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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桐树花深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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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娥从长宁宫出来,却是昏昏沉沉不知去处。想当日耶律隆绪待明妃那般光景,而今却是任其生死,才知天下帝王原都是一般薄情之人。又念及明妃体弱,性窄心狭,幽愤郁结于胸,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不由悲从中来,渐渐只觉心灰意冷,一腔愁闷无处宣泄,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太液池边,才发现空气里水汽渐浓。此时晚霜若落梅砌雪,昔日接天莲叶尽皆凋败,翠贴莲蓬尚小,金销藕叶更稀,竟隐隐透出几分衰败之气。素娥暗暗觉得有些不祥,在池畔枯坐片刻,倒更觉没意思,于是踅身返回,不妨这时却看到不远处有三两个宫人太监出来,吱吱喳喳不知在吵些什么。她忙躲到假山石湖后窥探,只见两个寻常太监一前一后从近处的一间偏殿走出来,抬着一卷破席,那旁边的宫人压低了声音道:“是前些日子才册封的贵人吧。谋害皇嗣,人也忒阴毒了点……”
有人轻笑了一声,道:“皇上待她倒好,赐了自缢赏她个全尸和一口薄皮棺材,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前一人掩嘴笑道:“你这样妄论亡人也不怕她化了鬼索你命来,快住口吧休要胡说。”
那人道:“这宫里都是浮草一样的贱命,咱们看过的还少么。就说去年才死的那个荣主子,说去就去了,也是她自己造孽,怨不得人,索命,向谁索去?”
素娥听得心惊,却全无头绪,只觉得有凉意一点点从指尖渗开来,身子却如坠云里。也不知如何恍恍惚惚就绕回了偏殿。入了里间,只见明妃坐在床上,略垂了头,玉一般白的颈子从莲青色的立领里露出来,当真是我见犹怜,心里才略略安心,道:“主子。”
明妃抬起头来向素娥脸上微微一扫,道:“好端端的,你丧声歪气的嗐些什么?”
素娥原正伤感,应对便不似往日伶俐。明妃见她一团思郁愁闷气色,也暗暗猜到几分缘由,不禁轻叹道:“何苦去自取其辱。”
素娥气得抹眼泪,道:“你瞧我受了气很高兴不是?”
明妃道:“你原是去求皇上的,如今去了,究竟还有哪里不足,哪里不自在。你既求不得情,反惹得自己唉声叹气,到叫人瞧了笑话。”
素娥一时语塞,明妃道:“何苦去讨人嫌。”
素娥静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说:“主子知道么?方才路过太液池的时候看到碧主子的尸骨了。”
明妃震了震,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良久,才说:“是么?”
素娥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道:“听宫人说是皇上前夜里赐了自缢,今儿让人用草席卷着抬了出来,看着着实可怜……”话至此处,忽然顿住,抬眼偷偷望了望明妃,却见她还是低着头,只管拨弄着两寸来长的指甲,置若罔闻,垂首不语。那眼角的凝然泪痣艳若朱砂,衬得整张脸淬玉似的白,于是才又说:“皇上恩典,准其尸首归还本家……”
明妃却突然剧烈地嗽起来,咳得挖心搜胆,面色雪白。素娥忙上前递了漱盂,明妃却只是挥了挥手,幽幽道:“早去,早好。”一面嗽,一面又说:“还是少受些罪吧。”
素娥道:“主子不要伤心。这也是天意弄人,她命里没这个造化罢了。”
明妃却不言语,只是隔帘望着窗外廊下青砖地渐渐被雨水涔湿,淡淡道:“我为什么要伤心,我也犯不着伤心。她能死在前头,也算是个有福的。这宫里岂是人过的日子,多早晚儿我也去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素娥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一炸,一连往后退了数十步远,眼见着明妃回首之际嫣然一笑,白得透亮的牙与眼角红痣交相辉映,当真是百媚横生,突然就直直跪了下去,逼着嗓子尖声叫了出来:“主子!”
明妃笑了笑,道:“你急什么。这一时半会儿,我便是想死也是死不了的。”
素娥道:“这样的丧气话,主子快别说。你先下正病着,更不兴这样的颓丧之语。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还真愁翻不了身不成?”
明妃闭了眼,淡淡道:“傻丫头。这宫里,君恩是最靠不得的。何况我本就不求君恩,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素娥还欲答话,却听这时门外有个面容黝黑的宫女走了进来,定睛细视,才认清是皇后的贴身侍女萧耨斤。素娥一怔。这萧耨斤原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女侍,因做事勤谨深得太后之心,才被指派了去皇后身边当差。当下便等闲不敢怠慢,忙迎了上去,笑道:“萧姐姐怎么这会子来了。”
那萧耨斤道:“皇后娘娘吩咐奴婢给明主子送几样东西来。”一面说,一面向四周瞧了瞧。
明妃点了点头,遂使了个眼色屏退众人,只留了素娥屋内侍候。那萧耨斤才又行了礼,方接着说:“我家娘娘说了,连日来听闻明主子身上不大好,就差了奴才送了几两参来。这参是前些年恒王殿下出征高丽时捎带来的,配了黄芪,白术入药最是滋阴补气,润肺生津。再是这芸香,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亦不朽烂。如今这时气点上,是最好不过了。”
素娥忙上前一一收了。明妃笑道:“皇后娘娘倒是心细,难为她费心惦记想着。”
那萧耨斤极是敏慧地应了一声,道:“娘娘说明主子身子弱,断不能冷着。眼下重九临近,著账户忙于应付节下事宜,一时周全不到也是有的。因此叫奴婢格外留了心。”
明妃静静听着,道:“请姑娘替我多谢皇后娘娘。只是我这身子,恕不能亲自去向皇后娘娘谢恩了。”说着,向素娥招了招手。素娥会意,遂将一吊钱塞到萧耨斤手中,一面笑道:“萧姐姐拿这些打酒吃罢。”
萧耨斤方才笑了,半推半阻地收了银钱,道:“实是不敢当的。既是替主子办事,哪有不尽心的道理。明主子只管放心。需要什么,只管向奴婢吩咐便是。”
明妃淡淡一笑,道:“萧姐姐客气了。皇后娘娘泽佑六宫,方是宫中之人的万千之幸。听说皇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
萧耨斤道:“只是小病,不过是因时气变换,偶感风寒而已。”明妃道:“她自己这么着,倒还难为来打发姑娘来瞧我,也该注重保养才是。”说着,又嗽了几声。
萧耨斤忽然抿了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妃扫了她一眼。萧耨斤才凑上前低低道:“皇上这几日到时常去瞧皇后。”明妃眼色微变,不知她如何忽然转了话题,却听萧耨斤的声音竟压得更低了,道:“主子放宽心。这几年奴婢在宫里冷眼瞧着,万岁爷待皇后不过是表面的情分罢了。皇后与万岁爷打小一处儿长大,万岁爷不过碍着往日的情分和太后的面子才去应个卯儿。皇后虽贤德,却是段雪花肠子,不中用。论容貌,还不及主子十分之一呢。”
明妃不妨萧耨斤忽然背地里议论起来,听她言辞中分明有贬损皇后的意思,不由有些吃惊。论理萧耨斤也是宫中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分寸。明妃暗暗观其容止,只见萧耨斤容色黝黑,细长的眉眼挑起来,奸猾里竟带着点煞气。
她心里有几分不悦,但面上却不露出来,然而辞色已然换了副腔调,淡淡笑道:“你只管在你家主子身后议论,人前又不知该如何议论我呢。”
萧耨斤连忙辩解道:“奴婢不敢随便议论。奴婢往后还要仰仗明主子。”
明妃最瞧不惯宫人搬弄是非,舞唇弄舌,便别过脸去不再说话。萧耨斤神色微敛,见明妃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才又福了一福,方走了出去。待其走得远了,素娥才回过身来慢慢说道:“皇后娘娘倒是有心。”
明妃睨了她一眼,懒懒道:“皇后却还知道四角俱全,两全其美,皇上不愿周全的她倒愿意出面周全。这样出了名儿的贤人若是连这点子事儿都想不到岂不枉担了贤德的美名。你这一闹,虽不曾动了皇上的心,却让皇后特意差了人来跑一趟,也不枉你白担了这一遭。”
素娥低头啐了一声。明妃却神色惫懒,只是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炉香出神,突然喃喃道:“只可惜,皇后虽有贤名,却是白璧青蝇,身边竟没个可心的人。”
素娥道:“主子指的是萧姐姐?”
明妃道:“皇上在时,尚还可说,只怕皇上百年之后,皇后必丧这萧耨斤之手。”
素娥吓了一跳。她甚少见明妃为不相干的人多愁善感,于是忙道:“主子别胡说。才刚去了一个,可别再饶上一个。主子眼下自己都难保全,还想着旁人?还是省些心,好生养着吧。”明妃笑了笑,闭上眼道:“是了,我也管不了许多了。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母不能有所勖助。宫里人心虽险恶,好歹皇后是个忠厚人。我只是感叹天地不公,善人无褔,多情不寿。偏生像我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人,还活着。”
素娥道:“头里才劝主子不要说些混话、歪话,如今到越发说得狠了。”
明妃摇摇头,道:“我不说了。你再服侍我睡会儿吧。”素娥“唉”了一声,伺候明妃躺下。只见明妃侧向里间,那流光墨玉般的长发便从床侧挂下来。她看着铜炉里的香渐渐尽了,忽然就觉得一阵心酸。
这一日却终于到了重九,契丹地处燕地,自然比别处冷得快些。连绵下了几场秋雨,天气又不由比前几日冷了一层。明妃素来畏寒,更兼着旧疾发作,竟是夜夜咳得难以入睡。偏生她性子里有股子孤狠劲,宁是如何难受却也不愿示弱于人。素娥听得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有时第二日起来,便瞧见她额头上总是薄薄的一层细汗,面上烧得嫣红,心里直替她难受,却又无可如何。好在有皇后和仪妃不时暗中周济,才算勉强度日。素娥自知如此下去终究不是长法,如今才是九月,更不知数九难捱,寒夜寂寂。宫中妃嫔的升沉荣辱全在皇上一念之间。明妃却毫不在意,病好些时成日里不过看书习字消磨时间。素娥瞧她淡定闲雅,宠辱不惊,全无争宠之意,钦佩之余,未免又暗暗为她焦急,有心为她求谋算计,却还是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明妃淡若柳丝地笑了一下,道:“才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何苦再找闲气生。”
素娥道:“今日重阳,皇后在宫中赏菊设宴。主子不喜热闹倒也罢了,只是这次万岁爷也赏光,大家都去,独我们不去,又该让旁人说咱们欠缺了礼数。主子身子弱,宫里炭火供应不足。著账户的那起懒贼,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主子。”
明妃道:“总归是冻不死。若要欺负人,比这更多的还有呢。你且到那海棠树根儿底下的东西挖出来,既是过节,也总该有个过节的样子。”
素娥不解其意,却还是领命挖开了海棠树根脚儿,到外面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坛尘封的女儿红,不由万分欣喜。明妃笑了笑,道:“她们在那边儿吃酒,咱们在这儿吃,岂不比她们乐得快活自在?”
素娥素性嗜酒,当下回到屋里,摆了小桌布菜,又用火盆烫了一壶,先给明妃斟了一杯,道:“主子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明妃此时也不由起了兴致,接过酒杯细咋慢饮。素娥说话间却早已三五杯下肚。明妃道:“你这几杯,算是‘饮牛饮骡’了。”
素娥笑道:“主子不明白。吃酒不比吃茶要讲究‘一杯为品’。不但不能慢饮,非要趁热吃下去,才发散得快。若吃得慢,凝结在五内,糟蹋了酒,又伤了身子。”
明妃道:“我酒量不好,怕醉了,走不得路。”
素娥笑道:“主子只管放心,有我呢。这样好的酒,若是不醉上一回,岂不可惜。况且眼下没人,我把那些小厮都放了假,断没旁人看到。”
明妃被这话说得不由心中一动,遂仰头便将残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却不想那女儿红极是辛辣,一杯下去只觉酒气上涌,双颊滚烫,天旋地转一样恍惚,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晃了两晃。素娥有些慌了,连忙上前扶住,明妃推开道:“你只管吃你的去。”自己却顺手抄起酒壶又斟了一杯灌下,直呛得连连咳喘。素娥忙道:“主子且慢些,仔细伤了身子。”
明妃不理会,倾了酒壶又接连一气灌了七八杯,直喝得星眼微饧,两腮带赤。素娥这时终于有些急了,道:“主子别喝了,这女儿红性烈,最伤五脏。主子身子弱,断不能这样一气猛灌。”一面说,一面就要去夺明妃手上的酒壶。
明妃却不应,一手甩开她,突然大笑起来,只听“咣当”一记,那酒壶已倾倒在桌子上,女儿红淋淋漓漓地洒了一桌。她却已醉伏在案前,人事不通了。素娥这才知道她是真醉了,哭笑不得地把她扶回床上。明妃笑着笑着,突然开始咳嗽气喘,便听“哇”的一声,就把方才的酒和着早上的药全吐了出来。素娥急忙拿了漱盂,明妃却只是一味挖心搜胆的干呕,约摸是肠胃里吐无可吐,方才又睡下。
这时远处起了丝竹之声,隐隐绰绰的,听不真切。明妃却还坐在床头干呕不止,只差没把心肺肠子都呕出来。素娥瞧着可怜,不觉眼里泛酸,慢慢为她顺气拍背,明妃却突然一把抱住她不肯放手,口里嘤嘤咛咛地说着胡话,也不知说些什么,那眼泪却止不住地滚下来。素娥只得任由他抱着,一面笑道:“这可都是我的不是了。主子撒起酒疯来,竟是谁都拦不住。我以后可不赶再让你沾酒了。”
明妃恍若未闻,一把推开了她,又哭又笑,却听她漫声吟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安在,太一安有……何为服黄金,吞白玉?……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吟罢长叹一声,气绝般躺倒在床上。素娥半懂不懂,只觉她语声凄绝,待要想法子安慰却也不能够,只听她嘴里反复呢喃,更觉心酸。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明妃呜咽一声,口里叫道:“文殊奴,文殊奴……你好……“一语未了,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素娥在她眼角一探,却是湿的,尝了尝,遂有咸涩之气夹着些许苦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