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赋》狼河

28、二十八 花冷回心玉

　　却说耶律隆绪自那日素娥来之后，心神却总不安宁。每日起坐之间，不免神思怅惘一番。说是厌极了那个人，时而却想起她午睡起来愁未醒的慵懈姿态。说是爱极了那个人，时而又想到她平日所行乖戾诡谲之事，便不由地惹起一腔无明来。想撂下她从此任其一辈子自生自灭，不免又无时无刻内心牵萦。偶尔夜里梦见，总是那仿佛永远都展不开的两弯罥烟眉，不禁越发的心神难安。这一日重阳宴罢，天色已经颇晚，嫔妃都已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忽然想起来，和王继恩说：“朕想出去走走。”
　　王继恩不敢多话，紧紧地跟随身后。耶律隆绪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入垂花门，脚步却渐渐加急。快到那间偏殿时，却又突然踯躅起来。
　　王继恩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
　　耶律隆绪望了望窗纸迎出来的朦胧烛火，缓缓道：“都已经这么晚了。”停了半日，终久还是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一月未至，这殿里竟有了几分破落衰败之气，耶律隆绪四顾左右，只见院前草木萧萧，木叶尽凋。原先春日里开的那株海棠早已枯死半边。值夜的宫女坐在门前打着盹儿，外室熄了烛火，唯有内室里渗出一点朦胧的光晕。耶律隆绪悄悄地走了进去。里间静悄悄的，俱无声息。水晶联珠帐子垂下来隔断了三间。花梨大理石案上供着各色笔砚。西墙上那幅《房玄龄碑》风格遒丽，笔力深浑。他不由就驻足看了一会儿，不妨这时有个宫女掀帘走了出来，见着耶律隆绪，只差没惊呼出声。
　　耶律隆绪道：“你那主子睡下了不曾？”
　　素娥一时有点呆呆的，只是望着耶律隆绪惊得说不出话来。耶律隆绪冷笑道：“怎么，几日不见，倒像是不会回话了。”随手一挑珠帘，向屋里瞧了一眼，许久，才缓缓回过头，问道：“怎么会这样？”
　　只见灯下明妃大醉。饶是睡着，膀子却很顽皮地露出一截，更衬得腕上那串红麝串鲜艳欲滴。她此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稻子田水的清光，更显得荏弱青稚。耶律隆绪叹了口气，替她将被子掖好，却不妨明妃状似无意地翻了个身，又将才掖进去的手臂蹬了出来。耶律隆绪怔了一回，不由轻笑道：“睡觉还这么不安分。”突然就起了点顽心，拿手指轻轻在她鼻子上挠了挠。明妃果然就有了动静，胡乱地摇了摇头，口中呜咽呢喃着什么。耶律隆绪越发地笑起来，心想这样子倒果真成了名符其实的小猫了。于是一时兴起就不自觉地坐下来逗弄。明妃睡梦中只觉有人在挠她的脸，便觉得不舒服，抬手就轻掴了过去。耶律隆绪一怔，有些气馁。到不知如何是好了。抬眼见素娥端进来一盆水正准备为她洗脸，不由心头一动，道：“拿来。”
　　素娥心知不妥，却又不敢违命，只有乖乖把水盆放下走了出去。耶律隆绪一把抱起明妃，用布蘸湿了，掰过她的脸，一点点地往下蹭。耶律隆绪自来娇生惯养，是从没侍候过人的，下手自然不知轻重。明妃被耶律隆绪搓得脸皮生疼，昏昏沉沉间呻吟一声，复又睡过去。耶律隆绪难得见她睡得这么沉，也就罢了手，将布往水盆里一撂，道：“是谁让她喝酒的？她身子弱，如何经得酒性？”
　　地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许久，素娥才向前挪了挪，轻轻回道：“回万岁爷。是奴婢。奴婢因瞅着是重阳节，原本节下吃点酒料也不妨事。不想主子不听劝，生生灌了一壶。是奴婢服侍不周，请皇上降罪。”一面说，一面忙不住磕头。
　　耶律隆绪见是她，纵有千般苛责此时也不妨忍住了，道：“往后劝她少吃酒。你们原是来伺候人的，倘若不会伺候，也就不用留你们了。”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素娥眼见着耶律隆绪要走，忙叫了声“皇上”。
　　耶律隆绪这回是铁了心要明妃悔改，因此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冷笑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只告诉她说朕来瞧过了，朕还是那句话，能害人，终久死不了。多早晚死了，再来告诉朕。顺便也告诉她，她心里气，吃酒使性子是不管用的。只怕好生自省，还能活得长久些。”
　　素娥滚滚地就滴下泪来，道：“皇上难道是非要看着主子断了这口气才心甘么？主子昨儿夜里又吐出好几口血来，已是活一日少一日的光景了。奴婢知道万岁爷心里恼主子，但不看生的面上，只看在这支簪子的情分上，也好歹可怜可怜她吧。”
　　耶律隆绪心中一恸，抬眼却见素娥递过来那根玳瑁簪，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夏日里眉边枕上，耳鬓厮磨，如今再见光润却已黯然而收。他的手不由先就轻轻抚上去。玳瑁色泽已暗淡，那上边零星的几点血渍，竟明艳得惊魂骇魄。
　　他蓦然触电似地把手缩了回去，目光终于缓缓触及这个房间四壁。只见明妃的书案上多是唐人墨迹，诸如颜鲁公“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的联句，再如柳少师《洛神赋十三行跋》，于是向素娥问：“她每日里就写这些？”
　　素娥点点头，道：“主子习字，是当日万岁爷嘱咐下的，一刻都不曾落过。”
　　耶律隆绪笑道：“朕的一句玩笑她倒当真。旁的别说是千件都不要紧，她只要听进一句正经话也就省些闲气了。偏生朕平日说的正经话，全当耳旁风。”
　　素娥道：“皇上说的话，自然字字是被视为金科玉律的。主子其实心里也懊恼得很，只是不愿明说。想必有了这顿教训，主子也会收了往日嘴尖性大的毛病。”
　　耶律隆绪明知素娥是有意逢迎，此时也由不得高兴起来，叹道：“你果然是个伶俐的丫头，难怪你家主子疼你。她要有你一般乖觉就好了，可惜是她没这福气。”
　　素娥褔了一福，道：“有没有福气，还不是只要皇上一句话，也就成了。”
　　耶律隆绪此时不由对这小小侍女刮目而看，暗忖往日竟没看出来，她这般有见地，倒是自己当日低看了她。他道：“你们家主子把旁人的事情看得这么透，到了自己，就成了最胡涂的了。幸亏她还有你这么个丫头。”
　　素娥笑着称“过奖”。耶律隆绪又往榻上斜了一眼，见明妃呼吸平稳，显然睡得已熟，于是也不便久坐，道：“你只管让她养着。朕改日再来瞧她。”说着，抬脚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