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上》崔罗什

10、第十章

　　北海正站在宫殿前的大榕树下等候，就看到阿秀慢慢沿着墙边走了出来。

　　他认识阿秀，因为照顾秋水的山民侍女都听从阿秀的吩咐。

　　“阿秀。”北海叫住她，想问问秋水与山民姑娘相处得如何。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也许就是因为太过聪明，反而显得有异于常人。

　　阿秀却像梦游中受惊了一样，她一下子两只手握成拳头，攥紧了裙子：“啊！”

　　然后她僵硬，沉默地看着他。北海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一旦靠近那目光就有居高临下的感觉……虽然苏英也是这样高大。但苏英不同，苏英爱说笑，他是荡涤群山的骄阳。海族的王子看上去没有一丝和蔼的地方，他像冬天的海面，寒风所过之处，都是洁白的冰雪。

　　北海立刻感觉到她的抗拒。
　　“公主这些天有劳你费心了。”
　　他客气而疏远地说，将原来的问话咽了回去。他不需要问，看阿秀的态度，就已经知道她对秋水的看法了。

　　阿秀没有回答北海的客套话，她慢慢松开紧攥的手心。

　　“我从没见过比大王更好的人，他虽是至尊，但也是至赤诚之人，”她尽量平静地说，“他的王后应该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我只希望你们兄妹的每一个决定都对得起大王。”
　　她昂起头盯着北海的眼睛。

　　北海只觉得好笑：“你觉得我们是一对骗子兄妹？”

　　阿秀蹙起秀气的眉头：“我没有。我是说你们不要辜负大王的心意，我……”

　　北海无视她，直接向刚才通报了消息出来的侍女走去：“苏英说什么？”

　　侍女有些惴惴地看了一眼面色难堪的阿秀，向北海行了礼，回答：“大王说王子不必进去了，他正要出来。”

　　阿秀再也忍受不住，飞快地跑掉了。

　　苏英和大巫一起出来。大巫脸上带着酒气，却没有喝酒之后那种混沌的舒坦，老人的步履缓慢拖沓。苏英大步走来，向北海伸出手：“走，我们一起去看看秋水。你回来之后还没有见过她吧。”

　　北海看了一眼阿秀跑走的背影，再看看苏英的面孔，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去看看秋水。”

　　秋水的宫殿靠近一片桑林。这里是女人群居的地方，方便采桑。秋水所居的是最大最宽敞的一座宫殿，这是苏英下令的，昭示了秋水将会是王后的身份。

　　苏英与北海一到达，就听到内室传来一个清澈柔和的声音：“是我的哥哥来了吗？”

　　侍女回答：“是的，公主。大王，大巫和王子一起来了。”

　　大巫立刻笑了：“真是有趣！”但苏英并不觉得有趣，他抱着怀疑，进入内室。秋水正与几名女伴坐在纺车前，看上去，她们刚刚是在教公主纺纱。

　　“大王。”众人都向苏英行礼，然后退下，大巫也悄悄走了。

　　室内只剩下了北海兄妹与苏英。

　　在月光下，这一对兄妹看上去更美丽。苏英看着他们此刻的样子，就能想象他们在海中遨游的姿态，那必是动人心魂的。

　　秋水的柔顺地坐在北海身边：“哥哥。”

　　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不需要张口，就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北海抚过她的头发。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谁也没有多看苏英一眼。

　　苏英的面色阴晴不定。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在族中也只有堂兄弟，没有姐妹，他不明白这种与一个女人互相眷恋又与情欲无关的感情。

　　但现在他可以确定一件事情，秋水绝不是半哑。

　　“是在纺丝，准备做新衣？”苏英和蔼地问秋水。

　　秋水的目光在北海的目光碰到一起，才低声回答：“是。”

　　做为王后，要准备夫妇在婚礼上的吉服和各种祭祀场合时候的礼服。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苏英看向她细腻白嫩的双手：“明天多叫几个女人来帮你。不要吝啬布匹，让她们为你多做一些新衣。”

　　秋水的面色仍是温柔的，平静的。

　　苏英又说：“这次我从金水带了很多金子回来。你喜欢什么首饰和器物，告诉工匠，他们会为你打造，好配你的新衣。”

　　北海按了按秋水的肩，秋水才道：“多谢大王。”

　　“……还有再过两日，今年新采的玉石也要到了。我们这里能采到颜色很翠的玉，你要挑多少就挑多少。”

　　秋水只是点点头。北海却更感兴趣，他向秋水道：“你还记得吗，老师有过一只从山民那里换来的玉石杯子。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他的声音柔和而深沉。

　　“啊……”秋水这才露出了一丝生动的笑容，“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羽杯。可明明是哥哥更想要，最后它弄到哪里去了？哥哥拿走了吗？”

　　北海看了一眼面孔上带着笑意，但气色里并不愉快的苏英，低声说：“它陪葬了。”

　　秋水又沉静下去，她睁着水蒙蒙的眼睛，不再说话。

　　苏英站起来：“你累了吧？休息吧。”

　　一走出秋水的宫殿，苏英就向北海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的妹妹真是难讨好的女人。”

　　北海没有反驳：“所以你从前遇到的女人只要有布匹，黄金，玉石，她们就会对你心花怒放了。”

　　苏英兴致勃勃：“你以为我是谁。大部分女人只要对着我就心花怒放了，这些不过是让她们更加死心塌地罢了。何况，这些可不是只对女人有用，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可以用这些来收买。”

　　北海回答：“是吗。”他的神色与声音都很淡漠，对苏英的得意之谈没有支持，但也并不否认的态度。与刚刚对秋水的态度截然不同。

　　苏英忽然逼近他，他们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若是女人，想必更难讨好。”
　　大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北海向后退了一步。苏英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臂，笑容消失，眉心中竖起了一道皱纹：“你的妹妹，不是半哑……但她不对劲。”

　　北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抿紧了嘴唇。

　　“……非常不对劲，”苏英重复，“告诉我。”

　　他渐渐放松对北海的钳制，那双大手抚过北海的后背，按在他的肩上：“告诉我。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娶她。现在我有了你，秋水擅不擅御水术已经没有关系了……只要你留在这里，她就会是王后。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是真的喜欢她……”

　　他说得那样真诚，北海看得几乎想笑。

　　“秋水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大王多疑了。”北海一改总是不耐烦的冰冷神色，向苏英露出了微笑。

　　苏英像看到鬼一样松开了他。

　　于是北海更加愉快。他刚刚才上了一次当，怎么会被三两句甜言蜜语就骗过去。
　　“或许大王是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不是每个女人，都像阿秀那样想着对你投怀送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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