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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心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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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城茫然无措的呆愣在原地,匍匐在他面前的少女,自顾自的说着,纤细的腰肢像是水岸的菖蒲叶子,呈现出一种纤细却坚持的姿态。
“贸然提出此事,还望哥哥原谅妹妹的突兀,也知哥哥如今官拜从五品下将军,不能与从前同日而语,但妹这条性命也是哥哥救下,如今想来,江湖中人,不知报答何敢行于天下恩义!妹不敢忘家兄遗命,今日便自舍颜面……妹并无贪图之意,不敢占巢鸠居,只愿哥哥不弃,便是做牛马也无妨!”
少女一字一句说的铿锵坚决,秦城反而面红耳赤起来,他抬手欲掺,又缩回去挠头,踌躇了许久方憋出来一句话:“你、你先起身!”
“哥哥是答应了吗?”
“不……这事没法贸然应允,你过来,与我出去再说。”
“妹妹已经把廉耻都抛下了,如果哥哥不答应,妹就不会起来。”
“你这……”秦城语塞,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坐回了卧榻上。
“之前因为有要务在身,妹碍于身份无法与哥哥明说,但在长安这几年,妹身为七秀坊的女子,一直以坊规自律,洁身自好,没做出一分辱没二位兄长英名的事情……对了,妹不能成为正室的,话虽如这般说,妹在此处的身份依旧是注了乐籍,若哥哥坚持信义,定会落人笑柄,兄长,还望您看在妹心意已决的份上收留,妹只求在您身旁当个照应的婢子,替您做些浆洗采买的活计便可……您如今地位显赫,行动皆不能失了礼数,还望听妹子一声劝,收了玩乐之心,待将军府修成那时,您再迎娶一位如花美眷,让这一脉香火蔓延,方是正途。”
话到此处,秦城方突然领悟这美艳少女的真意,一瞬间脸就烧了个通红。
本来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人知晓的妄念,却在最不愿泄露的人面前被撞破,秦城内心悲叹成海往复席卷,只感觉额角迸筋,舌根发苦。
少女执拗的跪拜在地上,听不到面前的男子再有什么动作,心中一阵一阵的发凉——明明小时候还在一起玩闹过,被同是天策新兵的兄长打趣说对自己有意思的秦大哥,就在几日前,她推脱他的时候,还一脸失落的搅闹不休,只是几天没见,他再看向她的眼里,已经换了一种神色,映不出她娇艳的脸庞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终究是在意他的。只是她已经给不了能与他相称的荣耀,也没有能和他相守的身份。
他应该有个自己的家,每年在这里过上几日平民百姓都过的起的日子。
可是这些她给不了。
不过,那个仿佛是仙人般的纯阳道士,岂不是更给不了?
“小妹,起来。”
她暗自吃惊,这疲惫的声音,像极了她那永远消失在战场上的兄长,让她差一点就哭出声来——平日里一直用高亢的声音说笑着,像是没心没肺的自家兄长,只有与她相对时,才会用这种苍凉的声音,讲述在那大漠之中发生过的惨烈战事。
她几乎就要滑落在这伤感的回忆中,但是只是一刹那的,她就突然意识到,秦城内心之中也有多少悲痛,但平日里绝口不提
“你的兄长……我的兄弟,他可见不得自己的宝贝妹子这样跪在别人面前,去求给人家当婢子……你起来,看在我兄弟的面上,别跪在我面前。”
“哥……”
“我知道,你……你能对大哥说这些,说明之前在城中说的话都是假的,你不是那种爱慕财名的女子,知道了这一点,大哥已经很高兴了……只是,我没法收容你……你看,我的府不存在,那份封赏,我都折上了,我在宣威将军座下,是听命于她的无数利刃之一,身为利刃,就会随时折损,所以不需要入库,如果被收藏到了什么高贵的地方,只会锈蚀掉锋芒。”
抚在头上的手,粗粝到拉住了发丝,她将手合上去,他没有躲,由着她将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她还是匍匐着,只是因为泪如雨下而不敢抬头,身子微颤。
“哥哥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一辈子都不想成家了吗?”
“怎会不想,想,如果是几天前你能对我这般坦诚,说不定那套府邸我就一动私心留下了,”秦城苦笑,仰头看着房檩上吊下来的草药篮子:“但是现在不行了,就像你方才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步是为自己打算,甚至都忘了七秀坊的规矩……哥也是,冷静下来的这几日,我就看透了我自己。”
偏斜的阳光从已经跪坐起来,满面泪痕的少女身后穿过,带着刺眼的金色袭来,却被正坐的秦城挡在了身前。在他的身后睡着的那个男子,被这轮身影遮护于温和的墨色下,仿佛被山峦固守的静夜之湖。
“我这把利刃在折损之前,不仅仅要守护这山河壮阔,还要护住被家国都辜负了的人,在这份寂寥失落没有转圜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放手不得。”
“哥哥!”
“不说了,起来,走出去,我既担了你兄长的业,以后就是你的大哥,我不要看见自己的妹子哭着求男人糟蹋她自己的尊严!”
这一句叱责比千万句劝诫都来的犀利——娇弱的少女身子抖的和枯叶一般,她掩口悲泣,俯身拜下后退出了房门,秦城听见她在门扉后的哽咽和因为失落跌跌撞撞离去的脚步,低下头时,看见她曾经跪拜的地方,点点被泪水氤氲出的湿痕。
对不起,小妹。
这是要说什么呢,好像多光明正大似的,还不是因为自己内心那无法明示的恶念——揉着额角,秦城垂下头,放下的手正好压在换下的道袍上。
血已经干了,和依旧明艳的止血散相比,反而变成了深色。秦城木然的盯着这颜色看了一阵,把它抓在了手里,压在心口,在由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前揉成了一团。
“道长,醒了吧。”
“见谅,贫道醒了一阵了,只是伤重难行,无法在您们说私事的时候避让,失礼了。”
“是我们在这里搅扰,道长不必自责。”
“将军……您不去劝慰一下那位姑娘吗。”
“没法面对她……疼的厉害吗?道长再忍耐一刻,现在还不能喝水。”
“贫道这是在……”
秦城起身,在卧榻旁摸索着什么,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万花的药庐,说起来许是道长认识的旧人,那位医师似乎是叫什么之岚。”
清彦深如寒潭的眼睛因为这个名字泛出了一波亮色。
“谷姐姐……她现在人在何处?”
“说是去采摘草药了,估计很快就回来……道长,来。”
一方湿润的布擦过了他的嘴唇——秦城半跪在卧榻旁,用叠起的一角麻布沾了水,擦拭着清彦的嘴唇,为他缓解因为失血造成的干渴。清彦闭上眼,任由将军用布巾敷上他的唇角,借此吸入些微湿润的水汽,虽然喉咙中的干渴也减轻了不少,但还是焦躁不堪,清彦昏沉着,想要渴求更多水,要开口时,睁眼却对上了秦城的目光,将他眼底那完全忍耐不住的担忧承接了个满载。
“忍忍,对不起,现在不能让您喝水,对不起……”
“不,”清彦微笑,合上双目静了一刻,复又睁眼:“贫道已经不渴了。”
“痛吗?”
无力探出的手指攀援似的尽力向上,秦城赶忙低头,让道长抚上自己的头顶,清彦只是让掌心落在秦城的后脑,已经疲劳到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他克制着喘息,笑着拍了拍小孽畜的脖颈:“嗯……不是很痛……真的没事,将军。”
秦城身子蜷到极低,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间:“吓坏我了,您知道吗……”
“对不起,贫道一时大意,拖累将军了。”
“道长要是于心不忍,就在下次对弈的时候让我一个子来偿还人情就够了……”秦城张了半天嘴,找不到可说的事情,后来下定决心一般的又补了一句:“方才给道长去毒时,在下一直闭着眼的。”
小孽畜说完这话后脸就腾的红到了耳根,放下了麻布倚着卧榻回身坐好,一声不出,自然是没看见道长一愣之后,破颜一笑。
“那姑娘她……”
“她没事……也挂了些伤,刚才见了,应该没有大碍。”
“贼人呢?”
“不知逃去哪里了,不过道长放心,在天策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的,一个都跑不了。”
清彦撑着一口气说了这大半天话,神智又开始混沌,他暗自运行真气,只感觉体内脉络郁结,虽然出了不少血,几处大穴依旧像是被截住一般滞涩,一股闷燥在胃里翻腾,几度涌到喉咙口,又被他极力压制下去。
这口血吐出来也许会舒服很多,但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在秦城的面前吐。
师叔知道自己被歹人刺伤,现在肯定又是暴跳如雷了——清彦闭上眼,屏息,额角就沁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