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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青鸟殷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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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这一觉却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是梦着还是醒着,只觉眼底一片喧嚣扰攘在脑中厮杀得异常热闹。恍惚仿佛又听到床帏外宫人细细低语,时有几个字落入耳中,诸如“皇上”,“太后”,“皇后”,言语声气间无不小心谨慎。转而又好像忽然回了漠北,看到母后父汗斟着马□□步步朝她走来,满眼尽是怨毒,耳边隐隐传来兵戈交刃的声音。她悚然一惊,已经掣起帘幕,浑身冷汗涔涔,失声唤道:“素娥!”把正在边上熨衣服的素娥吓了一跳。
明妃此时才算终于彻底醒过来,举目却见满屋子宫人都在身边围着,眼里又是焦虑又是伤心,个个儿眼睛都红红的。明妃道:“我是怎么了?”
素娥道:“主子自那日重阳后,已经睡了三天了。太医说要是再不醒,只怕……”
明妃扫了眼众人,才见素娥的眼睛也肿得桃瓣似的,不由笑道:“这又是太医少见多怪的。何况我今日倒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你把前日我绣的那个荷包拿来,正好有功夫作完。”
素娥生怕明妃又说出什么丧气话,连忙道:“皇上前些日子来瞧过主子了,说了很多好话。说过几日还要来瞧主子。连日来宫里总是不顺,前阵子万岁爷病,主子也病。这下好了,一个个都顺过来了。”
明妃听到提起耶律隆绪,禁不住嗐了两声。素娥说:“万岁爷这次是有心示好。倘若万岁爷来,主子可千万别再招惹他生气了。就是作作样子,哄他高兴,也比成日斗嘴怄气强啊。”
明妃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你也别总在我耳边蝎蝎螫螫的了。你瞧瞧你的眼睛,定是哭出了一缸的眼泪来,出去还怎么见人?”
素娥听她又如平日那般取笑人了,才知眼下明妃暂已无碍,这才放了心。这日用过午膳,二人便歪在炕上做针线,忽外头有人报:“仪主子来了。”
仪妃进了房门,悄悄走到里间门口。明妃见了,就要坐起身。仪妃道:“快别起来,你我之间,还来这些虚礼不成?”一面拉过她的手细细端望,道:“我的好姑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成这么着了?”
明妃道:“这都是我没福,自己不中用,略病一病就要这样儿那样儿的。这三年来,吃的药倒比吃的饭还多。多亏有姐姐从中周全着,若不是姐姐这般待我,我也不会活到今天呢。”
素娥本在外间沏茶,听到明妃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仪妃心中虽亦万分难过,却不忍让明妃瞧见反添心酸,听素娥在外间抽泣,于是走出去悄悄与她道:“你先别自己就这么多心伤感的,叫病人听见心里不好受。你只实话告诉我,她的病,太医究竟怎么说?”
素娥知道仪妃素来有主见,也不隐瞒,道:“太医说主子的病是哀伤过甚,心气郁结上引起,如今却只能看天意了。仪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自进宫来,有哪一天没和万岁爷怄过气,吵过嘴。但凡她心里的气顺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仪妃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开解劝导她呢。她心里的怨,我平不了,皇上也平不了,只有她自己哪一日想通了,才算真的好了。”因又嘱咐道:“你先别让她见着你这样子,到别的屋子略坐坐。我还在这里,同她说会子话。”素娥答应着,便领着一干宫女到后院去了。
这里仪妃又进屋陪着明妃解劝了番,二人又低低诉了许多衷肠。仪妃道:“昨儿我听人说皇后打发人给你送了上好的参来。依我看,人参虽补气血,却易引动肝火。你平素往往肝气郁结,也忌药性过热。我虽不大通,好歹知道‘食谷者生’。不如从明儿起,我叫我宫里的小厨房用上好的粳米,配上一钱冰糖二两燕窝,熬出粥给你送来,既便宜又不兴师动众。肝火一平,胃气无病,吃得下东西,你这病也就不怕了。”,
明妃叹道:“我知道你的好心,只可惜我这病到眼下这地步,光是食补是没用的。且看我平素好的时候就知道了。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宫里人多眼杂,一来一往,难免不让嫌隙人生了嫌隙。姐姐于我有恩,我不能带累坏了你。再者,我在宫中与人结怨已深。往日他们早多嫌着我了,倘再生出什么新文来,又不知背地里怎样咒我。我何苦自讨没趣。”
仪妃道:“这就是我时常劝你的,何苦和底下人一般见识。你是正经主子,支使他们原是分内的。你就为这些小人怨恨添了一身的病。这宫里哪一个不是有人背后嚼舌。你我原是一样,我就没你这么心窄。”
明妃道:“我如何比得你。宫里头上上下下无一不敬重你,不和你好的。你有皇上垂爱,又有父母兄弟扶持。我却是一无所有。”一面说,又接连咳了两声。
仪妃叹道:“虽说如此,但一朝入宫,便骨肉分离,无再见之日。你是个明白人,何必要为不可为之事伤心?才多大年纪的人,趁早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理儿。”因瞧见明妃枕边有个绣了一半的香袋子,便拿起来细看了看,却见上头绣着的团龙密纹两只龙的眼睛栩栩如生,知是绣于耶律隆绪的御用之物,于是道:“才刚好些,怎么又作这些个劳神的东西。等你好了,有多少作不成的。妹妹,你是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甘休么?”
明妃不答话,过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姐姐。”仪妃心头不觉一跳,却听明妃幽幽说:“好姐姐,这些话,论理儿我是不该说的。但只因我们好了一场,才说给你听。”
仪妃见她分明是要“辞路”的口气,只觉越来越心惊,早把眼圈红了。明妃道:“我在宫里三年,能害的人我都害了,不该害的我也害了。可我却并不翻悔。这些罪孽,原是我该受的……”她话至一半,一口气上不来,顿了一会儿才有说:“只有一件事我觉得可惜。你是知道的,那个原先服侍我的宫女,到底是没能保全她……”明妃说到这儿,连连又嗽了几声。
明妃道:“青女素日掐尖要强。原想着呆在我身边终有一日会惹出祸端,只是不料就算撵走了她,也还是……她到底是没能明白我的心。”
仪妃解劝道:“人已去了,再伤心也无用。我知道碧主子这一去你心里难过。然而眼下你正病着,自己也该注重保养才是。何况,这也是她命里如此罢了。你虽有一片苦心,到底她未能看透,多半也不过是个糊涂人。死了也不为可惜。”
明妃看了她一眼,说:“我虽未能保全青女,趁我现在还有口气儿,尚能再保全一人,就全在姐姐身上了。”一面起身,把素娥从外间唤进来。
明妃拉过素娥的手,轻轻笑道:“好妹妹,原想着要和你同始同终的,但只怕……难为你为我操了这么多年的心呐。”
素娥此时早热泪滚滚,听到这话禁不住放声大哭。明妃道:“我不是个好主子,跟了我,你们没想一日的褔。我虽护不得青女,好歹这一回该护着你。”说着,把素娥的手交到仪妃手上,道:“好妹妹,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就跟了仪主子。她定不会亏待你的。”
仪妃眼圈又一红,道:“你快别这样想那样想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说,宫里又不是吃不起,那么多太医,什么病治不好呢?”
明妃摇头叹道:“话虽如此,这些年我总觉得病势渐沉,只觉得身子懒怠,咳嗽,气喘,所以今日才把心里的烦难和你说,也好预备着,不等临到时手忙脚乱。你放心,我还有事儿没了呢,哪里能就……素娥是我的贴身丫头,服侍了我这几年,从来细心周到。她若往后能跟姐姐,也是她的造化。请姐姐善待她。”
仪妃只有狠命点了点头。二人正静默着,忽外面仪妃的小丫头进来说:“皇后娘娘打发人说园子里花匠们菊花已摆好了,请仪主子过去一同赏菊。”
仪妃应了声,回头对明妃道:“前几日重阳节,皇上在园子里开了蟹宴,一高兴,就赏了咱们好多菊花赏玩。皇后这几天身子大安,宫里才好容易热闹起来。你不用心急,合该你这病是能好的。好生养着罢。”
明妃道:“恕我不能一道过去了。难为你如此多情来瞧我。晚上再过来坐坐咱们说说话儿吧。”
仪妃眼圈又是一红,再低低嘱咐了几句,才领着两个丫头一同绕进园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