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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赌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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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心,睁眼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异常甜蜜的声音,好像那些把你生吞活剥的女人在拍打你的脸一样。
我睡眼惺松地捏着话筒,粗声粗气地对着它说道。
“谁?”
“嗨,是我。”伊夏的声音顺着微弱的电磁波传进我耳朵里,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口气甜得像吃了一卡车蜂蜜,然后自己腻得发慌而急需找个人全部吐出来。
1987年季后赛结束后第七天的中午,我不幸成为了那个被腻得头皮发麻,全身鸡皮疙瘩的人。如果他平时都是这么对Magic讲话,老天,我真够同情Magic的。不过,据我所知似乎没这回事,所以,这混蛋就是故意来恶心我的?
“你搞什么?把妹把出毛病了?”我说。
他一把捂住话筒,但我还是听见他在那边狂笑不止。我皱着眉等着,脸上的泡沫在往下流。我实在不懂有什么可笑的,说实话伊夏这人有时侯的确让人怀疑他神经不正常,换个文气点的说法,他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同。当然,你们可能觉得我更不正常,但你们要搞清楚,我只是表现得很狂放,那叫博出位,跟有精神病征兆的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不,丹尼斯,”他突然恢复了正常,准确地说是恢复了虚情假意的微笑口气,“我记得你的生日刚过了不久,你26岁了。没人帮你庆祝吧?”
这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已经那么老---在模糊不清的童年记忆中,似乎储存了一个26岁要结婚生子的梦想。我一直以为26岁就像喜马拉雅山那么遥远,没想到一眨眼功夫,大限已到,并且准备用剃刀逼着我履行诺言。
但是,老兄,我现在一年级毕业,在活塞队打替补,而且活塞队因为有一个傻逼队长连总决赛也打不进。虽然你们都知道我以后会很牛逼,风头劲到把乔丹也比下去,跟世界上最有名的女人约会,不过,目前来讲乔丹还只是个数据狂,我跟麦当娜离得最近的一次隔着十公尺和五十个男人。至于我老婆,鬼才知道她现在在哪。
该死的,是谁跟我提起我已经26岁?
“我都忘了。”我说道,没好气。
“可怜的小家伙。”他说道,听起来好像他是一个准备拯救我的仁慈神父。
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伊夏似乎跟我同年,甚至还比我稍微小一点。他本来就是活塞队里除了杜马斯以外最幼齿的。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他自己似乎对这点感到很心虚,所以总喜欢摆出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最烦人的是队里的人个个装聋作哑,由着他自我感觉很老。依我看,活塞队最擅长的事压根不是什么防守,而是装逼和装傻。
他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受到了沉重的心理创伤,立刻开始对我推心置腹。他说道。
“我当年刚进联盟的时候也根本没人鸟,现在想想还挺伤心的。”他甚至停下来,叹了口气,好像他挖开了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在打开瓶盖的瞬间被我看到了日记的第一页。我知道他在演戏给我看,其实他演的也不算好,不过,还好,没有引起我的反感。
“好了好了,谢谢你,伊夏,”我说道,“你记得我的生日我已经感动得快哭了,还有啥事没有?”
“我看这样吧,”他也不多罗嗦,立刻接过我的话头道,“如果你还没有假期计划,我猜你还没约人吧?跟我一起到赌城去玩怎么样,那边我人很熟,带你认认路,你以后就方便啰。”
他非常真诚地说道,我几乎能看见他脸上那副甜蜜的笑容。
到目前为止,我发现伊夏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请起客来绝对慷慨大方,而且你不需要跟他有很深的交情,只要没结梁子,他就乐意跟你一起出去胡搞疯玩。帐单自然是他付,确保你没有后顾之忧。
我经常看到他在客场比赛的时候一边翻电话号码本,一边叫人,有些人我担保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看起来这很像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但我也注意到他约人很少重复,约完之后也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他不像Magic那样可以在我还是一个新人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称呼我,伊夏手里那张名单永远像流水线一样,约完就过去了,下一次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当事人都已经忘记了上一次的交情。
所以,尽管他花钱如流水,除了Magic和我们,他依然没有朋友。
“行啊,”我说,“卖你面子。啥时候走?”
他好像非常开心,笑得合不拢嘴。“等我电话,甜心。”他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以后,伊夏开车到了我门口,我拎起包,跳上车,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丹特利也在,而且看起来我们就是三人行了。
伊夏带着墨镜朝我笑得非常亲热,如果不是因为汽车座位的阻拦,我深信他要给我来一个大拥抱,让路过的行人以为我是他失散多年的至亲骨肉,或者是被包养的MB,所以说,我实在很感谢汽车的安全带。丹特利则在听音乐,他瞥我一眼,算是跟我打招呼。
丹特利到活塞的时候也不长,他可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打牌。说起来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有本事的流浪汉。联盟里总会有这么一种人,他们球技高超,但从加入NBA的第一天起就不断被交易。除去各种想得出来的原因,这也许就是命:因为你一开始就是筹码,于是在下一次下注的时候,你还是会被第一个想到。虽然很有价值,但最大的价值不是投资的价值,而是被交易的价值。
丹特利就是这样的人。从高中到NBA,他没有一次干得不好,在每一个篮球阶层他都是全明星级别的高手,但他仍然浪迹天涯。前几年他在爵士打得很不错,那是他呆得最长的一支球队。
“够冷淡的啊,哥们。”我说道。
丹特利还是不为所动。“知道意思就行。”他哼哼地说道。
伊夏兴致很高,一路上一边开车,一边不断跟丹特利说这说那,我从来不知道伊夏能说这么多废话,印象中他们根本不熟,平时碰在一起都说不上几句话,现在显然还没找到共同话题,伊夏也许是害怕冷场,一直绕着圈子地说一些无聊的小事。丹特利显然也很不耐烦,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后来干脆一偏头,看着窗外不出声了。
我坐在后面,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伊夏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盯着前方的道路,好像回到了出身时流弹横飞的阴暗街道,有什么危险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让他身体里的细胞都全神贯注。
到飞机上,我戴着耳机睡着了。
一觉醒来,我没摘眼罩,靠在椅子上想事。伊夏还在低声说话,丹特利支支吾吾,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后悔为什么被伊夏拐出来。我们之后隔着一条走道,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伊夏似乎在劝丹特利跟他一起上一个节目,口气非常迫切,就像欲求不满的主妇在勾引水管工。
丹特利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兴趣,开始询问伊夏详细情况,但还是有种敷衍的感觉。事实上,丹特利比伊夏大得多,他走南闯北,看惯了联盟里的人情冷暖,我相信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整人被整都不在少数,呆的球队多的人,身上自然会形成那么一种气质,知道对什么人该摆出什么姿态,但又对谁都不怎么上心,丹特利身上也有这感觉,加上他本身很有实力,难免显得有点孤傲,也许活塞的队长在他眼里还是个毛头小子,在更衣室里他并不太买伊夏的帐,不过他够分寸,从来不公开顶撞。伊夏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整年他跟丹特利都保持着相当疏远的关系。
我摘下眼罩,表示我醒了,而且是大活人一个。
没人注意到。伊夏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丹特利,说话的声音和微笑都显得过分殷勤。丹特利半闭着眼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起来相当无所谓。今天他可彻底占到上风了,伊夏明摆着就是来讨好他,所以他干脆拿足架子。
我瞥了伊夏一眼,妈的,我算是明白了,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在练习怎么撒娇发嗲吧?靠,就算他突然醒悟到要跟队友搞好关系,也不用拿我来当垫背,做陪衬。
我捅了他一下,他没反应,我狠狠地猛戳他的腰,他差点跳了起来。
我说道。“我要喝水。”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以为他会对我大骂“你他妈不会自己叫人?”,但他没有,他拿起自己的杯子,递给我。
丹特利也在看我。我整个路上几乎都像空气一样安静,像一件多余的行李,也许他在想为什么伊夏要叫上我,不过半秒钟之内他就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他戴起耳机和眼罩,表示自己需要完全的清静。
伊夏一直看着我喝水,我不觉得自己喝水有什么好看,但他的眼神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再慢一点,再慢一点。流进我嘴里的水像二十四秒计时钟。
我全部喝完了。他接过杯子,对我笑了笑,如同东部决赛结束时,我顺手递了一条毛巾给他,他也笑得异常真诚,仿佛他真的感激。
丹特利已经睡了。
伊夏靠在椅子上,听着螺旋桨转动的枯燥声音发呆,我说道。
“累就睡。”
他没理会我,依然沉浸在发动机过热后的疲劳,和缓慢的冷却之中。
1987年,活塞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是的,我们在联盟的形象更差了,我们的防守更棒了,我们打进东部决赛了,这些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但在不知不觉中,赛季结束之后,看技术统计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多年来第一次,伊夏不再是活塞的得分王了。
丹特利在总得分和场均得分上都超越了他,成为球队最凶猛的火力点。以前伊夏一直是活塞唯一的go-to guy,但现在,丹特利是一个同样好,甚至更好的单打高手。他是不输于伊夏的全明星级球员,他经验丰富,懂得怎样比赛。
因此,活塞不再像从前那么依赖伊夏了这句话是真的,尽管季后赛里他仍然是球队的第一选择,尽管活塞成为了一支更好的球队,但对伊夏来说,事实的真相就是:他的地位在动摇。
是的,现在活塞依然是他的球队,即使他埋葬球队的错误极大地伤害了很多人,但伊夏仍然会得到原谅。活塞在第二顺位选中了他,一直以他为核心组建整个球队,把他培养成了全明星的常客,但整整六年过去了,跟Bird相比起来他依然什么也不是,活塞还是无法打进总决赛。
伊夏虽然不算聪明,但这个道理他总还是懂的:联盟里没有不变的溺爱。
忠诚能当饭吃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即使公开场合里客套话是少不了的,但你往往会发现球队和明星球员之间的信任关系实际上非常脆弱,特别是对于那些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酝酿,依然没有总冠军的球队。这就像热恋的男女,如果在一起做了六年爱还是无法生下孩子的话,激情开始冷却。伊夏刚到活塞的时候拯救了球队的票房,那个时候底特律媒体把他叫作救世主,他帮他们卖票,卖报纸。现在,六年过去了,他的数据不再像从前那么漂亮,他不会飞,他让活塞越来越声名狼藉,最重要的是球队离总冠军依然遥远。
表面上一切还很宁静,没有暴风雨的征兆,但也许有人已经感到审美疲劳,伊夏有可能嗅到了什么味道。他还热恋着底特律,26岁,他勉强能说自己还年轻,可是,就像赌城的格言说的那样:
总会有人比你更年轻,比你更有野心,跟在你后面下楼梯的。
“第一次来?”伊夏突然开口道,他向窗外翘了翘大拇指。
我向机窗外望去,夜幕降临了,一片漆黑,天空和大地混成一片无边的黑暗,只有一个光点,亮得如同掉在墨汁里的水银,盈盈闪动。
伊夏也偏过头去,那滴水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变成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城市,飞机盘旋着俯冲下去,如同要一头栽进那片耀眼的幻影里,粉身碎骨。
“你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我说道。
他凝视着窗外,黑眼睛里非常安静,飞机猛地颠簸了一下,着陆了,我只听见他说道。
“Magic带我来的。”
丹特利摘掉眼罩,看不出来他究竟睡着了没有,他坐起身,伊夏马上来了精神,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商量接下去的行程。他说了一阵,丹特利微微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突然笑起来。
“你平时可没这么客气。”他说道。今天我第一觉得他语气很温和。
伊夏被噎了一下,好像背台词到精彩处被打断了,他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
“你决定就行了,”丹特利说道,“我是客人。”
伊夏看起来还是没台词,于是只有扯出微笑来应付。行了,我率先站了起来,至少他还有一副甜蜜的筹码。
拉斯维加斯到了,开赌吧。
我们打计程车到了Fremont Street。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沙漠,我一看表,八点,整个街道的灯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一看,街道上空装饰几十万盏彩灯闪烁起来,音乐震耳欲聋,整个天空变成了显示动画片和影星形象的彩屏。绚丽的光丝随着音乐在天空中不断闪烁、漂移,猛地绽放,一瞬之间,天空的星星都变成了彩色的,美仑美焕,挂在我们头顶上,仿佛伸手可及。
伊夏也抬起头来看,我想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他仰着脸,那个专属于他自己的快乐世界刹那间又包围了他,重要的客人丹特利和当义工的我又消失了,他自顾自地走着,好像走在他身边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个让他回忆澎湃的湖人后卫。
他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道。“有趣吧?我百看不厌。”
“还可以。”我说道。
天空慢慢暗淡下去,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盛大魔术。
我们走进了赌场。
红黄蓝绿的灯光扑面而来,我简直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瞎掉了,我眨了眨眼,再睁开眼睛时,我吹了一声口哨。我的妈呀,轮盘在飞转,骰子在颠动,白花花的扑克牌在桌子上忽闪,角子机,电动扑克游戏机,赌狗机,赌马机,一排排一列列,筹码堆积如山,人头攒动,我从小好赌,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顿时头晕目眩,如同□□时高潮一般美妙的感觉充斥了全身,我的脚一阵发软。
“担心点,别把裤子输光了。”伊夏说道。
我嘿嘿直笑,一面到处乱瞄,一面算自己带了多少钱。兑完筹码,跟伊夏打了个招呼,我一溜烟跑了。我决定先去掷骰子,这游戏虽然简单,但深得赌博的精髓:刺激,胜负难测,一揭决胜负。
我马上钻了过去,说实话,到了赌场我立刻觉得自己成了穷人,虽然已经脱贫,但一个新秀能拿多少工资,再说那个时候联盟普遍工资水平就不高,能拿上百万美元年薪的人屈指可数,我这样的小朋友也只能小赌一把,过过干瘾了。
因为筹码不多,我先站在边上观望,周围有很多人,但这一桌特别安静,静得有些发冷。桌上有个阿拉伯豪客,看起来是个行家,连着赢了好几把,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跟着他下注,瞥了一眼庄家,庄家低着头,但不像在思考对手,反而像在等待对手思考他。那个姿态让我觉得有点莫名的眼熟。
他抬起头,冷冷地扫视了我们一眼。
我倒退了一步,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兰比尔!他怎么跑到拉斯维加斯发牌来了?
这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过头,伊夏挤到了我身边,一脸甜蜜的微笑,我刚想说话,他对我挑了挑眉,示意我别说话。
兰比尔显然看到了我们,这混蛋倒面不改色,装作不认识,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结,黑西装,白手套,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职业操盘手的样子,他把骰子扔进骰盘里,抬起来摇了几下,我盯着他的手,他的眼珠从我们脸上一格格移过,像在记录操作台上的数据。
接着他镇定自若地把骰盘放到桌上,骰子清脆的响声还在转动。
鸦雀无声。
停了。
我看着兰比尔,他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漠然地站在台前。
伊夏突然开口,对那个阿拉伯人说道。
“先生,你一个人玩多没意思,我来做你的对手怎么样?”
那阿拉伯富佬一愣,他打量了伊夏一眼,伊夏甜蜜地望着他,摆出十足不谙世事的表情。但那个阿拉伯人很谨慎,他一时没说话,似乎在掂量伊夏的份量。
伊夏看他在犹豫,一把将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我粗估了一下,至少有十万以上。人群哗地一声,大家都激动起来。我看了兰比尔一眼,他还是没什么动静。
阿拉伯人有点惊讶地看着伊夏,伊夏依旧报以甜蜜的微笑,他掏了一阵口袋,拿出一把钞票,他摸了摸衬衫,看起来现金已经没有了,他摘下手表,一起扔到桌上,说道。
“我只有这么多。先生赏个脸?”
人群都鼓噪起来,兰比尔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看伊夏,说道。
“赌场只收现金和筹码。”
伊夏耸了耸肩,说道。“我跟这位先生赌,如果他同意,有什么关系?”
阿拉伯人开口道。“你想怎么赌?”
这意味着他同意了,伊夏的眼睛闪闪发光,比桌上的筹码还亮,我觉得他几乎要开心得跳起来,他说道。
“随你的便,只要让我先压。”
我瞄了一眼兰比尔,我料定他跟伊夏一定串通一气出老千,骰子上可以玩的手脚太多了,当然,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我估计谁也没有灌水银的胆量,但只要庄家足够熟练,有经验,要随心所欲地摇出大小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虽然我看不出来他们在打什么暗号,但伊夏一定已经知道大小了,否则他绝对不敢这么下注。
阿拉伯人也在看兰比尔,显然他在怀疑伊夏跟他是一伙的,但筹码丰厚,值得一博。他也推出了自己的全部筹码。
“我同意跟你赌。不过这一把不开。我们赌下一把,我做庄,你下注。”
大家都看着伊夏,他舔了舔嘴唇,对兰比尔说道。“不违反你们的规矩吧?”
兰比尔似乎冷哼了一声,他勉强欠了一下身,说道。
“二位随意。”接着他走到一边,把位置让给阿拉伯人。
阿拉伯人走到台前,拿起骰盘,他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对兰比尔说道。“我很抱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转过身去吗?”
兰比尔走到邻桌去了。
阿拉伯人开始摇骰子,桌上静得能听见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伊夏漫不经心地轻轻敲着桌子,我转过头去看兰比尔,他站在五米开外,背对着我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他站在篮架下准备争夺篮板的姿态,当我坐在替补席上,那秒钟偶尔让我有种时间凝窒的感觉,很静,太静了,就像我们把什么玻璃杯甩给了他,甩得太高了,我们都离他很远,但奇怪的是我依旧感到可靠。
骰子滴里转动的声音响着,响着,停了。
伊夏甜蜜地微笑起来,他显得开心过头了,有种小人得志的嚣张,他对阿拉伯人说道。
“你打篮球吗?”
那人摇了摇头。
伊夏低下头,我听见他在深深吸气,好像很享受这个问答。
兰比尔回来了。我看着他们,兰比尔还是抱着手站在台前,伊夏拨着手边的筹码,他们没有眼神交流。真见鬼,我在心里嘀咕,难道他们不打连手?
阿拉伯人说道。“说话。”
我终于看到伊夏飞快地瞥了兰比尔一眼,兰比尔冷漠地看着赌场的另一面,我没有看出来他有任何表示。
但伊夏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小。”他说道,拍了拍手。“有人跟么?”
大家都瞪着他。他看了看我,我看出来他让我跟,但我实在很难相信他有什么把握会赢,我也瞪着他。他笑嘻嘻地说。
“我的朋友跟。”他指了指我。
我一下子气都透不过来了,狗娘养的,他怎么能这样随便拉我下水。大家都注视着我,我骑虎难下。我相信自己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当然,我是黑人,所以他们看不出来!
我把自己的筹码也扔了出去。
还是没人跟。
阿拉伯人笑了。“大家信不过你。”
伊夏耸了耸肩,示意开牌。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兰比尔的手上,我相信他的手上一定有被烧焦的感觉,绝对没有任何作弊的机会,我盯着他的脸,如果我不是他的队友,只会看到他板着脸,但他那张臭脸我太熟悉了,所以我看到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在我对他的记忆中,他表示蔑视的神情最多也不过如此。
开了。
四点。
我的眼珠快爆了,伊夏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如果现在是在篮球场上,我相信他已经跳到兰比尔背上大呼小叫了,不过现在是在赌场上,所以他还是尽量很有礼貌地捂着肚子,避免自己的口水喷到其他客人脸上去。
兰比尔开口道。“二位的赌局结束了。你们自己计算筹码,还是由我代表赌场替二位计算?”
阿拉伯人显然还沉浸在吃惊中,不过他大概是个大富豪,依然表现得很有涵养,和伊夏的得意忘形截然不同。他说道。“由赢家决定。”
伊夏笑够了,他把自己的和我的筹码捞了回来,然后拿出能恶心死人的口气说道。
“见者有份。你不介意桌上的人平分吧?”
阿拉伯人说道。“看你高兴。”他转身走了。伊夏叫住了他,说道。“篮球很有意思的,以后看看吧。”
阿拉伯人疑惑地笑了笑,走到下一桌去了。伊夏心情无比舒畅,随手把筹码分给了围观的人群,搞得我心里又把他从头到脚诅咒了一遍,他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很多,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上。说倒底,他还是花钱如流水,却交不到任何朋友。
筹码发完了,他笑嘻嘻地说。“你们都不看篮球比赛?”
大家都古怪地瞪着他,兰比尔紧紧抿着嘴,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我捅了伊夏一下,让他不要太过分。
“观众应该大叫De-fense才够味。”他说道,然后拉着我飞快地钻出人群,溜走了。
我跟他一起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像在逃离凶杀案现场,他身手敏捷,就像在篮下的壮汉丛林中来去自如一般熟练。我跟着他走,他脸上还挂着在赌桌上甜蜜的微笑,真正满足的微笑。
这会儿我看出来了,原来伊夏并不是一个赌徒,赌徒归根到底是在乎输赢的,所以他们即使出老千手法非常高明,也会尽量表现得低调,以免引起注意。但伊夏不是,比起输赢,他更沉迷于作弊时向所有人炫耀的快感,和猜测会不会被发现带来的刺激。这不是赌徒的心理,这是罪犯的心理。
当然,伊夏可没有案底,他有联盟第二迷人的微笑,他不会拿枪指着别人,他热心公益事业,甚至还在底特律发起了No crime day。虽然有点不良习惯,不过全联盟哪个人不是这样。总体来说,伊夏很干净,他的球技和个性是NBA的卖点之一,他必须很干净,如果他做不到---或者被人抓住他做不到的话,他就会变成联盟的污点,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伊夏心情愉悦地哼着歌,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怎么搞的?”
他瞥了我一眼,好像看白痴一样。
我皱起了眉头。
“怎么搞的?”他说道。“你没耳朵吗?听出来的。”
“你?”我说,“就你?”
“不是我。”他瞟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兰比尔的耳朵很灵吗?”
“他离着五米远,周围至少有五个女人在聊天!”我说道。
伊夏偏过头,一边咂舌一边甜蜜地微笑道。“厉害吧?所以那家伙如果摔断腿不能打球的话,至少还可以到这里来发牌。”
我还是不服气,或者说,如果我相信他的鬼话,那我就是疯了。
“你就扯吧。”我说。
“没人逼你相信。”伊夏说道。
又走了几步,我还是耿耿于怀。“那一开始他坐庄的时候为什么一直在输?”我说。
伊夏瞥了我一眼,哼着歌不说话,我愤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他妈别耍我啊。”
他一把推开我,说道。“你站在那儿像痴呆一样盯着他看,他当然赢不了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微笑着盯着我的眼睛,眼神甜蜜得有点恶毒,仿佛他抓着我的什么把柄,随时可以拿出来狠狠地讹我一笔,我就是那个会把命都拿出来缴保护费的可怜虫。不知怎地我心里有点发毛,好像他真的看穿了我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一样,而更奇怪的是我竟然对他会说出来的话感到害怕。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转开了话题。
“好了,我们去看看丹特利在干嘛,也许得帮帮他。
我们一起往前走,我脑海里乱糟糟的,好像很窝火,但又不知道让自己火冒的是什么,也许是伊夏那副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嘴脸激怒了我,我一言不发地走着。没多久,伊夏看见了丹特利,丹特利果然已经输光了,正在等着我们散场。
“兰比尔夏天在这儿发牌”丹特利说道。
伊夏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业务爱好呗。”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过了一小会儿,兰比尔来了,他沉着脸走到伊夏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
“马上滚出去。”
伊夏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看起来很想笑,但他看出来兰比尔真的火了,所以一直强忍着,他指了指我说。
“丹尼斯让我那么干的。”
“我操!”我腾地站了起来,准备把那个骗子揍趴下。
兰比尔看了我一眼,还是冷着脸,他放开了伊夏,伊夏立刻闪到一边,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说道。
“比尔,难得阿德里安也在,哥儿几个玩两把?”
丹特利走过来拍拍兰比尔。“大家就图个乐子,真发火就没意思了。”
我不自觉地避开了兰比尔的视线,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他妈的显得做贼心虚。我一肚子不爽地坐到牌桌前,大家开始打二十一点。
一打牌我心情又变好了,你们不知道,真正好赌成性的人就是这样,赌大赌小根本不是问题,就像酒鬼的定义不是喜欢喝酒的人,而是逢酒必喝,每喝必醉的家伙一样。我今晚手风还不错,顿时有种想连赌三天的心理,翘起二郎腿,点起烟算牌。开始牌局还算正常,但过了两圈我看出来了,伊夏一直在拼命地输钱给丹特利,看起来今天晚上要血本无归的是他。
这不禁让我感到纳闷,我从来没有见过伊夏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讨好谁,说难听点,伊夏做人一向对人不对事,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他不甩,牌子大又对他拿架子的,他都怀恨在心。据说当年他想整Jordan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Jordan在电梯里没跟他打招呼,当然也有种说法是因为他看不惯Jordan的广告收入,无论怎么说吧,归根结底伊夏这人心理相当阴暗,他嫉妒所有在任何一点上比他强的人(也许Magic例外)。
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今年活塞工资最高的也不再是伊夏,而是丹特利,他从爵士带过来一份近百万的大合同。各位,现在是1987年,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全联盟拿这个数的也就Magic,Bird,Jordan那么几个人。活塞不是有钱大方的球队,伊夏虽然是头牌,工资也比我高不了多少,丹特利一来,立刻在工资上压过他一头。
“老子今晚要发财啰。”丹特利说道,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因为他不擅赌,也许没看出来伊夏在故意输钱给他,只是单纯因为大胜而爽。
伊夏挂着他的百万美元微笑,说道。“刚才掷骰子赢得太狠,现在都还了,便宜你。”
我抓起一张牌,溜了兰比尔一眼。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一个费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