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娶一夫》空头支票

10、周瑞之的心态改变

　　“阿姐，你是不是很讨厌贾宝玉？”顾芮安双手摆弄着周安舒赠送的竹蜻蜓，蹦跳着追到自家阿姐顾芮宁身侧，歪过头，眨巴着眼睛，气呼呼地哼声道：“这世间的女子，哪个不享齐人之福那！”

　　他蓦地想起自家阿姐说给他找个一心一意妻主的话，武唐皇朝婚律规定，女子入赘才可以不按婚律娶夫，像他阿娘，就是不顾外人有色的眼光，执意入赘进顾家，所以他跟阿姐都跟阿耶姓。

　　只是，女子入赘后男子当家，武唐皇朝的女子宁可多娶夫也不会入赘。

　　他阿娘是个异类，说她自己很懒，不喜欢动脑筋，尤其讨厌后院的勾心斗角，而且武唐的婚律非常可恶，既然只有入赘才能享受一夫一妻的待遇，再加上，她认为今后再不能找到比他阿耶更好的男子，所以，她无视周遭鄙夷歧视的目光，坚持入赘进顾家。

　　顾芮安不认为，自己能找像他阿娘那样丝毫不顾忌外人目光的女子。

　　顾芮宁扬眉，笑着反驳，“阿弟啊，百年以前的男子不也如此！”

　　顾芮安一听，手中的竹蜻蜓也懒得玩了，眉头打结，清秀的小脸挂上求救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向周瑞之，“瑞之兄长？”

　　周瑞之见他哑口无言，摇头一笑，微微一思索，便将话题岔到《石头记》的作者曹先生身上：“我们三个与其在这里打口水战，还不如趁下月洛阳的牡丹花节亲自去拜访曹先生。”

　　“问问他是如何想的？”

　　“阿姐？”顾芮安眼睛亮了亮，仿佛拨云见日，双手爬上顾芮宁的衣袖，哀求，“阿姐，我们下月去洛阳拜见曹先生好不好？

　　“下月吗？”

　　顾芮宁侧头，蹙眉，想了想，笑着答应，“要是空的话，我就陪你去。”说着，她转过头，冲走在她左手边的周瑞之问道：“周三郎，那位曹先生到洛阳的话，会入住在何处？”

　　上门拜访，也得摸清人家住的地方。

　　周瑞之笑容温和地回道：“去岁是住在洛阳城北市旁边景行坊的天下第一楼，今年如果他的行程不变，应该还是住在天字一号房。”

　　顾芮安闻言，惊声道：“天下第一楼的匾额可是元帝陛下亲手题写的！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经常听他们提起，说到了洛阳一定去天下第一楼，不然等于没到过洛阳。”

　　“瑞之兄长，你去过吗？”他羡慕地问。

　　周瑞之温文一笑，“以前跟阿姐去过，曾住了几天。”

　　“那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顾芮安好奇地追问，“我听他们说，里面用白玉铺地，金砖堆砌，翡翠做檐，明珠照明，珍珠为帘……”

　　伴着自家阿弟的叙述，顾芮宁嘴角直抽，这天下第一楼哪有那么奢侈！

　　淡淡一笑，周瑞之悠远的目光投向官道两旁的麦田，春日晨间的阳光温暖而不慑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天下第一楼不愧天下第一这一称呼。”

　　顾芮宁脑子里浮出关于天下第一楼的内容，之所以叫天下第一楼，不仅因为里面奢靡的布置，而是因为它是武唐皇朝建国以来不论官方还是民间修建的最高的一座建筑物，十二层，砖瓦结构，用水泥钢筋浇铸而成，历经风霜雨露，屹立不倒。

　　“我们早上早点去，这样傍晚能赶回来。下月是牡丹花节，洛阳城里的客栈旅店肯定没我们的房间了。”她眨眨眼，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浅笑，墨黑的眸子在阳光底下，好像泛着涟漪的秋水，勾人心魄。

　　“好啊！”顾芮安拍手欢呼，双手转而拉住周瑞之的胳膊，摇晃道：“瑞之兄长一起去。”

　　周瑞之一怔，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顾芮宁，看她腰背挺直，双手牢牢握住独轮车的手柄，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而行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阿姐说的对，错过了顾家小娘子，他这辈子或许只能跟他的两位兄长一样，苟延残喘度日。作为一父同胞的姊弟，阿姐心疼他，为了他，甚至违背阿娘的意思，执意要为他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终生的良人。

　　既然阿姐如此看好她，那他不该停在原地不动，而应该主动出击，赢得她的信任，取得她的芳心。

　　幸福从没有不劳而获的，只有努力争取的。

　　“顾娘子，到时还请多为关照。”他双袖一敛，神色郑重地躬身一礼。

　　顾芮宁一愣，连忙停下独轮车，欠身还礼，“不敢当。”

　　顾芮安歪着头，眼珠子转了转，瞅瞅自家阿姐，再瞟瞟神色举止略带紧张的周瑞之，忽地明白周安舒为什么中途走人的原因。比起自家阿姐以前订的郑国公家幼子，他更喜欢眼前举止温和大方的周瑞之，即使他在出身上比不上郑国公家幼子，但他的性子完全能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改变了心态，周瑞之对顾家姊弟的态度一下拉近很多，起码比起之前疏远冰冷，简直天与地。他真的心想要融入顾家，成为其中的一员。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顾家堪比乡里祠堂的高大精美房舍映入三人的眼帘。

　　周瑞之惊叹地抬眼注视只有在洛阳城里才能看到的高门大院，深广的厅堂，精雕的仪门，飞扬的屋角，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参天的古树，幽静的假山，潺潺的流水，每一处景色都显示着顾家曾经的辉煌发达。

　　要知道，顾家五进大宅院是开国女皇亲自所赐，只要顾家还剩一人，朝廷就无权收回房产，即使顾家犯了抄家灭族之罪，只要有一丝血脉留在世上，依据开国女皇的旨意，朝廷就不能收回御赐的宅邸。

　　“瑞之兄长，你先坐，我先回房换身衣物。”领着周瑞之坐到顾家待客的厅堂，顾芮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胡服。

　　顾芮宁在进门之后，就先去忙自己的事了，把招待周瑞之的任务交给了自家阿弟。下月去拜访那个曹先生，可不能空手啊！

　　“好。”周瑞之欣然点头。

　　比起周家处处讲究奢靡柔美装饰的四合舍，顾家御赐的房舍似乎更显得简洁明快，舒展平远，朴实无华，即使多年无人居住，也依旧保持武唐皇朝开国时期简约朴素的建筑风格。

　　跪坐在靠近主座左手边的次座，微凉的晨风通过敞开的几何格子木门吹进厅堂，周瑞之的目光从座位底下显出岁月痕迹的草席，移向席子底下干净不染纤尘的木地板，慢慢向前延伸，定格在从屋顶横梁垂下来用来阻隔厅堂内外室，随风微动的细密竹帘和蓝底白花的棉布帷幔上。

　　“周郎君，请用茶。”

　　顾叔恭敬地将茶托盘里溢着清香的茶汤，放向周瑞之面前的案几，审视的目光悄无声息地从周瑞之绾着发髻的头滑向穿着白色丫袜，掩在袍摆下的双足。

　　所谓丫袜，就是将大脚趾单独和其他四个脚趾分开的细棉布袜子。

　　后世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种袜子是倭国特有的，哪知道是跟着遣唐使一起从唐朝流传到倭国去的。李白的《越女词》一诗中就有说道：“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这里的“鸦”字通“丫”，由他的诗里，可以了解到，在唐以前的朝代，穿木屐可穿袜，可不穿袜。

　　周瑞之连忙伸出双手接过茶盏，微笑道谢。

　　“多谢，顾叔。”

　　从自家阿姐调查的资料中知道跟随顾家姊弟回老家的老管家顾叔，在顾家姊弟心目中的地位极高，不单单是老仆那么简单，他如果想进顾家门，就必须先赢得顾叔的欢喜。

　　面对周瑞之的真诚谢意，顾叔眼睛里划过一丝满意，从郑国公家强行退亲后，自家小娘子的婚事就成了他心中最为忧虑的事。他曾多次在小娘子面前提及要她肩负起为顾家开枝散叶的重责，然都被她三言两语地搪塞过去，今日周家三郎君的到访，令顾叔看到一丝曙光。

　　为了不打草惊蛇，顾叔心情愉快地送上茶汤，退步离开顾家宽敞明亮的厅堂，转而去找自家娘子，要她来陪周家郎君熟悉熟悉他未来会生活的环境。

　　怎么能让未来当家的主夫一个人无聊空坐呢？那样实在是太失礼了。显然，顾叔把回房换衣服的顾芮安给忽视了。

　　“瑞之兄长，”

　　顾芮安换了一袭宽袖衣袍，眉开眼笑地奔进厅堂，跪坐到周瑞之的左手边，看到案几上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盏，黑黝黝的眼珠子转了转，丢下一句，“瑞之兄长，我去看看我阿姐好了没。”说完，他利落地起身离开。

　　周瑞之的婉拒还没出喉咙，顾芮安活泼的身影就窜出厅堂，踩着薄底无齿的改良木屐，“啪啪”地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寻过去。

　　走出游廊十来步，看到顾芮宁梳着倭堕髻，戴着珍珠耳环，穿着粉色沙罗短襦，披着娇黄的透明薄纱披帛，系着杨妃色高腰八幅撒花罗裙，踩着粉色绣娇黄梅花的丝履，也就是后世常见的软底绣花鞋，纤手提着一只装了各色茶点的提篮，从通向耳房的木板游廊，施施然地缓步行来。

　　顾芮安快步跑过去，拉住顾芮宁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向自家的厅堂走去，“阿姐，你快点，瑞之兄长在厅堂里等着呢。”

　　顾芮宁摇头一笑，加快脚下的步子，来到宽敞明亮的厅堂。

　　周瑞之看到被顾芮安拉进厅堂的顾芮宁，连忙起身迎接，顾芮安摆摆手，“瑞之兄长，你坐着，不要动，我来。”

　　说着，他拿过顾芮宁手中的提篮，跪到周瑞之面前的案几对面，打开篮盖，一面介绍，一面将一碟四个精致小巧的点心送上案几。

　　“红豆酥饼，薄荷绿豆糕，豌豆黄，海棠酥，莲子糕，枣泥麻饼。”

　　每样点心都不大，小小巧巧地待在形状各异的瓷碟里，切成菱形的豌豆黄好似散开的花瓣，鸡蛋大的红豆酥饼泛着诱人的光泽，掺了薄荷的绿豆糕吃在口中，甜而不腻，带着丝丝的凉意，以鲜花为参照的海棠酥一朵朵盛开在白瓷碟内，茶杯口大小的枣泥麻饼口口生香。

　　“莲子糕和枣泥麻饼是用安舒姊姊昨日送的上门礼所制，等会周三郎回去，请务必带些给周姨母，三位姨夫，安舒姊姊和各位姊夫尝尝。”顾芮宁取过一个软垫，嘴角含笑，与周瑞之迎面跪坐。

　　周安舒昨日送的五个桑皮纸扎的包裹，分别是莲子，红枣，桂圆，银耳，老bing糖各一斤。在草木都能卖钱的古代，周安舒的礼，不算厚也不算轻，都是普通人家平日用得到，比较实惠的礼物。

　　“瑞之兄长今日一定要吃过午饭再回去。”顾芮安笑嘻嘻地伸出小手，捏起一块豌豆黄轻轻咬了一口，用桂花糖煮烂的芸豆混合豆沙馅做出来的小点心，带着微微的甜腻，就着清香的茶汤，吃在嘴里，口感绵软，甜香可口。

　　“阿姐，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想到刚才在菜市场肉摊里买的肥瘦各半的五花肉，顾芮安口水直流。

　　“今日不单给你做红烧肉，还给你做西湖醋鱼和黄豆花生猪脚汤。”心知今后铺子会由她跟眼前的周瑞之一起管，顾芮宁决定发挥自己家常菜的水平，好让他心里有个底。

　　周瑞之双手端起白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目光望着杯中泛着清香味的茶汤，垂眸思索顾芮宁报上的菜名。

　　红烧肉这道菜是开国女皇元帝陛下发明的，也正是这道菜，使得原先对猪肉不屑一顾的权贵人家的食案上，出现各种猪肉做的菜肴。

　　像黄豆花生猪脚汤，炖得糜烂的猪脚，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再加上开国女皇说猪脚是女子美容美白的圣品，以至于猪肉摊子上，猪脚卖得最俏，一般要提前预定，才能买得到。

　　不过，这两道看似家常的菜很讲究做菜人娴熟的手艺，最起码，在周瑞之吃的红烧肉中，就属天下第一楼的师傅最得其中真味，据说做这道菜厨子的祖上，当年就是在宫里专门给元帝陛下做红烧肉这道菜的。

　　西湖醋鱼？周瑞之眉头微皱，这道菜的名字，他从没听过，应该也没吃过。不知道跟糖醋鱼有什么关系，

　　“好啊，我最爱吃西湖醋鱼了。瑞之兄长，你先坐，我陪我阿姐去做午饭。”

　　顾芮宁瞪大漂亮的眼眸，抓起一旁的湿巾帕，抹了抹抓了点心的油腻腻小手，撅着小屁股爬起来，一把揪住顾芮宁短襦宽大的袖子，拖她离开厅堂，前往灶间。

　　望着姐弟俩里去的背影，周瑞之淡然一笑，心中不禁对今天顾家的午饭，生出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