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娶一夫》空头支票

9、惊才绝艳“曹先生”

　　看自家阿姐跟新认的周家阿姐谈得热火朝天，半点没工夫理他，顾芮安禁不住撅起小嘴，歪头瞄了眼跪在食案后的周祥，周瑞之，看他低垂着眼睑，默然不语的样子，小嘴马上翘得更高，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将木屐鞋踩得“啪啪”响，一屁股坐在靠南开的铺子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瞪眼注视菜市场内来来往往忙碌的人。

　　“咦？那不是罗大郎。”

　　顾芮安嘴巴轻呼一声，漂亮的眼睛睁大，掉头瞧了眼自家阿姐，侧头想想，拔腿跳起来，奔到在菜市场内人群里躲躲闪闪的罗贯中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脆声怒喝，“罗大郎，你偷偷摸摸跟在我和阿姐后面干什么？”

　　罗贯中身子一僵，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空荡荡的铺子门口，空荡荡的，没看到他想见的人，面色一下白了许多，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木屐鞋，嘴唇颤抖地低声道：“我只想求娘子不要赶我走。”

　　“呃？”顾芮安呆了呆，诧异道：“为什么赶你走？顾叔今天一大早去府衙办过契的手续了。”

　　早上做包子的时候，阿姐还教罗大郎做包子来着，怎么一会，风向就变了。

　　听了他的话，罗贯中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就凭顾芮宁早上的态度，她一定会撕毁那张卖身契，绝不会让他有进入顾家的机会。

　　他哪知道，顾芮宁刚来武唐皇朝不久，身体原主人留下的记忆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清，只捡了些有用的生活常识记着，其他的事，她都稀里糊涂，以为卖身契只需要去府衙过一次契，放奴仆离开，只要把卖身契还给他们就行。

　　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

　　把卖身契烧毁了，人就自由了。

　　“娘子对我有些误会，说要赶我离开顾家。”他张了张嘴巴，六分真四分假地把事实道出来。

　　罗贯中没预料到顾芮宁会如此聪慧，从他闪烁其词的只言片语里，就琢磨出他的真实意图。

　　顾芮安没他想得那么冲动，听他这么一说，他也不生气，反而眯眼审视罗贯中，除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还算长得不错，挺周正的，肤色较黑，身材颀长，是他现在的阿姐比较欣赏的男子。

　　换做以前，罗贯中这种肤色较黑，长相一般的男子，他阿姐连眼角的余光都不会施舍给他。他阿姐死而复生之前，喜欢像卫玠那样风流绝艳、才华横溢、体弱多病的温柔书生，就好像周家的瑞之兄长，他阿姐一定会喜欢。

　　“我阿姐做什么要赶你走？”他揪揪鼻子，试探着问。

　　罗贯中闻言，摇头苦笑，说什么呢？说他打听到他们是顾侯爷的后人，所以假扮入室盗窃的贼子，想借助她家的力量，报仇雪恨。

　　看他面露难色，不为自己辩解一番，顾芮安冷笑，双袖往身后一甩，“我阿姐人心肠特好，她会赶你走，那就说你有不对的地方。既然如此，一会顾叔回来，我就让他花点银子，把你的卖身契去府衙消了。”

　　“我们顾家请不起你这样的大神。”他冷哼一声，转过身，望见站在店铺门口的自家阿姐，面色的阴沉立即消去，露出人畜无害的天真笑颜，几步跳到顾芮宁跟前，笑道：“阿姐，都谈好了。”

　　说话的空档，他朝铺子里的周瑞之挥挥手，热情相邀，“瑞之兄长，有空上我们家玩。”

　　顾芮宁看着自家阿弟脸上甜美天真的笑容，心口刚生出的几分无奈渐渐散去。她深知，自家阿弟并没面上显示的那般天真无害，不过，只要他在家里仍旧保持孩童的模样，她就不会去多管。

　　他要一直表里如一的保持天真无知的样子，她才真要犯愁！宁可他变得机灵狡猾，也不要他不懂人情世故，最后害人害己。

　　周安舒笑容满面地应承，“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她正愁没机会拉近她家阿弟和顾家娘子间的关系，还是顾家小郎君知情识趣，懂得给俩人制造相处的机会。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跟阿弟说说，让他多跟顾家小郎君说说话，把未来小舅子的马屁拍拍好。

　　从顾家姊弟的相处来看，顾芮宁十分疼爱自家幼弟，而顾芮安在自家阿姐面前，也挺说得上话。

　　周瑞之听了，不禁皱起好看的眉头，他不喜欢自家阿姐上赶着去巴结顾家，若一直如此，反倒显得他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铺子门口的姊弟俩，看着顾芮安嘟起小嘴，双手揪住自家阿姐的围裙，讨好撒娇的样子，他心口微涩。

　　这样的画面，在周家永远看不到，在阿娘和其他两个阿耶的眼里，儿子是用来联姻的，为了周家的未来。

　　他的两位兄长，大阿兄嫁给邻乡最大的土财主，那个土财主家里侧夫侍夫，庶子庶女一堆，他阿兄嫁过去，就陷入与其他男子的斗争中，由不得你不斗，如果你不想死。二阿兄嫁给清河县令当侧夫，嫁过去一年，就被清河崔氏旁支庶子出身的正夫折磨得每日病榻缠绵，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掉，那个正夫说了，他要留着他二阿兄的命，占着侧夫的位置。

　　而他，他阿娘给他第一个选的是荥阳郑氏旁支的庶女，五姓七望家族中的人，即使是庶女，也由一堆男子争抢，会选他，不过是因为他的八字好，与那名郑姓女子十分匹配，没想到，刚说起，那名女子突然在晚上一命呜呼了，他倒霉地被牵扯进去，从八字好变成命硬克妻的男子。

　　为了不让他当鳏夫，他阿姐瞒着阿娘和三位阿耶，跟郑家私底下谈判，赔了一大笔银子，才让他重得自由身。

　　他阿娘得知后，发了一大通火，罚他阿姐去周家的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转而重新给他挑了一门亲事。

　　刚去说起，那家女儿在上京赶考的途中，被强盗夺财谋命，这也导致，好不容易被他阿姐瞒下的克妻恶名再度被人翻出来。

　　他，他有什么资格反对自家阿姐的一番好意！

　　“石头记？”

　　顾芮宁忍住嘴角的抽搐，她真的没听错，周瑞之说的《石头记》不是她记忆的四大名著，不是那篇别名叫《红楼梦》的白话小说。

　　对自家阿姐的震惊，顾芮安表示非常的困惑，“阿姐，你以前不是最崇拜曹先生吗？你还说曹先生的《石头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之作！”

　　顾芮宁赶紧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伤了头吗？”

　　她之所以懒得整理身子前身的记忆，不就因为每次想要深入地去了解过去的记忆，她就会头痛欲裂，疼痛难忍。

　　不过，曹先生三字听在耳中还真是令人惊悚不安！

　　难道曹雪芹也穿了？

　　如果不是他穿了，那代表这个曹先生或许跟她一样，是从后世穿过来的，不过人家记忆力强，能把整部红楼给改编默写出来。只是，曹雪芹的红楼只写了前八十卷，那这个曹先生默了几卷呢？哎呀呀，不管是金玉良缘还是木石前盟都让人暴躁不已。

　　那比谁都多情，比谁都无情的贾宝玉有啥好的，至于让林妹妹和宝姐姐对他魂牵梦绕，相思不已吗！

　　还有，老乡相认这种戏码？

　　顾芮宁私下以为，敢大大咧咧抄袭后世古典名著，并占为己有的人，跟她应该不是同一条道上的同伴！她一开始是想过学开国女皇抄两首后世的名作为自己增光添彩，但想就是想，要付诸于行动，顾芮宁就是一个只会说大话，不会做的胆小鬼。

　　看自家阿姐眉头紧锁的苦恼样子，顾芮安眼神担忧地问道：“阿姐，你头还疼吗？”

　　“只要不想以前的事，就不会疼。”顾芮宁转过头，舒展眼眉，望着走在姊弟俩身旁，翩翩若仙的周瑞之，微微一笑，问道：“周三郎，能跟我说说这《石头记》吗？”

　　顾芮安一听，小脸顿时揪成一团，小胸脯一挺，小手拍着高声道：“那阿姐不要想了，你要想知道《石头记》，就问我跟瑞之兄长好了。”

　　周瑞之低垂着眉眼，声音温和地说道：“石头记讲的是林家郎君与贾家娘子的爱情悲剧。”

　　她没听错，真的没听错吗？

　　《石头记》讲的是林家郎君和贾家娘子的爱情悲剧！

　　顾芮宁停下独轮车，紧紧盯住不知所措的周瑞之，瞳孔猛地一缩，连珠似炮地问出口：“那是不是还有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十二金钗，大观园，贾元妃，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王熙凤……”

　　顾芮安越往下听，小脸揪得越紧，不等自家阿姐把脑子里古古怪怪的问题全都说出口，他撅着小嘴打断顾芮宁，“阿姐，不是金陵，是晋陵，不是十二金钗，是十二玉郎，不是贾元妃，是贾侧君，不是林黛玉，是林玳玉，不是薛宝钗，是薛宝侪，不是王熙凤，是王溪丰……”

　　晋陵，十二玉郎，贾侧君，林玳玉，薛宝侪，王溪丰……

　　她的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曹先生到底是不是跟她一样的穿越者？

　　许多问题一股脑地涌进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让一向冷静清醒的顾芮宁猛地混乱起来，幸而她双手握紧独轮车的手柄，面上的表情不曾有过丝毫的改变，除了嘴角微微扭曲，跟在旁边的顾芮安和周瑞之都没有看出她内心深处的翻腾。

　　深吸几口气，顾芮宁平复紊乱惊愕的心情，尽量使自己的心情与平日没两样，脚上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嘴角扯起一抹歉然的笑意。

　　“哦，大概是我记错了。你知道的，我以前的事大都不记得了。”

　　“阿姐，你怎么可以记错曹先生的《石头记》呢？”顾芮安的小嘴翘得都能挂酱油瓶了，双手交叠，反绑在身后，歪着头，望着从被他阿姐强行推来做客开始，就表现得十分生硬疏远的周瑞之，脆生生道：“瑞之兄长，你说对不对？”

　　周瑞之下意识地看向顾芮宁，见她面带温柔的笑意，心口被赶鸭子强上架的不满微微散去，略一思索，嗓音紧绷地回道：“曹先生的著作确实不错。”

　　“只是，他书中的郎君未免太过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就像那贾宝玉，整日只知道在家中与郎君奴仆厮混，不知进取，甘于堕落，口口声声说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是国贼禄鬼，半点没有身为簪缨世家子弟应有的气节！”

　　“若我武唐皇朝的郎君都像那书中的贾宝玉，那武唐何在？”

　　顾芮宁没看过石头记，但从周瑞之这两句话里，可以看出，这位曹先生只是把书中人物互换了性别，其他并没改变多少。

　　武唐皇朝可不是言情小说中描绘的男人个个娘娘腔的女尊，它从典型的男权社会过渡到现在的一妻多夫，百年都不满，再加上男女都能出将入相的社会风气，一个真正有学识，有抱负的男子，都不会欣赏书中直白地由女子转换而成男子的个性。

　　至于，书中的女主角贾宝玉，喜欢她的和不喜欢她的，各占一半。

　　“瑞之兄长欣赏书中的哪位郎君？”她真的很好奇。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周瑞之移开与顾芮宁对视的目光，腼腆的一笑，“我比较欣赏林郎君。”

　　“你不觉得他为人是小气刻薄，性格狭窄，孤高难以接近吗？”顾芮宁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反问：“你不觉得薛郎君才德皆备，豁达大度，稳重和平吗？”

　　“阿姐，才不是这样呢？”顾芮安气鼓鼓地反驳。

　　“哦？”顾芮宁目光含笑，转头注视自家气得面颊通红的小阿弟，打趣道：“既然阿弟不同意，那阿弟说说林郎君和薛郎君到底哪个好？”

　　她冷淡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瞥过一直跟在后面十来米远的罗贯中。

　　“或者说，贾宝玉应该两个都娶，想齐人之福。一个与她谈风论月，一个为她操持家业，这样岂不两全其美！”顾芮宁嘴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讽刺。

　　周瑞之听出她看似玩笑的话语里隐藏的鄙夷和蔑视，目光微顿，转而注视村道两旁宁静祥和的乡间景色。

　　纵横交错田埂沿着绿油油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小河的两边，零零散散分布着高低错落宛若水墨画的房舍，草木丛生的堤岸边，用青石板铺就的阶梯一层层地没入清澈的流水，棉布葛服的妇人和男子，蹲在长了浓密青苔的石阶上，相互寒暄着淘米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