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5章 摄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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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送早饭的学徒郎中在院子里发现了昏迷的落英，唤了两声没有反应，他不敢妄动，慌忙跑去叫了青回来。
青回到的时候，落英还倒在地上，脸色雪白，鸦羽一样的眉毛紧紧皱起，好像在昏迷中仍然非常不安的样子。他几步抢上前去，急急伸手探脉，另一只手翻起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飞快地检查过落英身上有无受伤，确定无事，青回一手扶住她的脊背，让她的头靠上自己的肩窝，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把落英横抱起来，往房间里走。
小郎中看得傻在一边，被师父一搡回过神来才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师公竟然伸手了？！这姑娘是什么人啊？”
他师父不耐地看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徒儿，“抱个人有什么稀奇？老师只是日常琐事不动手，看起病来怎么会顾得爱惜自己？”
青回浑然不知后面的对话，他把落英平放在床上，又切了一次脉。只是一瞬就放开手，不信地又看了一次瞳仁。脉怎么急成这个样子？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心神激荡？
不过片刻时间，冷汗已经晕透了落英的薄衫。这样下去只怕更伤身体，看着落英全无血色的嘴唇，青回沉吟了一下，决定强行把她唤醒。金针在风池穴上刺了一下，落英抽了口气，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看见落英睁开眼睛，青回松了口气，吩咐道，“去取几粒宁神丸来，另外再配一副清梦散。”
交代了事情把另外两人都支开，青回又转头看向落英，缓声开口，声音清楚又柔和，与他平常截然不同，“不要着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闭上眼，慢慢呼吸……我要按一按你头上的几个穴位，不要害怕。”
落英睫毛闪了几下，颤微微地闭上眼睛。她感到那个人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很冷，非常冷，——冰冷的触感让她集中了一点精神，奇异地开始觉得安心。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按压力道恰到好处，过了不久，落英慢慢平静了下来，——不仅仅是按压穴道的作用，青回好像能把安慰人的心情通过手指传递过来一样，让人不自觉地相信，他在身边，所有一切都可以不必担心地交给他处理。
又过了一会儿，青回停了手，让落英吃了一粒安神丸，接着让她看着自己把剩下的药放在药袋子里面留在桌上。
接过药僮煎好的药，青回看了一眼目光还有些散乱的落英，轻轻摇头，仍然是安慰人的声音，“先别想，睡一会儿。”落英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水光盈盈，透明的漆黑眼瞳好像一池春水里脆弱的薄冰，似乎随时都会碎掉一样。
“没关系的，别怕。”青回低声说，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揉了揉她的眉心。
见落英平静了一些，他把碗递给她，看着她喝完了药，渐渐露出了困倦的表情，却又似不敢入睡，一直用余光看他。
“我不走，在这里等着你睡醒。乖，闭上眼睛。”勉强自己清醒地看着青回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落英不太确定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袖子。但是青回的袖口太窄了，落英的手在他的袖子上滑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怯意。青回心中一动，伸手把她有点发抖的手指包在掌心。手被抓住的瞬间，落英瑟缩了一下，却并没有挣开，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终于抵挡不住睡意，阖上眼帘，沉入了梦乡。
十六岁，到底还是个孩子。
青回看了一眼睡着了的落英，皱起眉头，回想起她昏迷时瞳仁中的比昨天散乱了一些的冰芒，似乎是触动了什么，引得摄魂术骤然反噬的样子。
这个，不是疾病，又非毒蛊，他真的没办法治。
青回在落英床前看了一上午的医书，直到未时她醒来，一刻也没有离开。看着落英从刚睡醒的迷惑里逐渐清醒，青回不动声色地松开交握的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床等她整理衣裳。
落英整衣起身，简单地梳洗过，早上那个年轻郎中已经送了饭来。
“师公，”他边往桌上摆碗筷边说，“您也一上午没有吃东西了，师父给您也准备了一份饭菜。是在这里用，还是摆到侧厅？”
“不必麻烦了。在这里就好。”说着，他很自然地坐到落英对面。
落英看起来从容自若，其实心里很乱。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半天时间，总觉得不知怎么面对这个人。从前和郑帆在一起，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也不曾觉得尴尬无措，但是，今天早晨，不过是被握着手入睡而已，现在回想起来却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烫。
白粥，两样清淡时蔬，一样调味小菜，各自分成两份盛放。清淡少食，是青回的养生之道。沉默着吃了一顿饭，少年又回来收走了碗筷。青回终于开口，打断了落英的胡思乱想。
“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施针。今天的药已经在煎了，调脉还是不要间断的好。”说完，又从书桌上拿了本书，坐到窗前去看。
落英看了看青回，清晨那短暂的温柔好像幻觉一样，已经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他又重新竖起阴郁冷淡的外壳，把其他人都远远挡在外面。落英暗暗松了口气，不自在的感觉淡了不少。
但她的平静只持续了片刻功夫。
从五日前开始，施针的部位已经转到背部，因为青回调脉要求刺穴极准，衣物在皮肤上滑动可能造成施针有差，故而，落英在这个过程中要俯趴在床上，露出肩背。落英很明白这完全没有什么其他含义，况且青回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人气，所以前面几天她一直很坦然，但是今天，要在青回面前赤裸后背的念头让她觉得心慌意乱，想着这个，突然间，连和他单独呆在一个房间里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解开衣服到床上去吧。”落英正焦躁得好像心被猫抓，突然听见青回这句话，脑子里轰地一声，血全涌到脸上。她急忙背转身，不愿被青回看见她这副样子。
接下来更是酷刑。青回的手仍旧冰冷，他的碰触也和平常一样没有一点情绪，但是今天，这些都变得难以忍受。
他看到了吧？把脸藏起来也没有用，耳朵和脖颈都火烫火烫的，大概也红透了。
“不要动。”青回的声音冷冰冰的，完完全全无动于衷。他在想什么呢？大概觉得可笑吧。
落英把头埋进被褥，强忍住颤抖。针刺在她背上，并不痛，只是觉得麻和冷。刚才火红发烫的脸因为强烈的羞耻又变得苍白，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落英用力睁着眼睛，盯着绣在被子边缘的翠鸟，不让眼泪流出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这一切终于结束了。青回把锦被拉过来，盖住落英的背，拿起放在小几上的针袋。落英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听着青回在不远处和平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把金针和药石收回去，几乎能感到他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羞耻得简直无地自容，忐忑不安地等着那个刻薄的男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只是想象，心都难受得缩成一团。可青回却没有像落英以为的那样立刻走掉，他又看了一眼落英，突然开口，“刚刚施针的时候，你似乎心神不宁得厉害。我想，昨天的事情，大概让你非常迷惑不安。这方面我了解得也不多，但如果你想听，我还是可以稍微说明一下。”
落英心乱如麻，没有出声，青回接着问道，“你可知道自己中过摄魂术？”
这句话终于吸引了落英的注意力，她摇摇头，不要说有没有中，她根本连摄魂术是什么都不知道。
“书里记载，摄魂术可以操纵人的行动，制造幻觉，封锁记忆。施术时两人目光相触，然后施术人的暗示就好像一个封印一样限制被施术人的思想和记忆。你且想想看，有没有明显缺少的记忆，应该从来没有见过却反复出现在梦里的场景，或者一旦想到情绪波动很剧烈的事情？”
落英沉吟了片刻，“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据说是刚到红尘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十岁开始我常常梦见一个地方；最近这一年里，常常梦见在一片荷田上跳舞。”
“也许就是这个了。”他想了想，又说，“我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触动了你身上摄魂术的桎梏。封印的强弱和施术人的能力有关，但一般来说，能够持续超过一年的桎梏都会非常强，虽然随时间流逝也会慢慢变弱，但是一旦受到强烈的冲击，很多回忆一起涌出，就会发生反噬。反噬前记起的事情多半都会立刻忘记，甚至之前一年年慢慢记起的东西都会重新变得模糊，很多细节又记不起了。最重要的是，一旦摄魂反噬，对精神的影响很严重，所以，多数被施术的人都会渐渐变得软弱易感，焦躁多疑。你刚来到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中过摄魂，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并没有受太多负面影响。现在你也不用太担心，昨夜反噬了一次，你才恢复过来，难免心绪不稳，休息几日就会平静如常。”
落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软弱易感，焦躁多疑，原来刚才那些心思是因此而来！她立即把心中的疑虑惶恐抛到脑后，不愿再去深想那心弦颤动，又羞又怯的感觉。
一下子如释重负，头脑也清醒了许多，落英拢拢衣服，披了一件披风坐了起来。“昨夜我昏迷之前，有很多回忆一起出现，但是我现在就只记得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就对了。摄魂具体为什么会起作用我也不明白，但是因为摄魂之时，施术人双目变成碧绿，书中向来把它看作邪恶之徒修炼的妖术。其实，摄魂之能往往是天生得来。——也因为普通人的惧怕憎恶，有此能之人不敢显露。我从医十几年，被施术的人见过几十个，但是能施术的人，仅仅见过一个。我同他有些交情，也许可以写信问问他，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
“他是谁？”
“这个人你应该也认得。他的情况非常特别，大概也没有先例，——天生的摄魂眼，力量极强，不能收敛。这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一出生双眼就是翠绿，险些被当作妖孽溺死。在人前根本不能睁开眼睛，到现在已经装了二十年的瞎子。”
落英脸上露出一点疑惑，接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安小侯！”
“对，”青回点点头，“就是他。”
“公子在书房。”福儿笑眯眯地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小辞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赣州天气炎热，他却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一个大斗笠蒙着黑布，把脸完全遮住了。这副打扮，简直是成心招人扯他的斗笠下来。福儿却一眼也不看这个青年，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笑得油滑无比。
小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带着青年往书房走去。
在赣州办砸了差使，惹得主子生气，没想到倒是因祸得福，知道了这么大这么惊人的秘密。小辞越想越是兴奋，脚下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轻功。跟在他后面的青年也不说话，从容不迫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跟在后头。
百里泯仇正从园子的另外一边过来。这一趟皇上微服，郑帆荐了他随行，这可比跟随太子那带孩子似的差使好太多了。这一个月下来，皇上对他评价颇高，这一趟回去，他肯定会更受器重，百里家将来肯定还要更加发达。
正这么想着，远远看见小辞施展轻功从游廊一路掠过，眉头一皱正要拦住他教训，一眼看见后面那个打扮怪异的青年。
百里泯仇好像被雷电击中一样一下子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书房里，郑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翡翠镇纸把玩。
“你传信说，不能围剿檀镜寺……就是因为这个人？”郑帆扫了一眼小辞，吓得他一个冷战。但他来的路上已经想了无数遍，自觉胸有成竹，于是点点头。
青年把斗笠摘了下来，低眉垂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帆看了看他，觉得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小辞眼睛转了转，低声道，“主子，这是我大伯。”
郑帆闻言一愣，接着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镇纸“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小辞从来没见过郑帆这么失控的样子，害怕之余，心里暗自有点高兴，——果然连他也不知道。
郑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也皱成一团，盯着那个青年，目光一变再变。过了半晌，他烦恼不堪地坐下，手撑着额头，很头痛的样子。
“小辞，出去守着，不要给人靠近外面三十丈内。”
小辞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还要把他排除在外，嘴唇一动，似乎还想说什么，郑帆已经十分不耐，喝道，“滚出去！”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少年一瞬间褪尽了血色，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乖乖行礼退出了书房。
关好门，小辞没有掩饰足音，让他们听着他走远。
郑帆来回打量站在跟前的青年，似乎他是一个巨大的难题。青年仍然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任他目光刺探。
好半天，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郑帆长长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坐。”
“百里家究竟是什么人在教育小辈？百里辞武功心机都出类拔萃，但是怎么这么不知进退呢？我都不想知道这个秘密，可他竟然还很想留下来细听。”
“爷说得是，在下离家太早，泯仇也常年在外，性子又过于急功近利，这几年家里的小辈确实是太过散漫了。”
“你跟我说话又何必这么低声下气？你名扬天下的时候，我才六岁。天赐那五年，主上分身乏术，暗流一直是你在实际指挥，算起来，你也算是我半个前辈了。想想真是怀念，百里细泓，当年是多么响亮的名字。”
这句话说完，又是冷场。郑帆实在是不想说话，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问什么问题，绝对都是惹祸上身。
百里细泓怎么会还活着？他当年曾以血养蛊认天赐皇帝为主，皇家的血蛊多么厉害，从来没有人能在主子死了以后还好好活着的。
百里细泓还活着，那么，那个人也……
郑帆一个激灵，——有多少人认得出他？有多少人知道血蛊的事情？
“等一下你去换身衣服，怎么穿得这样惹眼？”
细泓平平回道，“衣服是主子吩咐的。”——其实汴谨烨是这么说的，“今春相见之时不便表露身份，看郑家小子这样嚣张真是令人不快，细泓，你去吓吓他。”
郑帆一口气梗在喉中，也明白天赐是因为他监视檀镜寺小小给了个回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想早早送走这个灾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就快点回扬州吧！”
细泓看了他一眼，一脸令人生气的迷惑，“主上说，落英大约已经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了，而你多半全盘接受。主上担心你还不知道落英当初如何骗你，如何谋划逃离，叫我来说给你听，助你早日拿住她。怎么？你不需要吗？”
郑帆眉峰一动，脸色沉了下来，漆黑的瞳仁里是深不见底怒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细泓掏出一个锦囊，解开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根鲜红的丝绦，连着两粒精致的玛瑙珠扣。
小辞烦躁地在书房外围的房舍之间跳来跳去，又好奇他们两人在里面谈些什么，又恼怒郑帆这么不客气地赶他出来。——什么嘛，明明是我先发现，你才会知道的。
百里泯仇远远看了一眼在屋顶上团团转的小辞，小心地隐藏身形，在被他看到之前飞快地离开，心中念头飞转，——连小辞都被支开，看来刚才果然是大哥。他还活着，那么，那个人，大概也没有死吧？小辞前些天才被派去扬州，难道说，大哥和那个人，竟然在扬州吗？
扬州的什么地方呢？
百里泯仇脸上露出狂喜，——受到器重？也许远不止是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5章 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