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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杳冥冥兮羌昼晦 “我不想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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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杳冥冥兮羌昼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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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白凤只将她送回便乘凤离开了若水谷。休息几天,又是意料之中,师父将她赶了出来。
由感谢师父的马夫送往齐鲁之地,杜若独坐马车之内,望着木窗外的风景。
如今的自己,已经快到达桑海。至于去那里的缘由,仍然是周天人。师父说,桑海可觅周天人——自己只管听师父的话便是,虽说她从来不知道那周天人应当如何寻找。
“王大伯,把我放到这里就好了。”
马夫仅是顺路,他的目的之地与桑海仍有相隔。
“没关系阿若,我送了你,自己再回来便是。”
“不必了,我自己走去,也能走走玩玩。”
“好吧好吧,那你路上小心,桑海之地人民富足,却也有不少专门打家劫舍的,你可要机灵着点呐!”
“知道了,多谢!”
“哈哈,不必,保重!”
“保重!”
将头发高束而起,穿着普通的男款青杉,杜若总有些不习惯。这身装扮,除去色泽,倒挺像少羽那家伙。
说起来……
已经许久未见了。
一路奔波,杜若终于有些疲乏,找到一处草丛略低的地方,就地坐下,从行囊中拿出食物,上口啃咬。
——这东西,有些硬了……
她皱眉咀嚼,将之吞咽。
哗。草丛似是响动了一下,杜若警觉般扭头,却未见到什么可疑。
扭回头去继续进食,响声却又一次出现。再次警觉,杜若狐疑不已,看着背后高而密厚的杂草,终于发了话:“什么人鬼鬼祟祟?”
一只手伸出草叶,将之拨开,接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便出现于杜若的视野之中。
那人的双眼埋没于碎发,却不曾遮掩其间锋芒,只是他的身上无丝毫江湖气息,竟显得温润。此刻他的目光直直看着少女手中食物,空气之中,隐隐的咕噜声十分应景地响起,阐明了他如今迫切。
杜若一时有些呆愣。
“啊……”终于反应,她从包袱里掏出另一块饼,伸手递了过去,“一起吃吧。”
将饼双手接过,他应了声多谢,便头也不回地钻入草丛,不见了人影。
盯着那人消失之处,高苇未动,少女却觉得似有股股阴风吹上她的脊背,冷嗖嗖的。
……奇怪的家伙。
她扁了扁嘴,扭头继续啃干粮。
沙沙声又起,方才那人终于带着包袱踱了过来,践行杜若所说“一起吃吧”的话语。
那人轻轻坐下,默默无言专心吃饭,却令杜若局促不已,只好试着找些话题:“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搁下干粮,淡淡答道:“在下韩信。”说话时他的嘴边粘着零星食屑,轻轻颤抖,杜若这才觉得他平易近人了些。
“哦……信兄,在下杜若。”
韩信点了点头。
“不知信兄要去何处?”
她问得平常。
韩信却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寻找机会罢了。”
“寻找机会?”听得寻找二字,杜若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暗淡,“我也是要寻找东西,只可惜那东西是什么我都不清楚……”
听其低语,韩信缄默,目光低垂,令人看不出情绪。
这双眼所压抑却能捕捉的锋芒,杜若似曾相识。
一个名叫项籍的人,也有这样的眼神。而眼前这人深藏不露,却也平和不恶,还是值得结识的。
“接下来我要去桑海找那个东西,”杜若嘴角含笑,“信兄打算呢?”
那少年沉默片刻,也答:“桑海。”
“那正好,我们同行,路上也好照应。”
“多谢。”
“啊,不必客气。”
行路途中,杜若由韩信带路——那家伙对路线极为熟悉,显然是经常四处游荡而致。天色渐黑,他便迅速为杜若寻得一处栖身之所。一处弃置的废屋,虽说住所称不上极佳,却也能遮风避雨。
拾来的木柴之中仍有水分,燃烧时吡剥作响,轻烟袅袅。与韩信相对坐着,少年装扮的杜若打了个哈欠。
赶路一日,夜色已至,身子也疲乏得紧。
只是面对一个男人,她并不想那么早休息——虽说自己女扮男装,应该还未被认出真身。
“信兄寻找机会,可是为了什么愿望?”
她百无聊赖,问道。
闻言他却答非所问,只说道:“人的跋涉流浪,都是为了愿望。”
她的眼眸沉了沉。
自己流浪,是为了什么?
找到周天人?这是何等可笑的理由。
韩信觑了一眼忽然失落不少的对方,往跃动的火焰中丢入一支木柴,火焰随之将其吞没,化为焦炭。
噼啪。
……
恹恹昏沉之时,韩信原本轻阖的双目一瞪,紧接着他附耳而下,贴上地面,只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数量似不及十人。那些人脚步有力,应该都有些功夫。现在的天色凌于晨曦——迅速灭了柴火,摇了摇不断点头瞌睡的同伴,不待其反应,便将对方拖向墙边,两人一同躲入茅草之中——不知敌我,先躲起来为妙。
不久,杂乱声压入破屋,伴随男人的吵闹,传入暗处两人的耳内——
“土匪!卑鄙!小人!放开我!”
脚步咚咚,似乎有人在反抗。不少人举着火把,拥入屋中。
“跪下!”“跪!”乱哄四起,杜若听不清他们的言语,衣褥破裂的窸窣与人愤怒的嘶吼令她不由得颤抖起来。
哄乱由一人的问话打断。
“说,谁派你来的?”
这声音是一少年所发,杜若不由愣了愣——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耳熟?
“我是生意人!什么派不派?!”
“……”
除了那人的叫喊,便是死寂蔓延,杜若近乎窒息。
“我的东西全被你们抢走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那些毒盐,就是你的生意?”
“……”
毒盐?!
“无人指使反倒更好,直接杀了你也不为过。若是有人指使……我有无数方法让你道出实情,你信不信?”
“横竖都是死,我不会说的!”
“……”
韩信面色平静地听着,心中却泛起点点波澜。
“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将你指使?”
那少年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人仍然十分嘴硬,下一刻躲藏的两人却听到一声哀嚎,似是有人受了极大的痛苦。
“一只。”少年的声音近乎残忍。
“你待如何?!”
那人的语气颇有宁死不屈的味道。
“也罢。带走他。”
“是。”
听得押送声与渐远的脚步声,杜若的心脏跳得正常了些。
然而缓缓接近的声音却令她再次绷紧神经,攥紧胸前骨坠。韩信的眉头微微皱起。
透过细微的缝隙,红衣人持剑走近了已成灰烬的柴火堆,将之挑动,火星赤红,跳跃起来。
杜若看不清对方面容,却能感到他落上茅草堆的审视目光。
怎么办……
她屏住了呼吸。
“何人在此。”
伴随沉着的男声,那人的剑指了过来。
“……”杜若看了看韩信,却见他闭上眼睛,意为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刻长剑刺入茅草,直直扎上她的肩窝,杜若咬牙,却未痛呼出声。只是那人似已有所发现,将剑拔了出来,同时伸手,拽着茅草中人的衣襟,将杜若拖了出来。一股大力将她拖拽而出,少女直直跌倒在地。她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一旁,有血痕长拖,一只断手静静躺在那里。
恶徒!
她皱起了眉。
——利刃触上她的下巴,冰寒浸骨,将她的脑袋缓缓抬起。
对上的红眸本不含感情,却于瞬间闪过波澜。
“龙且!”
“若丫头?!”
两声交叠,在场的人无不愣怔。
立刻将剑归鞘,龙且将对方扶了起来,眼含歉意,却道:“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是可以随意斩杀的路人,对不对?”杜若冷声打断他,表情也冷淡无比。
“我……”龙且一时无言以对,他的目光紧盯对方肩上血红,只好歉疚道:“抱歉。”
“龙大将军何须道歉,只不过是一条人命任人折磨而已,”杜若冷笑道,“只不过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龙且心中郁结,怒气更是被她的这番话激发出来,只听他低吼道:“哪种人?”
“漠视人命,打家劫舍的土匪,卑鄙下流的小人!”
少年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
的确,自己刚才动了杀心。
只是——
肩上凉麻,她这才伸手捂住涌血的伤口,本怒瞪少年的目光也随之撇开,似是不愿再多看对方一眼。
杜若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动不动就被他搞得脸红跳脚的小丫头了。
不,也并非如此。只是她这一次真的动了气。
龙且只觉得自己无法如两年之前那般,玩笑着将矛盾化解。她变了,抑或未变,抑或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沉默蔓延,在场中人或有不服,却不敢发作——自己的上司似乎是认识这人,似乎这还是个女的。
“……跟我回去。”少年终于开口将沉默打破。桑海越来越乱,只有在他寨中才可安心。
“回去?”少女捂伤的指缝中渗出血水,语气也犯冲,攻击性极强,“怎敢劳烦龙将军?多谢好意了。”
“你的伤……”
“这点小伤可不算什么,还死不了,真是让将军失望了。”
——绝不能和这丫头绕嘴皮。如是想着,他便拉着她的小臂向外拖拽。少女却抿唇抵抗,不肯依他。然而两人力气悬殊,生拉硬扯之下,少女终于由龙且拖出了废屋。
受伤一侧的手臂由人拖拽,又因她的不停挣扎,伤口撕裂而开,血不知觉间染红了少女的半片衣襟。龙且看于眼中,心里不快却奈何不得。走近马前,他这才回头,沉声开口:“上马。”
“不上。”她将头撇至一旁。
“不上也得上。”快速爬上马背,手臂一捞,她便被带上了马。
“驾!”
不待杜若出声反抗,骏马便骎骎前行着在晨雾中扬起一路烟尘。
“你要带我去哪!”她用力推搡禁锢自己的臂弯,后背则用力抵着少年的胸膛,受此抗拒,龙且却不理睬,足蹬马腹,喊道:“驾!”
拗不过对方力气,眼前景物倏忽而过,杜若只得咬牙切齿,喊道:“龙且!”
“不要乱动!”龙且的声音响于耳边,威力十足,“你是医者,不知道这样会不愈失血吗?!”
随话音而落,马匹冲入了山寨,紧接着他勒紧了缰绳。
“驭——”
马抬前蹄,紧接着着地乱踏几声,终于稳住。
气喘吁吁,少女冷静了些。她这才思考,如今的自己被带到这,韩信……似乎并没有被发现。
但愿他能逃跑。
虽然,他跑了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
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一路折腾,杜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已被血水濡湿,而不断拉扯的伤口也终于开始发疼,灼烧感令她抿紧了唇。
后背属于少年的温度渐散,龙且跳下了马,递过了手,却对马上人说道:“下来吧。”
“……”
杜若不语,也不动作。
“快,你已经流了很多血。”
少年仍然伸着手,等她下马。
杜若自顾自将腿伸于一侧,跳了下来。两脚着地,她这才觉得眼冒金星,双腿酥软,显然是失血之症。踉跄着由对方扶住,杜若无暇拒绝,只好支住泛晕的脑袋。
流血还真是不好玩……她皱起了眉。
“让你乱动。”龙且似是斥责,语中却无斥责之意,倒显无奈。
待她缓过劲,这才拨开对方的手,勉强站着,捂上剑伤。血已不流,只是身上麻凉,脑袋发晕,眼前发黑,两脚随之站不稳当。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再不随我去处理,落下病根怎么办?”
“与你何干?”她说话时气息微弱,喘息不停。
“伤你是我不对,”少年的语气诚恳,“所以去处理,好吗?”
前迈一步,杜若咬牙保持着平衡,走得左摇右摆。少年见状,索性将她未受伤的胳膊勾过自己的脖颈,搀着走。
她的身子弱,流血多了自然会犯晕。
此刻少年的心里歉疚。
步入药房,帮她坐好,龙且跑去拿了些金疮药【如有BUG请无视】与热水,置办完毕,却不自然地僵站着,终于背过身去。
“……你处理吧。”语毕,他出了屋子将门带上。
看他出去,少女这才将衣带解开,露出右肩。肩上凝血已经发黑,令人辨不出伤口所在。她低头将布蘸水,拧干,右手因肩伤发不上力,而因此动作,血又涌了出来。
擦拭血污,伤口渐显,她将金疮药涂了上去。
简单包扎,她这才意识,包袱被落在了那个破房子里。里面有压制穿心毒的药物,还有些衣服……
真是倒霉。
心中不爽,却无可发泄,她只好以鼻息长叹一声。
衣服事小,药物怎么办?
……倒霉!
都怪龙且!
“好了吗?”
门口响起男声,杜若却不想应答,只闷闷看着前方,满面愁容。
“若丫头?”屋外的叩门声急促了些,“杜若?你没事吧?”
杜若张了张口,却仍然不想说话。
她的心里压抑得难受,想大吼大叫大骂一通,却觉得力气似是已被抽干。倒上床塌,她索性闭上双眼,大口喘着气。
“若丫头!”
门被猛地推开,眼见少女倒在塌上,龙且立刻上前,掐她人中。
“疼!”甩开胳膊,杜若捂住了嘴,“你干什么!”
“你没事?”
“我没事,好得很!”
“我已经差人给你准备衣衫,先安顿下来吧。”
“衣服又怎么样,药弄丢了!”
闻言龙且愣了愣,却问:“什么丢了?”
“药!”
“……你得了病?”
“与你无关!”
“有关的。”
她捂头趴着不想再与那小子废话一句。
“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出去!”
少年抿抿唇,不发一言地踱出门外,将门带上。
仍然趴着,不顾伤口发疼,她于满屋药香中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