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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一诺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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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盘托出的故事,是那些已经埋在折断碎裂的骨肉间,随着岁月植入心底的曾经,清彦只感觉每吐露一字,那明明长好的脉络就崩断一根,锐痛刺心,以至于说到后来,背上的伤火辣辣的发作起来,连舌根都干涩发苦。
天策是官,他们想要调查什么来源去脉,与其遮掩,不如爽利的说了。
清彦想,虽然不在公堂,他这也算是一次招供。只是他抹去了一场他亲历的劫杀,把那失亲的结果,掩饰在不公的刑罚错判之后——在这世上,他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祁进不只是他的师叔,也是他要用自己的眼看着,看他负罪苟活,在痛苦中辗转的杀父仇人。
天策将在聆听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没说话,看的出他很震惊,因为这震惊,也看不出此时他心中所思。清彦想,是啊,他怎会有什么同情愤懑,他这如稳山势的镇定,蛰伏时也满溢而出的猛兽气息,便是这国家利刃的真切姿态——对外封土开疆,在朝代更迭时,致力于对内割除武氏一脉的刀剑之一。
希冀着被人体恤,就像是羊羔的哭求,更何况这哭诉的对象,是狼。
所以,年轻的道士从一开始就没动过一分“能被理解”的心,故事讲毕,他看着身旁的男子,心中忽的有一丝寂寥——这几日他一直不走,原来,只是因公而来,图的是个究竟二字。
越礼纠缠,谅解他酒后失态;他搅闹上门,便由着他;要下棋,也作陪了;传旨命他进宫,听命了;就连欠缺了一口的吃食,今天也补给了他,如此这般,他依旧追逐不去,但若不是图这勘察究竟,他又是意欲何为呢……
心念至此被生生断绝——清彦低下头,眼睫下氤氲出了一片暗影。
“走罢,莫要再耽搁。”
白马感觉到背上的重心一倾,立即回转身子,就要继续向前。就在这转身的一瞬间,清彦听见身后那人朗声道:“无妨,你若不爱这山川大地,我便替你!”
道长吃惊的回首,那句话磊落的彷如晴空骤雷,一下子将他胸口的压抑沉重击了个粉碎——秦城在马上端坐,双手抱拳齐肩:“我来爱,连同道长不要的这份,都由我来守住!”
一瞬间,仿佛回应这坦荡的誓言一般,天空的云散了,热辣辣的阳光垂落,在这天策的铠甲上爆出一层金光。
“为何,您身为护国利刃,为何要为贫道这等无牵无挂之人代劳。”
“守护这方山河是在下的职责,而这片山河之中,也包括道长,在下喜欢……在下喜欢这乾坤朗朗,如有一日道长肯来驻地做客,在下会带您看遍这山河壮阔……”
“将军,你可知这痴爱,对贫道来讲,却是阻断仙途的心魔?”
“您可不挂碍这心魔,我来,我领受下,只求道长你不要刻意忘却,总有一天你会再爱上这山川秀丽,我信……我会等。”
清风激荡,拂开纯阳子脸颊旁的鬓发,秦城直望着他,发现道长的目光忽然显露出了某种感情的动荡,仿佛沙漠中随季节干涸的泉眼,在被风吹去了灰烬的某一日,骤然翻涌清泉,再度泛出水波。
“将军。”
“在。”
“贫道的这一份心魔就劳烦将军背负了……若真有一日,将军为守护这方山川拼死鏖战时,贫道也便拼上此身修为,八尺之内为将军化罡气镇山河,护您周全,”说完这句话,清俊秀雅的道士沉了一刻,破颜一笑,低声道:“纯阳子向来一诺千金,那日,即便万刃穿身,贫道也定不负约。”
话已至此,如伯牙会子期,各种领悟均已明了,多致一辞都是多余,秦城胸中万般感慨激荡,一开始是羞于说了这么多豪言壮语,后来,却是因那嫣然一笑脑中一片轰然,他终于是觉察了自心的那根植入骨的一抹柔情所在,又像是万般不愿深思方才自己一股脑就热辣辣倾倒而出的真心意欲何为,只能听见耳中血脉贲涌,心跳轰鸣。
是喜欢上道长了吧?
怎么会,唉。
远远的突然传来鼓声,那声音厚重低沉,地面似乎都为之震颤一般,将一波一波的闷燥传入心底,连绵不绝。肃立许久的不动抬起头,望向树木遮挡的远方,不爽的喷了个响鼻。
是红衣教做礼拜的鼓声。
就算一直做施舍染病村民药品的善教姿态,但这红衣教到底是与多年前被清剿出中原的圣火明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天策府身为皇家驯养的苍狼,此时虽然上面的缰绳还未放开,但作势扑咬的牙,早就已经磨利了。索性红衣教也有所自觉,远远避开锋芒,只是做些不惹人生厌的事情,尽力规规矩矩行事,天策府也一时抓不住他们什么把柄,于是两厢避讳,各自相安。
“是红衣教在做法?道长,在下……”
“贫道要去万花谷医者的营地,您请就在此地稍等吧,贫道去去就来。”
“道长,在下还是跟您在一起吧,不放心。”
“将军稍事歇息,贫道长剑在手,况且前方便是万花的所在,无妨。”
“玲珑七窍医者心——纯阳和万花向来交好,”因为临近红衣教营地而警觉起来的东都狼,也知道此地临近万花营地,倒是没那么紧张:“两大门派是不是也有什么因缘牵扯?”
清彦想了想,点头:“离得近。”
“噗……在下等您,就在这里。”
“有劳。”
目送清彦策马远去,秦城下马,扶着身边的树干,捂着心口连透了好几口大气。
道长……
唉,小道长。
一炷香时辰过去,树林那边马蹄声急,坐在树下昏昏欲睡的秦城一个激灵警醒过来,立刻翻身上马,用蛮力把不动的头从青草上拽起来,自己拢了拢头上的冠翎,精神抖擞的等在原地。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香气跟着涌动而出。
秦城皱眉——马蹄声是道长的马,香却不是道长身上的龙涎香,而是一股甜丝丝的脂粉味道。
而且,这蹄音也忒急促了点。
细碎的马蹄声转过小路,隔着树影斑驳,白马的身影如穿溪而上的电光,疾驰而来,而伏身在马上的,完全不是道士飘逸的青兰身影,而是一团妖冶的水红。
催马上前,秦城虽还没看清来者何人,但胸中没来由的一阵不安袭上心头,念之所动,不动若听心音,一声喷鸣,跃起一人多高,跨坐在马上的秦城此时间已经摘枪在手,挽了个枪花抖开红缨,红马落地的瞬间银枪一画,一条精光断波平浪,阻断了街心。
“来者何人!”
迎面而来的白马被这一声断喝惊的一跳,但到底是祁真人的□□座驾,待看清是秦城的红马时,立刻急停,稳当当的当街打横,将背上所驮之人让了出来。
秦城凝目观瞧,只见马背上爬着一位姑娘,云鬓已经被颠簸的歪斜半边,朱钗花插散落,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却是红衣教中人的装扮,其上暗痕斑斑,似是血迹,遮颜的面纱都湿透了,朱红色的绫子贴在面颊上,香汗淋漓。姑娘听见有人在前呼喝,抬头观瞧,正撞上秦城望过来的目光,二人视线交错,姑娘突然从马上起身,声音颤抖着喊道:“哥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