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澜烟(赵祯重生)》雪嫵

3、烈火烬归墟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开封府驶出来，沿着青石砖铺成的官道，缓缓向皇城方向行去。
　　车内有三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唇红齿白，容貌隽秀，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乍一看去，仿若观音座下沾着仙气的童子。身子偎依着另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那少年则用一只手臂将他圈在怀里，形态亲昵。二人衣饰并不张扬，却掩不去那一身娇生惯养的贵气。
　　第三人年龄稍大，约十五六岁，一身青灰布衫，略显脏乱，明显与两人格格不入。少年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绞着双手，有些窘迫。脸上暗红色的刺字昭示着他的身份。但若仔细看去，此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亦是个极为惹眼的少年郎！
　　这人名唤狄青，前日哥哥在乡里与人斗殴，不慎闹出人命，哥哥畏罪潜逃，他被官府抓来抵罪。死的那人是土财主的儿子，平日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乡里横行无忌，欺男霸女，哥哥打抱不平才惹出事端。狄青是心甘情愿替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哥哥顶罪的。
　　但纵然情愿，犹有不甘。
　　他才十六岁，美好的人生刚刚开始，他心里的鸿愿还没来得及实现，一身武艺还没施展。被困在开封府大牢，脸被刺上罪人的记号时，他甚至有过不止一次越狱逃跑的想法……
　　就在今天他如往常一样坐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等着大限到来时，牢房生锈的铁锁突然被打开。府尹亲自出现，一路将他送出去，殷勤备至。猛烈的新鲜空气呼吸到肺里，他高兴得昏了头，晕晕乎乎走出开封府大门，竟忘了问担保人的身份。
　　“为什么救我？”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过来。
　　视线太强烈，小云澜被吓了一跳，低呼着拱进赵祯怀里。赵祯将人抱牢，淡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不会平白无故救你。”
　　狄青英挺的眉毛攒在一起，他突然想起在家乡时听过的谣传，据说一些有钱人会通过关系将死囚买出来蓄养，然后奴役他们做些杀人越货的买卖。以他十几年的阅人经验，他直觉这两人并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而往往越靠近权力巅峰，上不得台面的事就越多……
　　他缓缓道，“少爷保我出来，我很感激。但我狄青一介良民，不会做知法犯法的事！”
　　“你现在已经是罪人了，还在意是否犯法？”赵祯闲闲睨他一眼。
　　“大丈夫何惧生死？但求无愧于心！”
　　说出这话，狄青心里已打定主意，若这人真是让他做那种事，他宁愿重回开封府大牢！
　　赵祯看出他想法，暗暗感慨，狄青啊狄青，果然无论何时你都是如此的正气凛然……

　　一行人在一座客栈的僻静处下了车。狄青注意到在前引路的人，一身灰衣，面白无须，行止间训练有素，跟一般富贵人家的仆役很是不同。心里陡然升起古怪的感觉。
　　到了楼上某个房间，里面已有七八人，清一色全是狄青这年纪，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二十，有两个竟与他一样脸上有刺字！狄青大惊失色，那两人看到他的脸也是一惊。但都没有动，而是转向正主儿！
　　赵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但这一来一回的相处中，都隐隐猜到他不是一般富贵人家那麽简单，是以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甚至，心里对他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畏。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
　　“你们不用紧张！我保你们出来之前，是在官府备过案的。就算你们现在走到大街上，也不会有人抓你们。换句话说，你们是无罪释放！”赵祯边说边抱着小云澜在桌前坐下。房门被引路的周怀政自外面扣上。
　　如果这群少年刚才是吃惊，现在则是兴奋激动！他们……他们竟然被无罪释放了！以后就是自由之身了！
　　狄青却比别人想得多，这人到底是何身份，竟有这麽大本事将他们保出来？要知道他犯的是死罪啊！
　　“如你们所想，你们现在已是普通百姓，接下来我想请你们做的事有一定的危险性，你们有权选择答应或拒绝。就算你们拒绝了，你们也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们！”
　　其中一个圆脸少年小心翼翼问，“可以先问一下什么事麽？”看赵祯的眼神带着微小的崇拜意味。
　　“不可以！这是机密，只有你们下定决心后，我才会告诉你们！”
　　少年们沉默了。毕竟是不可知并且有危险的事，既然他们已经自由，为何还要冒险？
　　“我做！”
　　狄青出声打破沉默。这人没有以救命之恩要挟他们，他已知此人是正人君子，笃定他想做的事也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他狄青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赵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里有赞赏，还有一分慨然。
　　“我也愿意做！”接着是那个圆脸少年。
　　“我也……”

　　朝野震动！
　　五月二十一日深夜，荣王赵元俨府中走水，蔓延至皇宫内院，包括左藏库、朝元门、崇文院、秘阁等一大片殿宇，火势滔天，无法控制，将整个京城的天空烧得一片血红！
　　左藏库，即大宋国库。里面存放着各种奇珍异宝及历年贡品，是自开国起，太祖太宗两朝积下的财富，是整个大宋的根本！临近的崇文院、秘阁，则存放着历朝历代的史册典籍，全是有价无市的绝版孤本！
　　这一烧，半壁江山都垮了！
　　皇宫一片愁云惨雾。京城多达官显贵，都要靠国库吃饭，如今断了财源，也是惶惶不可终日。一夜之间，皇帝仿佛老了二十岁，乌黑的头发染上点点白霜。也没有心思与神灵交心了，一面命人全力调查起火原因，一面紧急召见大臣寻求对策。
　　烧都烧了，还能有什么对策？平日里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翻天的群臣集体默然。
　　皇帝看了一圈，见这些平时像炮仗似的老顽固一个个成了哑炮，不由地无奈，最后目光定住，难得认真看了一眼，又难得和蔼。“太子，你有什么想说的？”
　　上次当着满朝文武无视人家，现在又腆着老脸求助，在场诸位都有点替他们的君王害臊。再看那位太子，以为他会趁此端架子，但出乎意料地，这位小太子并没有给他的父皇难堪，而是温文有礼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与其哀悼无可挽回的东西，不如想想如何善后？左藏库那边已成一片废墟，应早做处理！”一言一语间一派宠辱不惊。
　　王旦接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如今京城人心惶惶，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安抚人心！”毫不掩饰对这位小太子的赞赏。
　　“如何安抚？”皇帝深觉有理，语气有些急切。从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他只怕神灵生气。他觉得这次火灾一定是自己哪里惹怒了圣祖天尊所致，但他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只能默默藏在心里……如今他只希望能快点找到原因，平息天尊的怒火……
　　王旦和众臣都看向赵祯，皇帝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参政以来第一次受到这麽多人关注，赵祯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儿臣建议在废墟之上建立兵器库，以镇朝纲……”
　　尚未说完，就有人打断，“微臣以为不妥！祖制规定要严格限制武官权利，用兵器库镇朝纲易令人误解！”其他文臣也跟着附和。
　　丁谓意味深长道，“太子殿下似乎对武力情有独钟，上次因为边地小小骚动而请战，这次又提议建立兵器库……”精明的眼睛观察着皇帝和王旦的反应。
　　皇帝一听，对赵祯的态度就冷下来，也觉得这说法完全跟天尊扯不上关系。用教训的口吻道，“战事不兴，才天下太平。太子动不动就要兵戎相见，实无胸怀天下之仁！”
　　为这次讨论如是批注。

　　荣王府走水的原因很快就被查到，原来是府中一韩姓婢女缺钱花，想到府库偷几两银子使，事后怕人发觉，就一把火将府库烧了。天干物燥，库中又多布匹，小小火苗很快酿成滔天大火。
　　皇帝听到奏报，气得脸色铁青，他怎麽也想不到举国财富竟毁于小小侍婢之手！家奴如此不安分，都是主子管教无方！当即下令要将包括荣王赵元俨在内的整个荣王府全部下狱！
　　赵元俨为人端严，从无过失，人称‘八贤王’，如此重处实在冤枉。在王旦苦口婆心规劝下，皇帝才勉强收回成命，只严办了主犯韩氏。
　　韩氏被挑断手足，示众三日，然后凌迟处死！荣王被降为‘端王’，削去节度使头衔。
　　尽管如此，烧掉的国库也回不来，压在京城上的乌云仍旧没有散去……

　　如果说有哪个地方没被这种压抑的气氛感染，大约就是太子东宫了。
　　小孩子咯咯的笑声从柳丛翠缕中传出，像一串串铃铛，清脆悦耳。
　　“驾——”“蹬踢——”“转弯——”“后退——”
　　小云澜骑在一名内侍背上，一连串下着命令，手里扬着一枝柳条，时而在内侍屁股上抽一下。内侍跪在地上卖力地表演，那柳条柔软无力，倒是不疼，就是累得满头大汗。
　　赵祯循着声音走过来，将小人儿抱进怀里，这才解救了内侍。
　　“带澜儿去骑真正的马好不好？”赵祯接过侍女递上的丝巾，为他擦拭额上的薄汗。
　　小云澜欢呼一声，“哥哥又要带我出宫麽？”
　　赵祯笑着点点头。
　　小云澜玩得欢，身上起了一层薄汗，粘粘的有点不舒服，便道，“可以洗个舒服的温水浴再去麽？”
　　赵祯笑出声，道，“好！”

　　注：狄青，字汉臣，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阳市）人。十六岁时，因其兄与乡人斗殴，代兄受过，被逮罪入京，窜名赤籍。（赤籍：军籍）——《宋史狄青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