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4·抽刀断水水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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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谷的止痛汤散向来疗效一流，只是有催眠的功能，服下之后虽然伤处的痛楚缓解许多，人也会陷入昏然沉睡，偶然醒来也是浑浑噩噩，之后再度深眠。
就这么着，在喂过药之后，秦城在把道长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背休息，道长表示过感谢，就垂下了手一睡不醒。期间秦城坐的腰膝酸软，小心的换了几次姿势，道长也只是皱了眉头，却不曾睁眼。
看不见，那身子的重量和热却真实的抗在自己肩膀上，秦城低头坐了一阵，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道长。”
纯阳子并未做应答——无法躺卧，又不能趴着休息，之前的一日一夜一直都靠毅力和痛楚坐着与困意抗衡，撑不过了就迷怔一直，直到再度被痛醒，此时喝下了谷之岚采摘烹煮好的药剂，又有人在背后支应，清彦终于放松了身心，睡了个天昏地暗。秦城侧着头去看，见他的手垂在一旁的木棉垫子上，掌心向上，秦城看着清彦的手掌，目光顺着因为握剑留下硬茧的手指游走到圆润的指端，心头就是突的一跳。
纵是经历过在枯草坑中埋伏探查，脑袋上就是骑马巡逻的胡兵弯刀的日子，秦城都没觉得自己当时心跳的比现在快过。
在兵营里拉住过喝同一壶酒的同袍的手，在战场上拉住过垂死的兄弟的手，在德胜归来时拉住过在道旁致谢的乡亲的手……秦城拉住过无数人的手，但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能与他相握。
犹豫片刻，秦城装作不经意的垂手，轻轻的碰到了道长的手指。
转头，靠在背后的清彦没有反应，继续昏沉沉的睡着。秦城暗喜，他慢慢的碰触着那修长的手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贴上去，最终，将自己的手掌覆上，握紧。
十指交扣在一起的刹那，他克制不住的轻喘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在白日里无法见光，黑夜中又会令人血脉喷张的妄念，终于由不住心底那一脉恣意生长的锐意，在这昼夜交替的混沌之时肆无忌惮的冲破了铁甲禁锢，带着辛辣的痛意在心口处蜿蜒横生，开着暗然欣喜的花。
偷袭成功——秦城脑内突然这么想，自己也忍不住笑。
在下会守着这有你的天下，替你爱这山河壮阔，你且去修你的仙，直到某一天观这百味人间时，会想起在下，如若那时能因此对这世界多一份爱意……
你会不会想，世上万般凄苦，但所幸有个秦城在，实在是太好了呢，小道长？
陷落在这柔软心情中的秦城轻轻的呼着气。掌心的手突然一动，反握住了秦城的手，秦城一惊之下飞速放开，回头看时，道长却未醒，只是轻咳了一声，继续睡着。
呆了一刻，秦城又低下了头。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不要再生其他不实的妄念，这样便好，等他离开长安，彼此分别，自己的万般眷恋也会归于平复，而他从不知晓这份心情，两人也许就再不相见，一切如若从未发生。
想了个通透，秦城于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头看身后的人，不去想以后的事情，只是单纯的为自己能被道长依靠着的这一刻暗自开心着。他闲着就又开始在地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拆招，拆到了后半夜，被一直压着的肩膀沉重酸痛的忍不了，就拿过一旁的药罐子，喝了那么一口。
于是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一早。
斜坐在榻旁醒来，秦城脑袋抵着泥墙，一动就有土渣子扑落落的掉了一脚。他揉了揉眼，马上又收住了想要伸个懒腰的架势。
驯马时摔伤的手肘处袖子卷着，多了一副绷带，秦城懵着，把胳膊举起来看，一股药香就扑面而来。
低头，地上画出的残棋处落了一子，掐在他埋兵退走的半路上。
秦城回身，本来靠在他背上的年轻道士已经窝在了卧榻上，姿势别扭的抱着几个垫子撑着自己，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依旧睡的深沉。他身边的榻旁放着一卷布带，一盒膏药，盖子敞着。
看了看睡着的小道长，又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绷带，孽畜如小秦城者立刻就躺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这么温柔的小道长人太好了。
退不了了。
这心情。
窗棂上有人用手来拍，秦城起身，把门拉开。日头已经打起多高来，只见曹雪阳站在门口叉着腰，她看秦城出来开门，就伸出手来摩挲他的头，秦城还没完全醒，有点不知所措，就半蹲着，低头让她摸，曹雪阳顺了他几把毛之后，眼睛绕了个弯就往屋里瞟。
“他好些了吗？”
一手扯着秦城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唇边，曹将军一手遮了小口，在他耳边小声问。秦城点头，曹将军也跟着点头，压低了声音又凑到更近，几乎是咬上了秦城的耳朵。
“狗崽子，他与你不是一世之人，收心吧！”
院外，一辆马车停在树下，谷之岚正在往上面搬包袱，车上笼了布，看不出都装了什么，只是觉得东西不少。她刚把一兜子药草甩到车板上，一扭头就看见秦城一脸惊慌的跑了出来，怀里打横的端着一脸惬意的曹雪阳，慌不择路的跑过来险些撞上马车，与谷之岚打了个照面，脸猛的一红，一扭头又端着他家主帅逃向屋后树丛。
谷之岚站了一阵，继续装车。
“你喜欢小道长，本帅看的出来。”
被放在地上的曹雪阳自顾自的说着，扶着树叹气，完全不去看整个人挤在树树丛下面，只给了一个耳廓通红的背影的小孽畜。
“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我才没那些闲心，主帅你你你莫调侃属下！”秦城回嘴回的飞快，就是打死不露脸，扎在树坑里不起身。
“若是没这心情更好，一会跟我走，其他事情交给万花他们处理。”
“等下……属下觉得道长如今尚不安全，必须有人陪护……”
“放屁！让你马上走是有缘由的！”曹雪阳向来说一不二，见自家手下最乖顺的小孽畜居然抗命，不由得柳眉倒竖，瞪起了眼来：“他不安全还不是都因你而起！若不是你酒后无脑，撞破你那七秀妹子的行踪，让她监视着的岛寇有所警觉，因此推断到天策府插手此事，又何来刺杀灭口的事情！你还不知，那杀手其实是奔着你来的！他们要引出灭口的，是你这混账啊！”
闻听此言，秦城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第一次那岛寇不知三清观已经被纯阳子落住，在此处除你未遂，后来又算准了你那妹子假借红衣教徒送药之时，故意伤她，为的就是让她慌乱中引路勾你来杀，未曾想引来的却是纯阳子……此事我尚不敢与他人讲，生怕传入纯阳宫那魔头祁进的耳中，若他知晓此事来龙去脉，一时狂性发作，才不管你官列几品什么身家，早就一剑贯心把你击毙在当街了！还想与人家弟子谈什么情谊？”
曹雪阳平日里一直笑颜如花，宛如龙子般美艳，可一旦收了这笑，整个人便冷酷起来，言辞之间霸气催城，军中谁人不怕这女罗刹，秦城被她一通喝骂，只惊的冷汗透背，无言可对。
女罗刹还要骂，秦城却木然的转身，就要往回走，曹雪阳见他眼都直了，脚步踉跄，一把将他扯住。
“去哪？”
秦城张嘴，半晌，喉咙沙哑的说了一句：“找他，谢罪。”
曹雪阳气急，劈手就是一巴掌轮过去：“你就顾着自己的小命，别再讨死了！”
秦城默然的挨了这一巴掌，也不说话，也不动了，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突然蹲了下去。方才那一巴掌也抽的霸气，眼见着秦城的脸上一个巴掌印浮了起来，曹雪阳又是心疼，又是脑他几日的功夫，莫名的就突然情根深重了，忍不住又劝他道：“本帅前几日的话收回，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道士，与俗世断了牵扯干系，才由着你这般绞缠胡闹……也幸好你与他交往时日不长，好生的收了心，一会送他启程后就与本帅回府，过几日就回咱们天策，离开这勾人心思的长安，要断也断的干脆些，才不至于伤了你这孽畜的心，毁了你要守的大义。”
秦城蹲在地上，张着嘴，捂着耳朵，脑子里一片混乱。
曹雪阳说了什么，他一概都不想去听，脑子里反复折腾的只有那几句事态真相，戳的他胸口剧痛，悔愧交集。
原来道长受伤之事，全部都是因自己而起！
若不是自己孟浪莽撞，被军功奖赏冲昏了头，做起齐人之福的美梦来，他与道长就会如同棋盘上的两枚落子一般，远远的被世事分隔在原地，一枚是如日中天的将星，一枚是夜幕四合下的寒潭，不会有任何关联。
还有那用力压制也无法斩断的妄念，幽然难耐的情愫百转，都不会滋生。
但偏偏……
抬手，秦城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将脸压在自己膝头上，一声呜咽。
曹将军心还是软了下来，上前一步跪坐，抚了他的发丝，又将一双小手拢上去，将他罩在自己怀中。
“你可知他的身份？”龙女一般的美人将军将自己的脸贴着秦城的额角，小手轻拍他的背：“他是武姓的遗族，父兄叔侄什么的，大部分都因为犯了天条被处斩的处斩，决杀的决杀……不瞒你说，他的生父找不到罪状，是被人入府刺杀的，那一年他尚年幼，杀手来时，正被父亲抱在怀中，整个过程都看了满眼，而刺杀的人就是……”
那个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秦城只感觉绝望如一线冰凉的剑锋，直穿到了心底。
“他被销去了身份，入了道籍，放养在纯阳宫，但时局不稳时，依旧会被那些弄臣搬出来说事，想害他于无形。他一直在惊恐和绝望中过活，幸好天生生得一副纯阳之体，又有吕祖出面庇护，才活到现在……你主子我得知这些之后也琢磨了一天，才略微领悟了吕祖将他交与杀父仇人教养的意思，就是希望他们能彼此拯救，消脱执念吧……他小小年纪时尚且能忍下这磨心催骨的仇怨，你与他又无深交，他被人伤了，你也去报了这仇，这时只消一放手，以后山高水远，又有何不可？”
秦城依旧不抬头，只是一只手捏着自己的手肘处缠裹的布带，力道大的让麻布崩断了几处。曹雪阳侧过头看了一眼，见那麻布几乎被他拉扯的陷到肉里，又是一口气叹出来。
“我知你不舍，小道长那样的人，生的清秀文雅，性子又得体良善，谁见了都稀罕，但你与他不止身份悬殊，更有一档子秘闻横亘在前——他的生母，官称梨花夫人的女官，当年抛弃了他武姓一家，转而去抱更稳的根基，一路奉迎攀附，现在，已经与那靠裙带爬升到天子脚下的昏聩贼子杨国忠勾搭上了……这些宫闱异闻在长安城中路人皆知，若你与他过于亲切，必然就会被正义之士指摘，疑我大天策府与那奸相暗中往来，坏我凌烟阁先烈英名……”
曹将军还要继续说，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嘴——秦城站起身，满眼朦胧，踌躇了许久，方一点头：“……！”
那个好字没说出来——在曹将军的惊呼中，天策仰首，一口心血一喷而出，一片鲜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抽刀断水水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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