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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饥渴之战 ...

  •   底特律活塞队踏上了花园的格子地板。
      但第一场比赛爆发的是Parish,他狂砍30分并抢下双位数篮板,塞尔提克派出一个叫Sichting的龙套来看守伊夏,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那家伙打得真他妈好,好像塞尔提克历史上总会有一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在季后赛跳出来表现一番,伊夏只得了16分,我们丢掉了首战。第二战轮到Bird接管比赛,我们又被修理了一顿。零比二,坏消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在波士顿赢球,好消息是我们没有惨败,尽管塞尔提克表示他们不累,但他们刚刚在半决赛结束了一轮七番大战,不可能没有体能问题。
      更好的消息是,我们回家了。
      那个赛季塞尔提克的主场战绩非常恐怖,常规赛后半段达到了四十六胜八负,让全联盟都谈之色变。但是,哥们儿,要比主场的话我们难道会输给谁吗?在季后赛我们在主场保持全胜,不管是塞尔提克,菲尔提克,当我们站在主场的地板上,他们就会感到自己是一堆破铜烂铁。
      前两战我们都让他们得到了超过一百分,全队开了会,我们承认是自己错了,我们打得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群娘们,让他们在我们的禁区里予取予求,好极了,现在他们觉得自己体能没问题,见风使舵的媒体也全部倒向了他们。
      我们是底特律活塞队。现在的比分是零比二。没人看好我们。嘿嘿,这正是我们最喜欢的。欢迎来到底特律,波士顿塞尔提克,你们马上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塞队,什么叫作真正的防守,我们不介意把Silverdome变成绞肉机,让它的齿轮从对手身上慢慢碾过去,碾得越慢越好,最后你们的骨头也会被磨成粉末。
      “有人怕疼么?”走出更衣室前,伊夏说道。
      没人理睬他。谁屑于回答这种傻逼问题。我们一起朝外面走去。
      灯光。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即使全世界都放弃我们,只要踏上这块地板,我们依然会深信自己是地球上最受爱戴的篮球队。我站在场边抬起头看着四周,搜寻坐在最顶层的那些饥渴的面孔。伊夏叉着腰看着地面,仿佛在聆听什么美妙的音乐。非常熟悉。这里的声音能刺进我们的骨头里,我们已经很有钱,但一千万美元也换不掉我们的骨髓,当听到来自球场上方声嘶力竭的尖叫时,不是我们的大脑,而是我们的血红细胞在沸水里激动地回应。
      那些对阴暗的街角的回忆。对热气腾腾的食物的渴望。全部复活在我们身体里。
      塞尔提克走了出来。
      伊夏跟Bird握手的时候甜蜜地微笑着,就像要给他一场热情好客的殷勤宴会。
      哨声响了。塞尔提克马上掉进了我们准备好的钢夹里。
      他们得不到一次空位出手的机会,不断陷入铁钳一般的包夹之中,如果有人胆敢冲进禁区里,我们就像敲水泥钉那样把他拽到地板上。McHale跟我在篮下争位置,我拼命地挤他,抓到球之后一转身把他闪飞到一边,他跌坐在地上一脸吃惊地等着哨音。你就慢慢等吧,我把球传到前场,两分。
      塞尔提克显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们完全被打懵了,我们在主场狂胜了他们三十分。第四场我们也没有任何改变,他们看起来被激怒了,双方都窝了一肚子的火。我和兰比尔还有Bird在禁区里争位置,塞尔提克的后卫从外面冲进来,从人缝里强行传球给Bird,Bird绕到我前面接到球,他一抬手准备投篮,我跳起来拦腰扑到他身上,兰比尔一把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掀翻在地。
      我都听到地板的巨响。火药桶一下子被砸爆了。Bird翻过身一拳打在兰比尔脸上,我爬起身准备教训他,McHale和Ainge扑到我身上,所有人都冲了过来,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从人缝里我瞥见伊夏,他倒不来拉架,也不扩大事态,站在一边严肃地跟裁判说着什么。
      混乱持续了十分钟左右,Bird和兰比尔都被赶出了场,我看着Bird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塞尔提克失去了他们的最强点,当然我们的损失也很大,不过这是值得的。伊夏也看着他们,一脸平静,除了那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微笑。
      塞尔提克果然输掉了比赛。他们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底特律。大比分回到二比二。
      全联盟都在批评我们的野蛮作风。说吧,继续说吧,最好变成你们的心理阴影,以后来到底特律的时候一个个都他妈的给我吓得腿发软。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到波士顿去打第五场,从1982年开始活塞就从来没有在那里赢过球,这是一个相当可耻的记录。平心而论,塞尔提克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们技巧娴熟,经验丰富,面对我们的挑衅也没有完全失去冷静。但现在不是表示尊重的时候,想要打进总决赛,我们就必须在波士顿踩扁他们。
      比赛前夜,我们住进了波士顿当地的酒店。
      整个东部决赛期间都没有人出去夜游乱逛,我躺在床上,头脑里却非常活跃,那时候我还是个新人,不完全明白七场四胜制里第五战的重要性,但我听别人都在不停地谈论,赢得这一战的球队就会赢得整个系列。我在床上睁着眼睛,想象明天场上会发生的种种情况。
      一直到了半夜,我还是没睡着,于是我光着膀子跑到走廊上。酒店的走廊里很安静,好像所有人都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伊夏提出来要一个人睡,我们就让他自己呆着,他的房间门大敞,我探头一看,没人。看样子失眠的不止我一个,我暗暗心喜。
      我踱到走廊的尽头,伊夏果然趴在阳台上。
      整个波士顿城都已经沉入了黑暗,天上也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一连串忽闪忽闪的灯光,眨着异常动人的眼睛,仿佛离我们非常近,近得像一伸手就能把它们牢牢捏在手里。伊夏背对着我,站在闷热的夜风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看的湖人和塞尔提克的总决赛,那个时候想必他也站在天台上,或者窗户前,陪着Magic,凝视波士顿的夜景。现在终于没有Magic了,挑战波士顿的是他自己的球队,思考波士顿的是他自己,不管结局如何都由他自己承担。眼前这个城市,这片扎眼的绿色,他究竟是崇拜,是憎恨,最后是胜利,是惨败,随便以前他怎么想,现在都是一个男人昂着头享受的战斗。
      我正想走上前去叫他回去睡觉,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杜马斯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我的房间。
      我并不想听他的,他很严肃地看着我,好像我不跟他走的话他就会给我一拳。我不打算跟他打架。于是我们一起转身走了。我们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房间,地毯很厚,我们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关门之前,我扭头看阳台,伊夏还站在夜风的包围里。
      孤零零的。拒绝任何人的支持。
      虽然他喜欢我们,喜欢这支集体主义的球队,喜欢这种他自己想要的风格,但在某些很特定的时候,我还是隐约感觉到他不愿意与我们为伍,不愿意跟他的队友建立一种亲密关系。他似乎总在心有不甘地看着那个更高的特权阶层,那个Magic告诉他的华丽世界。仿佛那里就可以洗掉骨头里的肮脏,仿佛他可以利用他的球队,利用不断堆积起来的胜利爬到那个天堂。
      你太自大了,伊夏。我在心里对他说,打心眼里你看不起自己的队友,看不起自己的出身,你以为自己是谁,没有我们的话你根本一无是处。你已经得到够多了,还在奢望什么,就算你打出全明星的数据,就算你整天跟Magic出双入对,就算你搞出无数奢侈华丽的东西,你还是成不了Magic那样的万人迷,你他妈的还是一个惹人厌的混蛋。
      这就是你的命。你怎么还不认?我狠狠地砸上门。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自卑和傲慢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我们在更衣室里做赛前准备的时候,外面传来消息,湖人横扫超音速,已经率先晋级总决赛。这是可以想见的,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伊夏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杜马斯忽然走过去一把抢过他的电话。
      伊夏抬起头,眼神阴冷地看着他,但还是显得有点震惊无措。
      “等我们打完了你再祝贺别人也不迟。”杜马斯淡淡说道。
      他把电话还给了伊夏,伊夏抿着嘴唇,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他。他按掉了电话。
      查克拍了拍手,我们站起身来往外走。杜马斯从伊夏旁边挤了过去,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认为他的做法是正确,我们都受够了伊夏跟Magic不知死活的联系,但也许现在不是对他表示不满的时候。
      我瞥了伊夏一眼,他挂着一丝冷漠的微笑,自己走在最后面。
      “加油,干掉他们。”快要走出通道的时候,我飞快地回过头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小声嘀咕了一声。“谢谢。”
      虽然他比我高五级,但其实我们同龄。现在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又不愿意道歉的孩子,我忍不住仗着个高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溜走了。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
      我们开场领先两分以前就被塞尔提克反超,然后一直苦苦追赶。塞尔提克已经适应了我们的防守,他们也采取强硬的手段跟我们硬碰硬,Parish在抢篮板的时候几拳把兰比尔打得满脸是血,算是替Bird报了上一场的仇。但裁判竟然没有把他赶出场,连犯规也没有。我们感受到了联盟的压力和警告。
      上半场结束我们领先两分。双方都吃到了很多犯规,丹特利,马洪,兰比尔还有McHale都已经四次犯规,Bird上半场的手感并不好,几次远投都没有进,但第三节一开始他突然爆发,两次强打篮下,一下子把我们甩开了十一分,还造成丹特利五犯。
      查克叫了暂停,我被派上场防守Bird。
      以前我并不服气Bird,但亲自跟他打过球以后,我不得不暗自承认他是一个厉害的家伙,他以投□□准著称,但他的难缠之处并不在于这点,像现在这样他手风不顺的时候,他就会想方设法地靠近篮下,他总有办法可以挤进去,我在篮下防守他,他经验丰富,打得非常聪明,很会造成对手犯规,我一会儿就吃到了几次,更糟糕的是他看准了我们全队犯规已经超过五次,他的罚球又准得让人牙痒痒,他不断强打篮下,让我们频频把他送上罚球线。
      正当我们头疼的时候,McHale突然很不明智地吃到了第五次犯规,KC.Jones不得不把他弄到板凳上,Parish又在抢篮板的时候扭到了脚,我们趁机追上了比分。第三节结束时塞尔提克领先一分。
      第四节一开始两队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得分荒,篮筐被砸得砰砰作响,我们投了十几次篮之后终于进了一个,KC.Jones被迫冒险把McHale重新派上了场,但那家伙上场之后根本不敢出手,反而拖住了塞尔提克的后腿。查克把我和杜马斯换了下去,派上一个全攻击性的小个阵容,比分一直僵持着,我们的先发阵容几乎都已经五次犯规,我坐在场下看着,裁判一声哨响,伊夏也吃到了第五次。他一边微笑着摇头一边往场下走。
      上半场他看起来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半场总算清醒了一点,他跟兰比尔的档拆发挥了威力,让他刷到了很漂亮的助攻数据,他季后塞的数据一直很耀眼,大概接近20+10,但我们需要的不是这个,我们需要的是他不要在球队需要他的时候哐哐打铁。
      他坐在我身边,我瞥了他一眼,他今天一直显得很安静,若有所思。从表面上看,现在的活塞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依赖他了,但当比赛进行到关键时刻,我们还得倚仗他犀利的突破,我们要靠他打到篮底下,靠他持球来组织,他自己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是我们进攻的发起者,我们更需要他来终结比赛。
      这是他的球队,这是他的责任。
      我们全部身背五犯。两队都已经祭出了所有招数。Parish又摔倒了,他踩到了Bird的脚,第三次扭伤了脚踝,他退场了。塞尔提克还领先一分,不过情况对他们也很不利。他们已经快直不起腰,我们也好不到哪去,但无论如何,不能坐等对方来成全我们。
      伊夏又回到了场上。KC.Jones故伎重施,又派上Sichting来守他。我啐了一口,他可是伊夏,你指望每次都靠一个跑龙套的搞死他吗?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到一分钟,Sichting已经在伊夏身上吃掉了两次犯规,塞尔提克的全队犯规也满了,伊夏罚球,我们领先。Bird回敬了一个,他们又反超。
      我们把球都交给伊夏来处理,他运球在场上逛了一圈,观察形势,有人过来包夹,他一甩手把球传给兰比尔,兰比尔投进了。我们夺回了领先优势。
      时间只剩下不到半分钟,塞尔提克压力巨大,尽管他们还握有一分优势。他们把球传给Bird,他已经得到了三十四分,他在禁区里出手,我僵直地盯着球,没进。所有人都向篮下冲过去,马洪从人堆里猛地高高跃起,把篮板球抓到手里。
      还有28秒,我们球权。
      马洪整场都被Bird整得很惨,但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抓到了最关键的篮板。我看见伊夏在鼓掌,带着十二万分的甜蜜微笑。我几乎想对着他大吼,现在你为你的队友感到骄傲吗,现在你有没有感到你一秒钟也离不开他们,现在你知道对你最重要的是什么了吗?
      查克叫了暂停。布置最后一投的战术。我站在后面,伊夏坐在中间,认真地看着查克的战术板。他终于恢复了彻底的集中力,忘掉了闷热的空气,忘掉了对塞尔提克的憎恶,忘掉了梦想中光彩夺目的总决赛。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他站起来往场上走。微笑如初。
      兰比尔接到界外球,然后把球交给伊夏,活塞的球员都收缩到禁区里,让他一个人单打。没错,他是我们的最强武器,就像塞尔提克会把球交给Bird,现在就是王牌对王牌,一击决胜负。进了他就是英雄。我盯着伊夏,你不是发誓会为底特律带来总冠军吗,证明来看看好了。
      就算是为了回应Magic那个该死的电话也罢。
      查克不停地擦汗,在场边焦急地走来走去,所有人都拉开了,伊夏运球往里走,我张大嘴看着他,他顶了Sichting一下,Sichting后退了一大截,随即又扑上来,伊夏猛地用身体撞开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平衡,扬手把球投了出去。
      空心入筐。
      我一下子跳起来,振臂欢呼。
      塞尔提克叫了最后一次暂停。
      马洪一把搂过伊夏,拉着他往替补席走,我恨不得冲上去狠狠亲他几下,伊夏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拿起毛巾擦汗,低头盯着地板恍神,我看着他唇边的笑容,第一次觉得他原来还是很可爱的。虽然比赛还没结束,但我们已经把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下一场将会在我们的主场进行。还有17秒,我们领先一分,剩下的事情就是拼出命去防守。
      查克把我和杜马斯重新派上场,Bird发完球以后,Ainge重新把球交给他,他背身单打马洪,往篮下移动,移动,我盯着他的动作,他出手了,我腾地跳到半空中,一巴掌把球扇飞了出去。
      我们都看着裁判,裁判一指后场,我们的球!只剩下四秒钟。
      赢了,我们赢了!我狂喜地一边欢呼一边往后场跑,回主场,马上就可以回主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激动,一片混乱中我隐约听见查克在声嘶力竭地冲我们大叫:
      “暂停!暂停!”
      难道没有人叫暂停吗?我一激灵,回过头,我看到伊夏站在边线,从裁判手里接过球,兰比尔站在篮下,Bird在跟杜马斯抢位置,忽然间他发现兰比尔无人防守,于是他撇下杜马斯想绕到兰比尔前面,伊夏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自顾自地把球朝兰比尔扔了过去。
      操蛋!
      我大叫一声,撒腿往回跑,Bird一步冲到兰比尔前面,把球抄到手里,伊夏一愣,呆在原地,Dennis Johnson风驰电掣地跑到篮下,Bird把球扔给他。
      我们的篮是空篮。
      我绝望地冲下去,准备抢篮板。
      球进了。
      伊夏比我更早跳起来,但他抓到的是从篮网里落下来的球。
      我抬头一看计时牌,只剩下一秒钟。
      暂停。
      我慢慢走下场去,大脑一片空白,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扇掉Bird的球的触感,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似乎只是我的臆想,但计分牌上我们确确实实落后了一分,在5年没赢过球的波士顿花园,在东部决赛的第五场,还有一秒钟让我们去切割。
      波士顿花园里像疯了一样,到处都是手舞足蹈的人群,我弯下腰去绑鞋带,然后直起身到处看,不知道想要寻找什么,不知道在等待谁来告诉我刚才那个球不算,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伊夏还是坐在中间,我看他只是还沉浸在震惊过后的迟钝中才没有瘫倒,他神情茫然地看着战术板,显然没有听见查克在说什么,其实没有任何人听见。
      比赛已经结束了,我们本来已经把胜利捏在了手心里,但因为他蠢到家的失误,一个白痴才会犯的错误,我们输了。他毁了一场价值连城的胜利。没错,输了球是大家的责任,但这场球输了就是他伊夏-托马斯的责任。去你他妈的数据,去你他妈的最后一投,随便你平时怎么耍大牌,随便你怎么跟Magic乱搞,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管不着,但你他妈的在球场上别拖大家的后腿。
      我们直接把球传出了界,往更衣室走。
      我看了伊夏一眼,他一直在擦汗,刚才我想狠狠扇他两个耳光,踢他的屁股,现在我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掉过头走人,杜马斯走在我前面,我以为他会安慰伊夏两句,但看起来他跟我一样火冒。我忘了他从来不姑息纵容任何人,即使是伊夏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例外。那当然了,既然他崇拜他,他就要对得起他的崇拜才行。
      我心情不爽地冲完澡,出来一看,更衣室里塞满了记者,他们把伊夏团团围住,不停地问他对Bird最后抢断的看法。
      这些混蛋媒体也真不怕死。我走到一边穿衣服。伊夏没有换衣服,浑身大汗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地板,不管谁跟他说话他都一言不发。他不服气Bird,现在Bird劈头盖脸地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我倒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痛苦,这是他自找的,活该。
      我只是讨厌被一群苍蝇一样的记者包围。我换好衣服,粗声粗气地分开他们,让他们全部滚出去。查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今晚就回底特律,别误飞机。”我看他的意思是要我跟伊夏沟通一下,靠,我才不干,我已经厌倦了整天捧着他。
      我收拾好行李,走了。让他自己一个人呆在那个闷热的小房间里发呆。
      傍晚,我们坐上了飞机,准备回家。机舱里气氛很沉闷,所有人心情都很糟,没人说话。伊夏最后一个走上来,大家都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又挂上了那副招人厌的微笑,搞得我想一拳把他的脸打歪。他舔了舔嘴唇,说道。
      “我很抱歉……”
      他一开口,兰比尔就猛然站起身喝道。“闭嘴。”声音里有种很冰冷的东西,我浑身都震了一下,兰比尔扫视了我们一眼,如同他站在篮下注视对手时冷冰冰的眼神,似乎在警告我们,如果谁敢抱怨一句,他就会把那个人的脖子扭断。
      他按了一下伊夏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我拿出耳机戴上,我算是看出来了,伊夏肆无忌惮的烂脾气倒底是谁宠出来的。行啊,你们认识久,交情好,最好互相包庇到死。你比尔-兰比尔要把伊夏当作掌上明珠一样摸不得碰不得,随便你,只要别连累其他人。
      我肯定不止我一个这么想,因为丹特利干脆冷笑了一声。
      兰比尔一下子跳起来,看清楚了是谁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笑什么?”
      丹特利说道。“我觉得可笑,笑笑也不行吗?”
      兰比尔朝他走过来,伊夏一把拉住了他,回过头说道。
      “我知道你们想杀了我,现在我无话可说。不过,你们放心,以后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我看他明明准备好了一番捶胸顿足的忏悔来博取同情,但现在一看有人替他撑腰,立刻又换了套说词。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装出来的,但那副甜蜜的微笑似乎真的有某种说服力。至少他还没被打垮,所以我们也不会冲上去踩扁他。
      从窗外望出去,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飞机破空而去。
      我戴着耳机,透过音乐声,刚才结束的一幕仿佛在眼前放映,一遍又一遍,让我痛彻心菲。我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们还没被打垮。系列赛还没结束,我们还有机会。
      一天之后,我们在主场找回了面子。如果说我们拿波士顿花园没办法,那么他们在底特律也奈何不了我们。我跳上记分台大喊大叫,他们气急败坏地飞回波士顿,准备在第七场结果我们。
      事实上连我也意识到丢掉第五战之后,我们大势已去,但所有人都盼望着湖人和塞尔提克的宿敌对决,我们只是不想让他们轻松容易地遂愿,即使要死,也要拖到塞尔提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第七场我们咬着牙一直跟他们纠缠到最后两分钟,我们只落后两分,我心中又燃起了晋级总决赛的希望,球传到Bird手里,他在三分线外出手,球弹筐而出,我们冲上去抢篮板,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球落到了McHale手里,他出手,球又弹了出来。弹得很远,跃过我们的头顶,一直飞到D.J.手里,他出手投篮,还是没进。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我眼睛都红了,我高高跳起来,试图抓住那个该死的球,但它又被McHale抢到了,他传给Ainge,Ainge也投了一次,球再次弹到半空中。
      我们已经全部撤到禁区里,唯一的愿望就是抢到那个篮板。Bird从我头顶上抓走了它。他一扬手,球划了个弧线,从篮筐上弹飞了。
      我们一起绝望地朝它扑过去,它还是落在塞尔提克手中。它又被扔了出去,再次在篮框上高高弹起,好像在冷眼旁观这个结局。
      我们是以防守著称的球队,我们的篮板球非常棒,我以前没有,后来也再没碰到过像那两分钟一样,永远也碰不到半个篮板球的情况。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因为塞尔提克在那一小会儿抢到的前场板简直比他们全场抢到的还要多。
      我没数是第几次,Ainge接到球,在外线跳投,我们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它。
      它进了。连塞尔提克也有半秒钟的错愕。但它确实进了。就像告诉我们冥冥中自有天意,无论你怎么反抗,都会被它打翻在地。
      但我们还不想说再见。我们还有力气,还可以再打一场,还渴望再打一场。也许所有失败者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波士顿花园陷入了狂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东部赢的如此艰难了。
      湖人在总决赛等着他们。
      我们低着头走向更衣室,伊夏抿着唇,掀起球衣擦汗,我瞥了他一眼,现在他可以准备飞到洛杉矶去看总决赛了,去看湖人和塞尔提克的死约会,去看Magic和Bird的黑白传奇。
      他平静地走在我旁边,看起来有点失落,也许他在想那个改变大局的轻率传球,平心而论,其实他也算非常厉害了,活塞已经可以自豪地向全联盟夸耀自己的王牌,但他还是差一点点,并不多,就像那场断送在他手里或者说断送在Bird手里的胜利,只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这一丝毫的距离决定了他破坏不了,破坏不了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总决赛。
      本来我打算跟他一起去洛杉矶踢馆的。那应该会很有趣吧。
      现在,底特律活塞队的假期已经到来了。
      我们离开波士顿的时候正下着雨,那雨可真大,就像这座城市存心想看我们出洋相似的。到机场的路被淹过了膝盖,我们的车在路上抛了几次锚,好不容易才上了飞机。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脏兮兮的雨地,波士顿对我依然是个陌生的鬼地方,但又模糊地感到已经熟识了它。我的菜鸟赛季结束了,我打得还不错,活塞队教会了我在联盟的生存之道:认真打球,肆意做人。
      但从球队的角度,我并不认为那是个成功的赛季。我再也没看过东部决赛的录像带,但直到多年以后,我在芝加哥公牛队呼风唤雨,和塞尔提克的激战还清晰地留存在我脑海里,如同联盟发给我的一本启蒙教材。
      Bird确实够格被称为伟大,尽管比赛结束之后,我对记者说我认为他被高估了,因为他是一个白人。应该承认,事实上我并不是真的那么认为,但他是我的敌人,我当时心情不好,难道还要我对他说什么好话吗?
      我只是个新人,没人会把我的话太当真,但那时候我还没有认识到媒体的阴险,他们并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他们在意的是话什么人说出来的。他们拿我的话去问伊夏,问他有什么看法。
      他说他同意我。
      这件事后来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都跟我没关系了,虽然我是肇事者,但所有的指责都集中到了伊夏身上,塞尔提克非常恼怒,好像他们的骄傲受到了伤害。他们跟伊夏搞了很久,最后伊夏公开向Bird道歉才了事。
      飞机快起飞了,大家都走了上来,伊夏也淋成了落汤鸡,他满脸是水,人好像都被雨浇得又缩小了一号。他走到我旁边,扔下包,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喂,”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小声说,“你干嘛跟着我说话。”
      伊夏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
      我捅了他一下,他半睁开眼睛,不耐烦地说。“你管我。”
      我哼哼了一声。这家伙又开始装逼了,这么快就忘了前几天的狼狈。
      他瞥了我一眼,瞳孔里的神色突然透出一丝严厉。“臭小子,你不会以为我在帮你吧?”
      我耸了耸肩。戴上耳机。
      说老实话,我并不在乎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而附和我,但当时我真的很高兴他跟我站在一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许我会有点害怕。
      这件事甚至在一段时间内给我造成了错觉,我暗暗感到伊夏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队长,无论你做错什么,他都会跟你一起错到底。当然,事实很快证明我的想法完全跟他的作风掉了个个,他才不是这种一厢情愿的老好人。
      我也听说伊夏试图请Magic出面调停他和Bird的纠纷,但Magic拒绝了。查克也私下警告我们不要再发表任何言论,如果事情变成活塞全队的问题会更难收拾。伊夏可以自己应付过去,他也应该那样。那时候我很不忿,觉得他们都是些冷酷势利的家伙,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才清醒地认识到,他们这么对伊夏都是很有道理的。
      就像小时候妈妈说的,别交坏朋友,否则你总有一天会变成像他那样的人。如果你已经交了,那么至少别让他带坏你。
      飞机起飞了,穿透波士顿的天空,向着云雾消散的地方飞去。
      查克去了洗手间。伊夏瞅准时机站起身。“今晚我请客,”他放低声音很贼地说道,“T.C.B.有人不去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一看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显然是有趣的地方,我当然不会那么傻地自己窝在家里睡觉了。
      伊夏看没人反对,一拍手道。“那还是老规矩,八点准时到,迟到的没份儿。”
      查克出来了。伊夏马上坐下,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我还以为他受了重大刺激,会回家痛哭流涕,闭门反省一个礼拜,这么快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让我禁不住怀疑前几天他痛苦沮丧的样子是装出来应付媒体的。我瞥了一眼他唇边甜蜜的微笑,终于逐渐明白,原来这抹虚情假意的笑就是活塞的镇定剂,可以不断用来集体自欺欺人,嘿,伙计们,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好吧,这可真够扯淡的。我看着窗外的云层,玻璃上映出伊夏的影子。不管怎么说,只要他还没放弃,我们就不会放弃他。现在他对球队最有利用价值,所以我们尊重他的特权。
      回头一看,伊夏已经睡着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蜷在座位上,似乎他睡觉总喜欢缩成一团。一副傻样。我瞪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和脸颊滑下来,仿佛在悄然地流泪。我抓起一张纸,拍到他脸上。
      他被我吓了一跳,我厌恶地说道。“靠着我睡吧,便宜你了。”
      他连谢字也不说一个,老实不客气地靠到我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睡得天昏地暗。
      渐渐日落了,我无所事事地听着音乐,杜马斯站起来走去洗手间,最近他几乎没搭理伊夏,算他有种。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斜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向一边。
      我没跟你抢,别搞得跟什么似的。我眺望着金红色的天边,我只是不经意地想起我妈妈,我很小的时候她生病躺在床上的样子。那一瞬间我心里有股冲动,好像我应该,而且可以保护那个比我强大得多的人似的。
      天色昏暗,日落了。
      大家都在黑暗里酣睡着,驱散精神里的焦虑和疲劳。但我还是梦见自己在不停地起跳,去抢那个让我恶心的篮板球。
      我们飞回了家,带着一个别人认为很辉煌的赛季。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要填满底特律活塞队的饥饿感,这是远远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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