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宿敌 ...

  •   我在黑暗里瞎撞,一不留神就撞了个鼻青脸肿,扶着球员通道的墙,我一面大声骂娘,一面寻找能点火的东西。
      该死的,停电。
      各位,我正站在芝加哥公牛队的主场里,气急败坏,准备一转身拎包走人。听起来这场景太熟悉了,你们当然知道我是那种随时可能出状况的人,甚至我太规矩了你们会感到不安。因为你们从我的痛苦里得到了很多娱乐,我每次发狂都能填补你们精神里的空虚,嘿,喜欢注意疯子的人自己也他妈的有问题。等等,先别急着反驳我,也别忙着称赞我,因为我正在思考,不想被苍蝇打扰。谢谢,女士们先生们,我没说你们是苍蝇。
      在黑暗的尽头,体育场里已经塞了几万个狂热分子,当然,目前这个阶段热度是比较低的,十年之后,它会像黑死病一样传染全世界,让所有人都得一种叫作Michael Jordan狂热病的绝症。我知道,你听我说这话的时候心跳速度已经上升了,口干舌躁,两眼发直,浑身乱颤,行了,一个男人对着另外一个男人流口水实在够呛。而且我完全没兴趣卷到这场瘟疫里去,至少现在不。
      因为今天是1988年5月14日,星期六。
      底特律活塞队的丹尼斯-罗德曼如果能安全地走出球员通道而不扭到自己的脚,他冲到场上去打算做的第一件事是把Jordan的球队干掉,第二件事是把Jordan本人干掉。
      “蠢货,你在干什么?”有人对我低声吼道。
      装逼的冷漠,夹着一丝无动于衷的厌恶。我一把抓住他,说道。
      “你看得见就他妈的带路啊。”
      “地上有屎么?摔下去也喂不进你嘴里。”伊夏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咔,咔”。突然有人擦打火机,一缕火光撕开了通道里的黑暗。
      我抬起头,自己正抓着兰比尔的手,他从火光里冷眼看着我。因为突如其来的停电,两队的人都拼命往外挤,搞得通道里水泄不通,Pippen正挤在我们旁边,火一亮,他发现旁边全是活塞的人,我瞥见他嘴动了动,说什么听不清楚。他回过头,看到伊夏在他后面抬手举着打火机,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仿佛手里的是盏阿拉丁神灯。
      Pippen的鼻子在火光里显得更大更扁,活像神灯的把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他突然大叫起来。
      “Michael! Michael!”
      兰比尔冷哼了一声,火熄了,又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我还抓着兰比尔的手,他倒没有一把将我甩到墙上去,只是径直往前走。猛然间后面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在笑,有人吹口哨,有人高声叫骂,我回过头。
      来电了,一瞬间惨白的灯光让我眼睛都睁不开。我下意识地档住了光线,从指缝里看到Pippen抱着脚坐在地上,他的表情很有意思,似乎想要显得非常愤怒,但又多多少少装得不太像。
      他盯着伊夏的背影,像□□案的受害者在隔着单面玻璃指认凶手,人陆续从他旁边走过,Jordan也走了过来,不过他没有伸手去把队友拉起来的意思。我放开了兰比尔,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从脚步声里,我听到伊夏和Jordan走在我后面,我故意走得很慢,Jordan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偏头一瞥,伊夏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他盯着球场的入口。
      Jordan走了出去。嚯,我明显感到头顶上的天花板震了一下,外面的欢呼声电闪雷鸣。说实话,我在Silverdome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Jordan是联盟今年的MVP和最佳防守球员,活塞队可没有这么厉害的家伙。球迷的宠爱是很势利的,他们有种天生的本领,让你在跨进球场的那一秒钟就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我们也走了出去,有人看见了我们,刺耳的嘘声,混杂在没有消退的欢呼里,有种非常古怪的违和感。我瞥了伊夏一眼,他是芝加哥人,据说他家离球场非常近,他看着Jerry Sloan,Norm Van Lier,Bob Love,Chet Walker长大,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尽管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起这一点,不过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公牛队的狂热球迷,或者说曾经是。
      伊夏认为自己是芝加哥的骄傲,因为他是个真正的芝加哥人。他不是因为芝加哥有什么好处而爱它,他流着它下水道里肮脏的血,见过它□□的丑陋样子,它对他没有丝毫神秘感可言。那当然了,家有什么好神秘的。他是这个家里出来的一个混小子,沾满芝加哥骨子里不可救药的气味,现在他总算出人头地了,但混小子有什么值得家里人得意的?Jordan一秒钟就抢光了他的风头,如果他曾经有过风头的话。我说过了,球迷的宠爱是很势利的,芝加哥人已经忘了伊夏是从哪儿混出来的了。
      其实这很正常,家乡又怎么样,有几个人记得一个球员在前职业阶段干过些什么,没人会拿这个来跟自己过不去。但我们这个时代,全联盟都知道一件事,Bird是印第安那州人,他现在在波士顿打球,他回家乡打客场的时候,许多步行者的球迷穿着塞尔提克的球衣来看他。伊夏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于是Bird和Jordan都得罪了他。
      这理由实在非常可笑,所以没人觉得它是真的。
      我看到伊夏仰着头在观众席上四处寻找什么,一到芝加哥比赛他就会要大批球票,让人不禁觉得他在当地实在有了不得的人缘。虽然他没有对我们说过跟公牛的比赛有什么特别,相反,他希望显得没有什么特别,除了需要给街坊邻居提供一些免费入场券。这也不失为一种要面子的好方法,尤其是在芝加哥已经不爱他的情况下。我看到他在场边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但一直不停地在往观众席上瞟,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是的,伊夏从来没有热恋过芝加哥,太熟悉的东西你没法再去渴望,但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赶出家门。
      今天他的焦虑感来得特别明显。因为现在是东部半决赛,我们很愚蠢地丢掉了一个主场,一比一,没有主场优势了,公牛的主场是最难搞的之一,媒体讨厌我们,他们已经开始谈论芝加哥和波士顿的东部决赛,非常熟悉,这种被唾弃的感觉,无比亲切。
      杜马斯走到伊夏身边,向他指了指某个方向,伊夏扭过头去看,他终于看到他送出的大批球票的归属地了。围绕在他身边的空气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开始脱外套,准备上去热身。我走过去喝水,他们站在场边谈论防守Jordan的问题,声音很低,但中间仍然隔着一个人能穿过去的间隔。
      标准的队友距离。好极了,我走上场去拿了个球。看来所有人都恢复了冷静,可以专心打篮球了。
      我站在兰比尔右边拍皮球,他在三分线里面一步投着篮,我一边拍球一边在心里赌他下一个投不进,但他都投进了。中锋为什么要在外面跳投呢,我百无聊赖地想着,应该到篮下强打才够硬。白人的身体素质就是不行,我随便一跳就比他高出一截。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可能是我的想法表露得太明显,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过去就过去,老子还怕你不成。我拿着球走了过去。
      “别傻站着。”他说道。
      “今天像春游,”我说,“动都不想动。”
      他瞥了我一眼,我瞪着他,他说道。“别傻看着我。”
      “你会少根毛吗?”我说。“还是你是大姑娘?”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除了冷漠似乎还有点困惑,不过他显然不打算跟我纠缠下去。“严肃点。”他说道,转身走了,好像他是一个治安警察。
      我靠,搭什么臭架子。我拿起球也投了一个,没进。偏过头看到兰比尔走下了场,伊夏一溜烟到了他旁边开始窃窃私语,整一毒品交易现场的气氛,过了一会儿,兰比尔摇摇头,似乎在制止他继续往下说,伊夏余兴未尽地抬起头,看到我在看他们,于是他不说话了,远远地朝我甜蜜地微笑着,好像我是准备跟他购买一整箱皇后一号的客户。
      我回过视线,又投了一个球,还是没进。Jordan从我旁边走过,他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无名火起,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吗?
      裁判哨响了。
      先发都走上了场,比赛进行得很冷静,我憋着一肚子气坐在场下,看着他们你来我去,不像在打季后赛,像在打友谊赛。终于,查克发现了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先前的过度激动而导致现在肾上腺素不足的人,我被派上了场。
      一秒钟之后,我就把Pippen从篮框上拉了下来,让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我抄起手站在一边,Pippen坐起身,我倒不担心他会冲上来撕破我的脸,因为他看起来与其说是气得快炸了,不如说是气得快哭了。Jordan走了过来,但他又一次令Pippen大失所望,他没有对地上那个人嘘寒问暖的意思,直接朝我走过来。
      怎么着,要干架吗?我看着他,估量着下面的情势。
      Jordan走到我面前,从他的表情看他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他觉得他应该给我点颜色看看,因为他抿着嘴,还是一副高傲的样子。他凑近我。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伊夏大叫了一声。“Bill!”
      然后兰比尔一把推开了我,我根本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的,是在伊夏叫他之前还是之后,没有人察觉,事实上我也不能确定伊夏叫他是在催促他,还是在制止他。他猛然把我推出几米远,我差点摔到了记者席上,接着我从背后听到他对Jordan冷冷地说道。
      “滚开。”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清楚得要命。我回过头时,Pippen已经冲了过去,Pippen这人实在很有意思,现在已经不关他的事,他反而显得无所畏惧了。公牛的球员都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Jordan就要丢面子,他们都涌了过去。不过应付这种场面谁也不比活塞队更在行,我们自然不是怕兰比尔丢面子,只是本能地感到血开始变热了。马洪和杜马斯跑过去,把公牛的人隔到一边,我也想跑过去,但刚一迈出步子,就看到伊夏正紧盯着我。
      即使被一条毒蛇打量也不会比那秒钟更糁人,我猛地僵住了,他撕掉了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没有怒视我,也不是威胁,我并不是感到害怕,更不是害怕他。但我确实站住了,全身血管里仿佛都流着冰水,简直是种让人打哆嗦的透心凉。
      场面的混乱很快被控制住,比赛继续进行。
      我被换下了场,坐在板凳上看球,其实是在发呆。场上的情况起了一些变化。多年以后总结经验,我发现,如果打上一架,获利的基本都是活塞队。打架会让我们打得更强悍,更专注,也可以说是更野蛮,更不要命。事实上,跟很多人想象的不同,我们从不打算用打架来伤害对手的身体,但有些时候,我们确实可以伤害他们的精神。公牛受到了负面影响,他们显然都在想刚才是否在主场球迷面前丢了面子,要怎么才能把面子找回来,他们丧失了集中力,开始考虑一些篮球以外的东西,最后,我们101-79大获全胜。
      我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伊夏向我走过来,他又恢复了甜蜜的微笑,但笑容还是在发冷。杜马斯叫住了他,他回过头,我只能看到杜马斯在跟他说话,我猜测跟我有关,但什么也听不到。最后伊夏看来被他说服了,他拍了一下杜马斯的肩膀,向更衣室走去。
      我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我看到兰比尔,他还是板着脸,似乎什么也没在想。
      回到更衣室,冲完澡,我坐在椅子上看技术统计,记者们围着兰比尔,在问他关于场上冲突的问题。伊夏旁边也围了一堆,Jordan的名字此起彼伏。
      二比一,我们终于赢回了主场优势。我一边擦头一边想,明天全国的媒体又会开始指责我们,说我们阴险野蛮之类,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赢了,幸好我们赢了,幸好赢了。
      幸好。
      我终于醒悟到在场上,为什么伊夏那一眼会令我浑身冷汗。
      如果兰比尔被罚下,我们输了,季后赛结束了,活塞回家了,我就要承担责任。我承担得了吗?
      我冷静地想了一分钟,去年我们输掉了东部决赛,伊夏承担了责任,准确地说,他承诺“日后给大家一个交代”。当队长就是有这点好处,赢了球大家会恨不得把你吹到天上去,输了球恨不得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今年是伊夏的合同年,也是他“交代”的最后期限,如果拿不出像样的表现来,他在谈判的时候身价就会一落千丈,或者可能被踢出底特律,他可不希望被我毁了他的锦绣前程。去年东部决赛期间,Magic不是一直在看电视,而且对记者大谈自己是多么希望跟伊夏的球队打总决赛吗,可见Magic对他还是有期待的,只要他再努力一点,也许就能爬到联盟真正的特权阶层。
      我明白他渴望的东西,我并不想去切断那根钢丝,没人想粉身碎骨。
      我坐在宾馆里,没吃晚饭,现在我觉得自己头脑完全清醒了,大家都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不需要你表现的时候,不要试图去抢风头。于是我准备去吃饭,当时已经很晚了,隔着门我听到伊夏的声音。
      “我赌阿德里安明天要把那个蠢货打趴下,谁跟我赌?”
      “Michael不会原谅你的!”有人装腔作势地说道,显然是在模仿某个人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马洪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笑声,但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丹特利很有特色的冷笑,透着一层岁月磨不平的愤世嫉俗。
      我打开门,他们正走到我门前,其他人径直走过了,伊夏停了下来,他搂着丹特利,一脸甜蜜的微笑,今年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看起来已经比较铁了,马洪在一边,好奇地往我门里探头探脑。他没看到什么辣妹,似乎有点失望,他说道。
      “哥们,干嘛呢?”
      干嘛?闭门思过呢,我靠,你们倒逍遥,把老子撇在一边。我哼哼地干笑了两声,说。“刚睡醒,出去弄点吃的。”
      伊夏一直看着我,或者说在打量我,好像他手里拿着把剪刀,随时可以在我身上动一动。“小家伙,今天少玩会儿。”他说道。
      丹特利瞥了我一眼,像在飞机上那次一样眼神很古怪。也许他觉得我很费解,我也觉得他很费解。停下来的当儿,他甩开了伊夏,显然他是无意识地,但伊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他笑嘻嘻地看了丹特利一眼,说。“走吧,回去睡觉。”说完他拉着丹特利走了。马洪塞给我一张卡,小声说。“这儿好吃,还打八折,别告诉别人啊。”然后他也走了。
      我照着马洪给的地址摸了过去,好家伙,缩在背街的一个拐角里,简直是出售人肉的最好去处,一个大婶站在门口,看见我立刻亲热地招揽生意,她长得跟马洪有点像,让我很疑心他们是什么亲戚,否则马洪怎么能摸到这种鬼地方来。
      我硬着头皮吃了一顿,中途大婶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吃,神态跟马洪往我房间里瞅的样子实在太像了,于是我说。
      “你认识马洪吗?就是打篮球那个,活塞队。”
      大婶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里克是我外甥,你也知道他?他可是个棒小子。”
      我唯唯称是。
      马洪大婶来了精神,她对我说道。“里克从小就壮,谁也撞不过他。我还会去看他打球呢,他答应下次给我票的。”
      我继续唯唯称是。马洪大婶越来越看我顺眼了,“小家伙,再加个煎鸡蛋吧,看你这么瘦,打架要吃亏的!”
      我看着马洪大婶煎鸡蛋,她系上围裙,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鸡蛋,速度跟马洪在场上解决对手差不多。我接过盘子,说道。“公牛跟活塞正在打季后赛。就这两天。”
      “我知道。”马洪大婶很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这里的人都支持公牛,他们爱看那个叫Jordan的小毛头飞来飞去,但他们没票,所以他们还是得羡慕我。”
      我笑了,马洪心直口快果然是家族遗传,我说。“你知道活塞的队长吗?他也是芝加哥人。”
      “你说伊夏?我当然知道了。”马洪大婶说,“活塞队的事我什么都知道。除了他们长什么样搞不清楚,我什么都知道。”她朝我神秘地眨眨眼睛。
      我也来了兴趣,看样子马洪在家是口无遮拦,我说。“你知道什么?”
      马洪大婶有点不高兴了,她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是活塞的球迷,”我说,瞅了四周一眼,“感觉活塞队在这里特别不受欢迎。”
      “那当然了。”马洪大婶说。“很多人想杀了兰比尔。如果球场能带枪进去,我敢说他已经死了。”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饭还没吃完,我边吃边客串活塞队的舆论调查员。“伊夏不是芝加哥人吗,他在这儿一点面子也没有?”
      马洪大婶嘿嘿笑起来,神情非常豪放。“如果枪里有两颗子弹,一颗给兰比尔,第二颗就是他的。”
      “西城区,”我说,“他在那儿长大的。”
      马洪大婶一屁股坐了下来,点起一支烟,我觉得她抽烟的样子比马洪深沉得多,果然,她说道。“西城不喜欢一心想跟白人攀交情的家伙。”
      我有些惊奇,虽然我不确定伊夏是不是像很多人指责的那样是个种族主义者,但至少我知道他对白人并不感冒。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她的话,但我也不打算跟她争辩。
      马洪大婶喷出一口烟,说道。“我也在西城住过,那里很多人知道他家。”
      我低着头吃鸡蛋,根据我的经验,这时候你越表现得没兴趣,对方就越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告诉你。于是我一言不发地吃鸡蛋。
      “他还在全是白人学生的学校念过书呢,”马洪大婶说道,“我听说的。他父母希望他接受那种——教育。”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透过烟雾看着我,看起来高深莫测,我说道。“这么说他家很有钱了?”
      她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数过。”她说道,“我只知道他父亲以前在大公司上班,听说还是个头儿,嚯,他们公司唯一一个,跟白人高管一起吃午饭的。”
      她又喷了一口烟,正喷在我脸上,我往后一靠,说道。“我一直在报纸上看到他说小时候没饭吃。”我皱了一下眉,“假——的?”
      马洪大婶抱着手,神气地看着我,我的好奇心发作了,于是尽量谦虚地说道。“再告诉我一点。你什么都知道。”
      马洪大婶噗地笑起来了。“钱会来,也会走。”她的小眼睛在烟雾后面端详着我,我也端详着她,想从她脸上分辨她说的话靠不靠谱,我们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她把烟塞进嘴里,说道。“你到西城去问,他家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我抓了抓头。“我不认识路。”
      她大笑起来。“小懒鬼。”她说道,“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他父亲找不到有头脸的工作。”
      “噢,”我说,“然后呢?”
      “然后?”马洪大婶说,“然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有点失望,就这样?我说道。“很多人都这样儿,同富贵容易,共患难难。”
      她又从烟雾后面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所以马洪跟我说,伊夏这个人多半也是那样,靠不住的。等有一天活塞不行了,他不知道要怎么翻脸不认人——”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因为我根本没有作出任何表情,但她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别告诉别人。”
      “我跟谁说呢。”我说道。“我又不是记者。”
      马洪大婶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还算老实,于是她接着说道。“他家有九个孩子,不容易。不过这种情况在西区多得很,没什么特别的。”
      我点了点头。
      “不过人的脾气改不了。给他绳子也好,稻草也好,喜欢攀高枝的总会去攀,”她停下来,突然问我道。“你说是不是?”
      我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吧。”
      马洪大婶闭口不说了,显然她还有很多谈资,但已经打算留给下一次生意。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以后常来我这儿啊,给你便宜点。”
      我自然满口答应,付完钱,溜回了酒店。
      我跟马洪并不熟识,他看起来也跟活塞的其他家伙一样,一付很酷的样子,少言寡语。他个头在内线里不算太高,但可是一条硬汉,脏活累活他是不叫苦的,打架也绝对不当缩头乌龟。活塞的播音说他是我们中间最坏的,这倒未必是事实,但说他够爷们肯定没错。
      现在一回想,马洪平时是有点鬼鬼祟祟的,不过我没想到他喜欢打听收集别人的隐私,这种娘们的爱好让他的形象有点打折扣,不过每天打得一身臭汗,大家总得找点乐子,搞女人是挺来劲,可也不能整天搞。这么说我又想起来了,每次议论伊夏和Magic怎样怎样,好像马洪总在场,我靠,他也不怕被伊夏扔到高速公路上去当路基。
      所以,我一直觉得马洪这人实在够粗心的,这印象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离开活塞以后很久,偶然想起马洪大婶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马洪是真懂得人的,他算是我们之中最早把伊夏这人看透,拿准的。他是真聪明,知道别人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所以后来他走的时候,我们都很难过,也是唯一一次我觉得伊夏真心为失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感到难过。就连我后来铁了心想离开底特律,说不定在我的大脑深处,也有马洪大婶的话在隐隐作响。
      就像一颗铃,一直提醒我别被套牢了,但也让我一直眼睁睁地看着,被套牢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最后的鱼死网破。
      我回到了酒店,已经深夜,我在电梯里一直想要不要去跟伊夏解释一下今天在场上的事,琢磨了一会儿,解释应该是大可不必的,但打个招呼会好点,于是我下了电梯,走到他房间门口。
      房门没锁,我打开门走了进去,黑漆漆一片,我以为他睡了,正想出去,忽然听到阳台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看,伊夏和兰比尔站在外面抽烟。都是夜猫子,我在心里嘀咕,两爷们大半夜地跑阳台上谈心,够有毛病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我站在黑暗中正准备吆喝。
      “我操,让那个混蛋彻底滚蛋。”伊夏说道。
      我站住了,这该不会是在说我吧,靠,就这么点破事,至于吗?
      这当儿,我听到兰比尔哼了一声。“你以为自己算老几,”他说,“你没那本事。”
      “这个不用你管,搞不搞得定我心里有数。”伊夏说道。
      兰比尔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去年冬天他一来那样儿,我看着就心烦。”
      我听出来了,他们在说丹特利。我有点吃惊地呆在原地,伊夏不是已经跟他讲和了吗,我亲眼看到他们称兄道弟,而且丹特利是我们的头号得分手,而且现在是季后赛。明天还有对公牛的第四场,说这个?有一瞬间我想走上去把伊夏扔下阳台,但我克制住了,说倒底,跟我没相干,得罪人我也得先想想要得罪谁。
      风猛地卷过来,我差点打了个喷嚏,透过玻璃,隐没在浓重夜幕中的灯火仍然有看头,灯光前那两个家伙各自抽着烟,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发话,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我想起刚到底特律的时候,被他们叫到房间里教训活塞的规矩:除了赢球,什么也不重要。想捞数据的就滚蛋。他们一起很严肃地看着我的样子,还想得起来,就算这只是给新人的下马威,但那是伊夏极少有的丢掉笑容跟我说过的话,所以他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是的,没错,以前我是这么认为。
      “他来了以后我们赢得更多。”兰比尔说道。
      “那又怎么样?”伊夏反问道。
      “你不是最看重总冠军么?”兰比尔冷冷地说道。
      伊夏扔掉了烟头。“我他妈辛苦了这么多年,难道是来给他做嫁衣的。”
      兰比尔没搭腔。我盯着他的背影,他杵在栏杆上一言不发地吸着烟,姿态非常漠然,奇怪的,或者说可笑的是我竟然迫切地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虽然我根本想不出来希望他说什么。
      “那样有屁意思。”伊夏说道。
      兰比尔开口道。“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不,”伊夏断然否认道,“如果你反对,我就算了。”
      “你不会算的。”兰比尔说道。
      伊夏低下了头,他叉着腰,我听到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如果我干了,你怎么说?”
      “你最好脑子放清醒点,”兰比尔说道。“如果搞不掉他,走的人就是你。”
      “他已经老了。我还年轻。”伊夏甜蜜地笑了起来,显得相当不以为然。
      兰比尔沉默了几秒钟,他偏过头,看着伊夏的方向,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说道。
      “Junior,我也会老的。”
      伊夏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夜幕很重,也许兰比尔也看不到。兰比尔继续说道。
      “你自己也会。”
      我咽了一下唾沫,听到伊夏小声咕哝了一句。
      “你不会。”
      兰比尔没理会,他把烟头按了扔进垃圾筒,说道。“好自为之吧你。”
      伊夏站在原地不动。
      兰比尔走了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微微一愣,我对他打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我转身走了,他跟在我后面。
      盛夏的风迎面吹来,我的头脑里却冷得像冰窖,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兰比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他说。
      “去哪?”
      我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我一把揪住他说。“我他妈还以为…”
      他瞥了我一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又瞥了我的手一眼,但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想吼什么就冲着他本人吼,”他心平气和地说道,“别指望我。”
      我一时语塞,他拿开我的手。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场面,其实我对丹特利也没什么感情,但这和感情不感情的没关系,这是一种游戏规则。联盟固然不像很多人想象得那么温情,但也不像很多人想的那么冷漠,我们都是人,在一个队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可能把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当作桌子椅子玻璃杯,何况联盟其实很小,即使不在一个球队,一年见面的机会也多得是,风水轮流转,说好听点,大家都不想伤感情,说难听点,谁知道明年会落到谁手上去。
      当然,球队里没矛盾是不可能的,但即使是要整人,也得有点规矩。大家都是来打球的,顶多也就打个十多年,日后生活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说白了都是赚养老金,所以至少有一点我很相信。不管你是什么人,讨不讨人喜欢,只要你打得够努力,够认真,够好,球队就会尊重你的工作。因为这个,谁都能获得奋斗的动力。
      我已经二十六岁,我并不幼稚,我知道联盟里有人滥用特权,随心所欲地侵犯别人的权利。没错,这种人十有八九是要遭报应的,但他们什么下场关我屁事,重要的是现在我知道自己就呆在一支这样的球队,我抓了抓头说。“我操,没话说了。”
      兰比尔哼了一声,说。“那就闭嘴。”
      他转身走了。
      就这样?我一愣,大叫道。“喂!”
      他没回头,只对我打了个我不太明白的手势。“蠢货,滚回去睡觉。”他说道,很快走远了。
      我心里很不痛快,慢慢踱回房间,躺在床上,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事实上我一倒下去就睡着了,连梦也没做。
      第二天的比赛很顺利,我们又大胜了二十分,说白了公牛还不是我们的对手,他们太嫩了,需要再狠狠摔几跤才够格跟活塞队瓣腕子,现在还早得很。
      三比一领先,东部决赛已经在望,塞尔提克跟鹰队正打得难解难分,我们谁也没谈起这个话题,但我知道,活塞的每一个人都希望塞尔提克获胜,去年的那一幕好像还发生在眼前,让我一想起来就要发狂,一整年我们都忘不了这个仇,它简直成了我们上进的最大动力。今年常规赛湖人和塞尔提克战绩相同,一起领先全联盟,但我们已经踩到他们的尾巴了。
      只要再往前踏一步,就能捏住他们的脖子。
      回底特律的飞机上,所有人心情都很高昂,伊夏跟丹特利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我自问也算有点人生阅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伊夏脸上那副甜蜜的微笑,我就浑身冒冷汗,简直抑制不住晕机的反胃。于是我跑到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好像这样就能躲避笼罩在球队上空的某种不祥的病菌。
      我闭着眼睛,但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杜马斯过来了,他在我前面坐下。我有点诧异,以前他一定会想办法靠到伊夏附近,但一个夏天过去,他好像什么都想通了,偶像崇拜的狂热消退了,他们还是经常在一起讨论战术,但除了保持距离的同事关系,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训练的时候,我也不再看到他站在后场凝视着伊夏的背影发呆,是的,爱情只能持续十八个月,杜马斯的时间已经到了。
      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他亲切起来。我凑上前,他在看比赛录像。他看得非常专注,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直到第三节,他有一个非常漂亮的上篮,我才跟他打招呼道。
      “好球。”
      他被我吓了一跳,如梦初醒地回过头。“什么?”
      “我说你那个球很漂亮啊。”我说。靠,还要我夸两次。
      他皱起眉,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噢,没注意。”他说道。
      说完他回过头,继续看录像。
      没注意?他分明是看得聚精会神的,我疑心他在故作低调,但他茫然的样子又实在不像装出来的,我绕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这么喜欢看录像?”
      他点了一下头,随口说。“大学就看习惯了。”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禁起了某种狐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注视着荧幕上跳跃的画面中的某个点,接球,运球,过前场,突破,传球,篮下返跑,接球,身体前倾地出手,球弹筐而出,微笑着摇头。过分熟悉,腻得发慌。我又看了杜马斯一眼,他一脸淡然地看着,就像一个洗脸刷牙般自如的习惯。
      我起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我算是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在看比赛,他是在看伊夏。虽然活塞的队长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挂着让我作呕的甜蜜微笑,但他还是习惯像大学时代那样,一个人研究录像带。
      也许因为那个人存在于磁带上的时候确实够完美,也许仅仅因为,这样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不放。
      我无语地靠在椅背上。我搞不懂杜马斯,我不理解他。事实上我不相信他会傻逼到看不出来伊夏是什么样的货色,也许他只是为了坚持而坚持,但距离产生的神秘感究竟能让一个人沉迷多久,还是说得不到的就永远是最好的。都是些俗不可耐的问题。我靠,连我也开始有冷笑的冲动了。
      说倒底,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马洪从洗水间出来,捅了我一下。“走,打牌,三缺一。”
      我抬头一看,伊夏正看着我们这边,兰比尔已经在洗牌了。
      我有点不情愿地站起身,马洪跟在我后面,我听到他小声对我说。
      “你就别呆在那儿骚扰年轻人做梦了。”
      我撇过头去看他,他朝我挤挤眼睛,那神态跟他姨妈一模一样,充满活力,毫无恶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