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夜（剑三）》荀夜羽

17、——17·身世——

　　放下码放好的一匣子只撒了些许甜盐的炸豆腐，摸了摸腰侧的利剑，清彦正冠，理顺衣襟，将匣子重新提起，抬手推开了三清观的大门。

　　昨夜一场敌袭，行走江湖的纯阳子们完全没放在眼里，按照祁进的意思，查都不用查，管都不用管，但凡有人来犯，便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灭一双，干净利落用不着查验追究。但此地不同别处，乃是天子脚下万安皇城，就连蚂蚁搬家都逃不过重重网络的耳目，更何况居然有人胆敢夜入道观图谋不轨，被袭的其中一人还是天策将士，这还了得？

　　曹雪阳将军特意留下话说：“事态明朗之前，道士们就别到处跑了，若要办事什么的，派一个人出去打理，那个小道长就不错，聪明伶俐，本帅再给你留个帮手保护你家小道长安全，人就在门外蹲守，随便差遣。”

　　祁进冷笑，也不作答，轻弹掌中出鞘的长剑——正因他从前曾做过喋血的杀手，早已将来者视为为之前自己所做下的业障寻仇之人，故而不愿非己门派之人插手其中。他的这孤傲执拗的性格曹雪阳自然知晓，于是也不再奉劝解释，只是说完这些官面上的话之后，又低头盯住祁进腰侧的那枚香囊，低声加了一句：“人在外面，见不见？”

　　祁进祁真人一怔，随即表示心很累，不想再听了，只要不影响声誉的事，纯阳宫尽力配合，立刻起身送客。

　　大伙只看见祁进和师兄高剑一起送曹将军，却终究止步在高剑身后，在门旁墙角面壁了一阵后回来，就让清彦去炸豆腐，炸好后出去送一趟。

　　就算再沉稳低调，道士们此时心里都有点撑不住——堂堂大纯阳宫，不但被限制了出入，还被人当成馆子，点了道菜。一时间都摩拳擦掌，抱怨的话都到嘴边了，被祈真人冷峻的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于是大伙忍着怒火，继续猛擦走廊的地面。

　　“别放酱。”

　　祈真人留下这一句话就回屋了，高剑赶忙跟在师傅身后，临走前回头使了个眼色，清彦点头，拜下。

　　看来，今天要出城了，路途不近，背上的伤依旧牵扯精力，幸好，有马。

　　开了门，街心果然鸡飞狗跳的尘土飞扬——那位天策备好了马在门口候着，估计是百无聊赖了，果然又跟自家的坐骑掐了起来，两条孽畜打闹的不亦乐乎。清彦开门的时候，那匹叫不动的马正倒转了身子，用后蹄去踹自家主上的脸，军爷被开门声分了心扭头观瞧，被一蹄子正中面门，华丽丽的一个恶狗扑食摔倒在清彦脚下。

　　“道长！”秦将军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用，翻身就跳了起来，完全看不出刚刚被马踢的脸着地，自己挑起拇指赞道：“我这是刚想出的一招，故作摔倒用以惑敌，怎样，帅吗！”

　　天策小孽畜话音未落，鼻血喷涌而出，他赶忙捏住鼻翼，仰头望天：“天色不错，真蓝！”

　　即使是清彦，表情一时间都有点微妙起来。

　　“让您久候了，”年轻的道长躬身行礼，从月白色的广袖内摸出一条崭新的布巾，展开，复又叠做山型双手奉上：“有劳。”

　　秦城慌忙接过，手忙脚乱依礼拜谢，闪身一旁：“道长请。”

　　“……”

　　清彦望着东都狼脸上半圈蹄印的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不动。

　　然后他发现马好像比主人明白羞耻二字，一张马脸立刻扭到一旁，略有汗颜之相。秦城在一旁自然不知，牵过缰绳等在一旁，笑的一脸爽朗。清彦起手致谢，让将军先上马，秦城不明所以翻身骑上，正要垂下手拉道长一把，只听偏门一响，马蹄声响——一匹全身毛色洁白若雪的马儿走了出来，鞍鞯俱是用薄兰的绫罗缠挂，虽身量逊不动半尺，但骨骼匀称紧实，被刷洗的一尘不染，全身透着高贵的气质。

　　“骑师傅的马去，路上跑慢些，背上痛的厉害，就吃一丸这个，水灌在葫芦里挂在马鞍下面了，早去早回……”牵马出来的高剑高道长过来给小师送水递药，看他上马后又殷勤嘱咐：“路上小心，听说长安的野狗猖狂。”

　　秦城闻言就是一皱眉——话说完，高道长退回偏门后，也不关门也不走，秦城扭头看他，见人家师兄手扒门框，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赶忙装作不见。那厢道长已经催马向前，秦城正要叱马跟上，□□不动已经起步，秦城催它赶过去和人家并骑，不动却仿佛不知，和道长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秦城拍了它几下，不动此时目光闪烁不定，远远的用眼角瞟人家的那匹骏马，步子踏的细碎，一口大气一口大气喘的深长。

　　出了城门，走马如飞，清彦伏身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干爽的风穿身而过，将他的长袖灌满秋意暗凉，掠去了烟火浊气后，那一缕幽香再度涌动而出，飘向策马其后的铁甲将军身畔。

　　“道长，路还远吗？”

　　“过了这垄山梁，凹地处便是。”

　　一问一答交接过后，沉默就长的好像能延伸到时间尽头。秦城想了一肚子话题，每个都是在开头就自己掐死了，最终他索性放弃，就悠然自得的放马由缰，注视着一个马身前的青兰飘摇，凑近鼻子，试图捕捉扩散在风中的香气悠扬，兴味盎然。

　　道长的味道很好闻。

　　前面那人忽然一扯马缰，白马顺势就下了路基，秦城正走着心思，见道长离开，于是一怔，正要策马跟上，却见他在处茶馆停了，由袖中摸出了几文钱，从马上附身下去，在小二处换了个什么后就转了回来。

　　“将军。”

　　呼唤的声音依旧是清朗的，寻不出什么心情的起伏，拿着东西的手已经送到秦城面前。秦城下意识接了，手心一热。

　　“道长，这是……”

　　“胡饼。”

　　秦城在马背上直起腰，掌心的饼油渍渍的透过了纸，喷着肉香。

　　“我自取便好，怎敢劳烦道长碰这荤腥之物！”

　　“昨夜事出突然，贫道未尽地主之仪，于礼不周，还望将军谅解。”

　　二人马停街心，又两两无话了一阵。

　　“那就不客气了，多谢。”

　　秦城低头，一手遮口，把胡饼往嘴里塞，囫囵嚼了伸着脖子咽下去，将草纸都吃下去大半。

　　清彦调过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世上最恢弘的城，已经远淡成深色的暗影，宛如一座联盟的山麓，横亘在天边，阻断了通途。

　　“道长，听口音你是长安人？”

　　空寂的瞳仁突然猛的一缩——清彦侧过脸，目光在一刹那，仿佛刺穿了那将士的铠甲，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不……不是。”

　　那清朗磊落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迟疑——知道他在说谎，秦城缺只能苦笑，他现在一手羊油，本想擦干净，手都探入怀中，摸到了道长奉上的布巾，又撤了回来，把手指伸到口中，细细的吮了个干净。

　　“好吃，饱了，走吧。”

　　白马没动，安静的垂首，等待着背上的男子下达命令。

　　“将军，贫道……”

　　挥手，秦城爽朗的一笑，将他迟疑的话挡下：“道长不愿说，我就不问。”

　　“对不起。”

　　已经移开视线的秦城一愣，又抬起头看向了清彦：“别……有些话不与外人道，我懂。”

　　“您是说贫道不诚恳吗？”年轻的道士忽然微笑了，唇角上挑，却是一副理解的表情：“就算有欺瞒，也绝对不是对您有恶意。”

　　谪仙一般的男子没有一丝动怒的神色，秦城仔细的看着对面那张漂亮的脸，知道他没因为自己的无理而生气，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看不出道长内心有什么波动，这更让他不安。

　　“道长，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吧……你要如何才能不这么疏远在下？”

　　这句话出口，秦城自己也怔住了。清彦却没有反驳，他回转马身，走来停在秦城身边。

　　“将军何出此言？”

　　“对不起，道长……回来之后道长一直不开心，我还想跟您对弈，如果被您讨厌了……我不是对您的诚恳生疑，而是……我想道长不是说谎，只是不愿提及，可道长的母亲不是还在世吗，贵妃与您相识，也不是因为您只是会摇卦……您是曾经在这长安城生活的贵族吗？为何要成为道士……圣上想将您升为棋待诏，道长您为何推脱……”

　　男子没有一丝动怒的神色，秦城仔细的看着对面那张漂亮的脸，知道他没因为自己的无理而生气，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看不出道长内心有什么波动，这更让他不安。

　　清彦缄默，秦城见他没有回答，本欲收了这话头，但看他就这么垂首不语，忍不住又说了下去。

　　“听人说过，纯阳子的宫阙在万仞高山之上，千年积雪，苦寒的程度不亚于塞外边陲……道长，即使是塞外，每年也有蒲草重生的盎然春日，您到底因为什么舍弃了这凡尘俗世，非要去受那极寒之苦……而且……”

　　“将军都听到了？”清彦抬起头，苦笑。

　　“……是，您和贵妃交谈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一些……是因为祁进从中作梗吗，是他不许道长还俗吗？”

　　清彦叹气，沉默了一刻，将两手揣入袖笼中，再度低下头去。

　　“对不起，方才没有对将军讲实情，并非有意欺瞒。既然将军听到，说开也无妨——贫道确是在这里出生。”

　　“您……是贵人吗？”

　　“如果提及出身，也许是，也许算是平民都不如的罪人也说不定吧，如您所见，贫道确实是拒绝了圣上，因为……”

　　有那么一瞬间的，秦城被再度抬起头来的男子那骤变的气势惊到心漏跳了一拍。

　　“因为贫道作于人，于人子，无法原谅他。”

　　清彦脸上那温存得体的表情像是被剥离了，笑意和温柔变成了毫无用意的空旷，接着，就像是在在同样的位置消失了，换上另一个，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张仙人一般的皮相中破茧而出那样，还有那一直沉寂到如同秋夜深潭的眼睛分明翻涌出了难以克制的情感，只是目光相遇的短短一刹，秦城便感觉到其中失落、恐惧、愤怒、悲伤，种种绝望的情绪纷至沓来，令他心绪交叠的异常混乱。

　　“若我未曾入纯阳宫，今夜能与将军相遇的，也只是这夜风中漂泊的一缕孤魂吧。”

　　仿佛是自嘲一般开口的男子，声音空寂的飘渺成随风飞散的沙。

　　秦城哑口无言，哑口无言的站着，哑口无言的听着道长也不再隐瞒的故事，那些事情被和盘推出，复杂到超出秦城的想象。

　　道号清彦的他，凡间的姓氏是“武”。

　　大周，这个突然从李唐的盛世中疾跃而出的朝代，在将自身的繁华演绎到极致的盛大之后骤然终结，如涟漪一般迅速消却，归于时光的长河之中。王权回归，被掐断茎蔓的李姓再度根深叶茂，而仰仗大周的武姓失去了尊贵的地位，开始了极盛后的衰落。

　　清彦开始的讲述，好像是在说一个从别人处听闻来的故事，他总以为这些事情他已经能够放下，就像是去讲述他人前世的因缘纠葛那样内心不会动摇分毫，却不知原来会在又一次面对时，依旧会陷入令人难以抑制的绝望和愤怒之中。

　　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太清，比方幼年也曾有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就算混乱着，他也记得那些伤他入骨的经过，从开始到终结。首先被制裁的是他的叔父，后来便是他的父亲，人被带走后，以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结案，而罪名是在斩首后才知道的。在一片恐慌的气氛中，他的母亲，那位如同鲜花那样娇弱的女人站了出来——在嘲讽和指责中，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怀抱，随后仰仗着对方的权柄气势，返回来夺取了夫家的祖业，一切得手之后，她把幼小的他亲自送上纯阳宫，在天尊面前与他断绝了母子的关系。

　　那时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当时的他所能理解承受的范围，在这场混乱的记忆中，夹杂着身边的人们对这个女人无情的损毁谩骂，对他悲悯的叹息。很多人和听过的话清彦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至今唯一清晰的，是那女人白日里冠冕堂皇冷面相对的脸，和夜半无人时的半梦半醒之中，她将他搂在怀中，无声饮泣的颤抖，烫伤他脖颈的热泪。

　　她将他送上纯阳宫后不久，两方声音都传入了他的耳朵里——道士说，他是百年难遇的修道纯体，是必将成仙的有福之人。另外一边，则是当今皇上为竖朝威，几次向他的族人下手，最后这令一脉分崩离析的传闻。总有人来打听他的事情，那些带着大队的随从骑着马上山的人们一直在窥探着他的所在，他经历了一些事情，终于明白这些人是想要将他带走斩草除根的坏人。他那时候怕的要死，天天都在哭喊着，想要回去长安。

　　于是她又来了，这一次，还带着五个月的身孕。她的脸还是那样美艳，曾经的夫家那一场浩劫似乎全然未曾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一丝磨砺的痕迹，她叫他清彦，这个他还不曾熟悉的名字，白日里依旧是冷酷如冰，夜里偷偷掌灯过来，用柔软的指尖摸遍他的眉眼，将他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哭泣，陪到他因为困倦抽泣着睡着。

　　“儿啊，母亲给你生命时，是多么热切的期盼着你能长命百岁啊，但这世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可能是鸠毒，只要你显露出一点点贪爱的心情，便会有无数眼目将你小小的希冀毁谤成野心，传达天听……他们会将你奉上，用你无辜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坦途，既然这样，就让母亲将这世界从你的生命里都夺走吧……儿啊，为了让你活着下去，母亲也要尽力活下去，哪怕背负一身责难唾骂，也要拿走一切会坑害你性命的东西，即使是母亲我自己的私心都不能容于这个世上，不求上天让你飞黄腾达，只为换你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这些话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哄他，以为他睡了时，在他耳边呢喃出的决定，小小的他都听了进去，虽然不是全然领悟，但在最后，她放开他的手离开时，已经穿上青兰色道袍，束起高高发髻的他，没有哭。

　　那时他的表情，也应该如今日这般没有一丝波澜。

　　艳阳偏斜到云后，风终于转冷，冷到秦城感觉骨缝都灌入了风，酸重的举不起手。在他面前，清彦微微的仰着头，还在说着，用和秋风一样静冷的声音，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双手好像是要去触碰什么一般微微的张开，清风宛如流水一般从他的臂弯中流转泄过，宽大的道袍飞舞在身侧，空寂的就像是能听到心跳回音的山谷。

　　秦城突然后悔起来，后悔自己非要揭开他的过去，他望着他，恨不得此时有什么东西能填满道长双手之间的寂寥，哪怕是一团脏污带血的皮毛，只要足够柔软温热，就好。

　　另一边，他又难掩那无法明言的开心，因为道长果然没对他厌烦。这喜悦夹杂着深重的自我厌恶，但无论如何，那张脸因为这不再遮掩的情绪鲜活起来了，而且那还是他，只是将隐藏的东西显露了而已。

　　“道长，你恨……圣上吗？”

　　清彦闭上双眼，许久才开口：“我，只是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面对那为了安抚狼子野心的臣下，将吾辈族众做血祭饕餮他们的那一位……将军，将军，您若知晓答案，可以教会我吗，教我如何面对，面对当今的圣上，这将吾辈满门丢弃的国家”

　　秦城哑口无言，清彦等了一阵，也不再迫他，拉过马缰，转身上路。

　　“恨？……不知道，贫道只知道，这山川大地，贫道都不曾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