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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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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若是背离了伦常,那些本就不必讲的话,自己咬碎了咽下去,反而更好。
谷之岚夜深方归,见秦城自己坐在屋外,一手抓着自己胸口,一手握着银枪,眼睛看着天上朦胧的薄云,脸上发着呆。
提着一篓子草药的女医师与守在门口的他擦身而过,秦城起身欲言又止的功夫,姑娘已经视若无睹的掩上了柴扉把他关在了外面。于是秦城站了一阵,就走向了不远处的树林。
谷之岚进屋关门之前瞟了一眼外面——当朝五品下将军耷拉着冠翎坐在因为入秋而斑驳泛黄的银杏树下,铠甲脱了一半放在一边,身上还套着几件,在明朗的月色中愈发有了落魄的意思,人也没了生气,看着自己面前一尺的朦胧树影,坐成一尊韦陀石像。
垂了眼帘,万花谷的谷大夫门吱嘎一声把门合上,将最后一点烛光都收回了屋子。秦城头都没抬,抬手将插在地上的银枪拔起,横在自己膝头,呼出一口闷气。
“可有有用的讯息?”
随着这一句轻声问询,高高的树枝顶端如风掠过般轻响——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单膝跪倒在秦城面前,落地如走兽纵山穿岳,悄然无声。
“将军,久候了!曹帅命属下探查,此事已初步明了!”
“那些话留着回去与主帅交代,讲地点,我只要听这个。”
“将军……”黑衣斥候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他们有五六十人。”
“好啊,人少不够我洗枪的。”
“此事本是因岛寇水匪与七秀坊私仇而来,而且目前主使所在不明,若现在围剿容易逼他们疯狂反扑,纯阳宫的道士本就是因为半路横插一杠才被……”
“好了!”
秦城摆手,示意他们起身,暗夜中几人拱手,却依旧蛰伏不动,秦城也不再强求,将银枪横掠,反手插在地上,一拢下摆,在枯树桩子上坐了个横山扎马,白日里天真烂漫的神色都趁着这夜色收尽了,此时间在此的,乃是长枪守国,讨战攻城的猛兽战将,一双狼目精光乍现,手掌平伸,凛冽的狂气就漫过了那些天策斥候的头顶。
“老子现在就想去杀人放火,不服的来干老子啊!来啊!!!”
将军伸着脖子对月狂吠,几个下属都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半天过去,才有一位重新开口。
“哥,要不要兄弟们跟着?不行你可得知道跑。”
“跟个屁,谁都别来啊,没你们事,我这么着杀出去,谁认识我是哪的,你们来了反而耍不开,小心溅一身血。”
一个响指,树后等了许久的匹大宛马转了出来,嘴里还嚼着一口草料,这边秦城已经卸甲,只穿着胡衫,他拔枪上马,将头冠摘了丢给离得近的一位斥候,笑的邪气凛然。
“废话少说,地点。”
一夜平安。
晨色朦胧,要出去采药的几位万花侠士起床,收拾了药篓背囊,一开门就被突然从外面瞧过来的直勾勾眼神给吓的把门又甩上了。
门口是什么东西?大伙捂心口半天才想起来门外的是来此看受伤护纯阳子的那位天策——等这时候再开一次门,就能看见天策已经回归本座,表现出一幅很乖顺的样子蹲在地上刨坑玩。只是有人开了旁边的门,这条将军又会一抖须须人立起来,扒着篱笆,露出一脸关切表情。
大伙蹲在窗户后面看的胆战心惊,屋里几个凌晨醒过的医生跟其他人说,夜里看着更瘆人,这位半夜离开过一阵又跑了回来,应该是一夜都没睡,俩眼都熬红了,一听见有动静就抄起他那杆长枪逼视过来,习惯了体察对方血气的万花们一开门便面对着黑洞洞的山沟中一双通红的双眸,只感觉对方那警戒中的敌意就像是猛兽一般杀意沸腾。
说完这几位叹了口气——大伙都没敢出去起夜,憋了一整个晚上。
到底还是医者仁心,就有人把煮好的粥糜给将军承过去,隔着篱笆放在离他略远的地方退回来,将军这时候终于有了点人样,颓恹恹的客气着谢了,走来取过坐回,又许是食物粗糙不能下咽,结果是扒拉了几口就放下,还是呆愣着。这时候天也打起亮来了,还泛着鱼肚白的天光透着银杏的黄叶一照,天策整个人的气色也跟着变得黄扑扑的,再加上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仿佛病入膏肓到胆汁嗝逆,让好几个万花都生了过去给他诊脉的念头。大伙正在踌躇,旁厢的草庐小门吱嘎一声,同是双目泛红,一脸倦色的谷之岚迈步出来,手中捧着木盆,将里面剩下的一点水泼在地上。
众人再扭头,天策这时候身子已经跨在篱笆上,正要翻进院来,正此时,又是门枢转响,昨天收治的那位红衣少女也开了门,全身都还缠着止血的布带,看见谷之岚正要见礼,却又一眼望见了秦城,霎时间就面色惨白的慌忙退回屋中,在一涌而出的眼泪落下来之前手忙脚乱的紧闭了门扉。
众人听得一声闷响,再回头一看,秦城秦将军同样是手忙脚乱,手一松就掉回了篱笆外。
陷入沉默的万花侠士一致决定还是和往常一样,去各个村子行医,此刻寅时已过,大伙纷纷背上药囊背篓出门上马离去,刻意的目不斜视,不去看小院门口的那位做柴狗堵门状的将军。
“怎么不吃饭?”谷之岚走过来皱了眉头问。她也不对天策见礼——按道理来讲,万花本是处江湖之远的散人,掌门做派风流隽慧,深得天下侠士赞誉,门下弟子也俱是风雅之人,素来与各大门派交好,平日里谷之岚也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自从昨日兜了秦城一记窝心脚之后,虽然脸色一直给的难看,但此时见他只一夜便落魄的如做下了痨病一般,语气已经缓了三分:“灶上还有半罐子鸡汤。”
“吃不下……道长呢?他睡的好吗?”
天策问这话时,声音干涩困倦,眼睛却泛出了光彩,谷之岚低头一看,见他在地上画了好几张棋盘,有几路走的显山露水,但更多的路数都烂成麻团,许是最后自己跟自己也下不想下去了,在旁边又画了好多猫狗羊牛什么的东西打发时间。
一见之下谷之岚就叹了一口气——这位军爷的画相当的难看。
“他一夜高烧不退,天明时方安定些,不知怎的又倔强起来,我几次扶他去睡,他坚持不肯,只是坐着……”
“道长他怎会如此执拗,明明是那么随和的人……”
“这孩子自小便心性孤高,我向来是犟不过他,又因为耗尽了内力自己昏睡过去,醒来时,我反而被他扶在榻上,他自己斜倚着墙睡的衣冠整齐,卧榻边这一盆的井水都用尽了,想是他自己擦身去热用掉的……”
秦城皱眉,脱口而出“他不能躺!他没说吗,他背后鞭伤未愈,无法躺卧!”
“什么!这混账!”
被抢白了一句,谷之岚惊的挑眉——若是往常,病患就算是讳疾忌医的也拧不过她的手段,肯定会被全身查验个仔细,只因这次伤的是清彦,她心生宠溺,反而被着他刻意隐瞒了伤情。秦城见她满面通红,就明白了三分。
“不怨你,”天策咬牙:“他不想让人挂念。”
“被带坏了,”谷之岚也跟着咬牙:“好的地方不学,固执的地方越来越相似了……旁的不说了,在我这边休息两日,我要安排他回万花谷。”
“哎……唉?”
谷之岚仔细的端详了一下面前站着的男子,虽然他依旧是那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但昨日尚且没有的一身血腥味道和猛兽吃过血食,胃满腹饱的神色,更加上一旦急躁起来就礼数尽失的做派,都着实的令人不舒服。自小在万花谷长大的谷之岚是何等冷傲的女子,眼前怎能容下这等带着兽性的粗鄙汉子,可又不知为何,知道他整个心思都牵挂在清彦身上,于是厌弃又减了几分,又想他如此走心,必是清彦的好友,脸色也好了很多。
“你别急,伤暂是稳定了,只是他体质特异,我只能先稳住他脉息……我与其他医师合诊的结果就是如此,带他回万花谷,必有解毒之法。”
“那毒莫非无解!”
“并非如此,那毒刃我也带回验看了,不过是近水处生长的藤草淬炼的腐毒,但这孩子是纯阳之体,最忌邪物入侵,我不敢擅用猛药,只能用内力助他运行大小周天逼出毒来,可你也见了,他失血过多,迫毒的同时血也要放干净了,再逼他,我怕……”
篱笆那面咔嚓一声,天策就不见了——谷之岚探头过去,见秦城两手抓着木条半跪在那边,喘的急促。
“将军你……”
“我没事,只是这几天少吃了几顿,缺食……心、心慌,”在谷之岚惊诧的目光下,秦城抬手掩口,手却抖的明显,他呛咳了几声道:“您辛苦了,要不先去我妹子那屋休息,在下接替着去看护道长。”
“也好,”谷之岚揉着眉心,深吸一口气:“你先吃些汤,一会去陪他一阵……你在也是甚好,来,与我将他扶回榻上,他现在前后都有伤,你就在他身后架着,让他靠实了睡一阵。”
“不必,您去休息就好,我来吃他,不是我来抱汤,我……我!来!抱!他!”
秦城口误数次,最后一跺脚起身,终于说对了,跟着和自己赌气似的翻身跳过篱笆,进屋之前又回头对谷之岚抱拳一拜,提着几件脱下来的铠甲就稀里哗啦的跑进屋去,反手从里面关上了门。
“说错就错了,喊个什么……”
谷之岚一个人被甩在门口,愣了一会,忽的一笑。
这一笑如春冰化水,眉眼中瞬间柔情百转,却透着说不出的苦楚。她倦倦的打了个呵欠,又摇了摇头。
“把这倔强的小子养到成人,这些年来……也是难为你啦。”
这一句小声的叹息,自然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