉登时轰去魂魄。自知耶律斜轸是有备而来早捏实了她的把柄。她紧紧衔住下唇,纤弱身躯摇摇而立仿佛临风欲折,眼风不经意间求助似的扫过跪在地下的耶律隆裕,可恨耶律隆裕临事却不置一词。耶律斜轸道:“明主子还有什么话,不妨当着圣上都讲出来,也好统共一起裁断。晚了,可别让老臣说出好听的来。”
      明妃身子一滞,狠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终于还是启唇开口,说:“将军这番严词声讨,频伽还有什么话可说。纵是我心头坦荡,此时也百口莫辩。只是频伽还要提醒将军一句,将军要论频伽的罪,自是应当,但这里头别忘了还夹藏着个好人的体面。”忽然向耶律隆裕这边瞟了瞟,道:“频伽身败名裂事小,倘若伤了皇上与郑王殿下兄弟间的和气,事情可就大了。”
      耶律斜轸不妨明妃机锋一转,居然出言有威胁之意。他原本就对明妃恨之入骨,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也不顾耶律隆绪与耶律隆裕还在,开口便骂道:“妖女,你竟敢以圣上相要挟?”一语未了,却听身边耶律隆绪一声断喝,道:“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伏身请罪。耶律隆绪面如寒霜,斥道:“朕的弘正殿不是菜市场,朕由得你说话,也容不得人这般撒野!”
      耶律斜轸贵为两朝臣子,岂受过如此大话,一张老脸登时就铁青,面上又羞又怒,只不敢公然驳了耶律隆绪的颜面。耶律隆绪道:“将军也不必说了。你们都且起来。这桩公案,朕自会了断。”
      耶律斜轸道:“皇上,老臣还有一事要奏。”
      耶律隆绪别过脸,不耐道:“你还有什么事?”
      耶律斜轸庄重一礼,道:“关于羽陵氏私刑婢女一案……”
      耶律隆绪一口截断他,道:“这桩旧案不是已经结了,怎么这会子又翻出这个?”
      耶律斜轸道:“皇上明鉴,只是老臣偶然得知,这其中还有咱们当初不知道的故事。”说着,已让内监传进一个人来。耶律隆绪定睛细视,却见是名宫女,容长脸,白净面皮儿,额前几绺碎发,看着只是面善,却记不起是何人。
      耶律斜轸道:“此人名叫‘玉奴’,原本是御前侍奉的人。明妃当日审的,除了被刑讯的那名宫女外,就是她了。”一面说,一面吩咐玉奴将当日受审情境道出来。那玉奴素性胆怯,此时哪里还敢扯谎,便将自己和休哥如何回话,如何捏造,休哥又如何受刑,如何画押的事儿悉数报出。明妃越听到后头,面色越发煞白。眼角里瞥见耶律隆绪,但见他面上不现喜怒,额角那根青筋,却是突突地直跳。
      待玉奴说完,偌大的弘正殿竟鸦雀无声,只听闻铜炉里燃得筚篥簸箩的炭。“啪”一记爆响,叫人破梦惊弦。良久,才见耶律斜轸又颤巍巍伏下身去,沉声进言,道:“皇上,明妃羽陵氏以一己之私,唆使婢女,诬蔑宫嫔,为祸后宫,又暗结外臣,动乱前朝。此事证据确凿,攸关皇家声誉及大辽国运,老臣惶恐,恳请皇上圣断!”
      一席话下去,却久不闻耶律隆绪出声。耶律斜轸暗抬头,但见耶律隆绪背着手,只是仰首闭眼细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跪安。耶律斜轸心念焦急,又叫了声“皇上”。耶律隆绪此事却突然蹙眉,神色已经极是冷淡,厉声道:“够了!”过了片刻,才又转向方才一直沉默地耶律隆裕,挥挥手道:“你也下去吧,频伽留下。”
      “皇兄。”耶律隆裕这时方敢微微仰首,却被耶律隆绪一记眼风压住。他只有回目看了看身侧的明妃,眼里暗含隐忧,终是长叹一声,又朝耶律斜轸使了个眼色,才依礼退出。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明妃仍旧跪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眼角里带点耶律隆绪麂皮鹿靴的边角和紫黑的衣袂。耶律隆绪步步上前,轻轻蹲下来伸出手在她脸上寸寸摩挲。自眉,至眼,再到那滴盈盈泪痣,最后停在她玉雕似的粉颈上。长年持弓的手掌心生了茧子,抚过她玉一般的肌肤发出沙沙轻响。他定定凝望着她,那眼里转瞬间无限悲伤,落寞,还有几分难以名状的怅惘。最后竟然笑了,道:“你先起来。”
      明妃小心翼翼站起,却与耶律隆绪始终相隔一步。耶律隆绪伸出只手,面上平静无波,说:“过来。”
      便如同往日里那样轻言细语地唤她,如同召唤一只豢养的鸟儿。
      她上前走了两步。耶律隆绪笑容温柔,清癯的手指再度抚过她的脸颊,却蓦然在下一秒,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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