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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顾芮安的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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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分案而食,顾家宽敞的饭厅中央只有一张方形的雕花矮桌,桌子的底下铺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之上是用来跪坐,四角绣着简单花草纹的坐垫,一共八块,分别放在矮桌的四面。
顾芮安愁眉苦脸地抓紧手中的竹筷,盯着桌上只装了五六块红烧肉的白瓷碟,犹豫半响,十分痛心地夹起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送到对面周瑞之碗里的白米饭上,忍着再把那块红烧肉夹回自己碗里的念头,牵出一抹僵硬难看的笑容。
“瑞之兄长,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他脑子里想着,怎么只有这么两块,阿姐不是割了两斤五花肉吗?为什么送上桌的三两都不到!他倒没想过是自家阿姐在出锅的时候偷吃,唯一想的是,阿姐不会是想把红烧肉当做回礼吧。
荒唐的想法!
他手中的筷子戳向浇了糖醋汁,肉质鲜美,酸甜可口的西湖醋鱼,夹了一小块雪白挂着一丝褐色糖醋汁的鱼肉,挑掉肉里的鱼刺,很不是滋味地送进口中。
西湖醋鱼的味道一如既往的鲜美,但吃在嘴里如同嚼蜡,心口涩涩的,总觉得这个家有什么地方,在这一刻完全改变了。
顾芮安是很希望自家阿姐能找到一个好姊夫,
可——
顾芮安眼神复杂地瞅向气质温润如玉的周瑞之,他不错,温柔中透着坚定,一旦爱上,就绝不会改变,与他死而复生的阿姐,由里到外都十分相配。
只是,顾芮安无法欺骗自己,与周瑞之订婚的两名女子都死于非命的事。
他只有一个阿姐,差点被他害死的阿姐,当然希望她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发誓,只要阿姐醒过来,他顾芮安愿意放下所有的怨和恨,在她面前,做一个好弟弟。
阿姐醒来了,在她睁开双眼的一瞬,那双浑浑噩噩度日的眼睛,一下变得清澈明净,好像突然之间,换成另外一个人。
他怀疑过,试探过,很多细微的地方都表示,阿姐依旧是原来的阿姐,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所以不再执迷不悟,不再为了讨好郑国公家幼子,整日附庸风雅地做一堆狗屁不通的诗词歌赋。
改变之后的阿姐很温柔,也很坚强,带着他跟顾叔离开奢靡繁华的长安城,回到乡风淳朴的老家顾乡,开始自食其力。
他很喜欢这样平淡的日子,所以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
周瑞之,希望你的靠近是单纯的,没有其他的目的。
至于想要利用顾家进行复仇的罗贯中,不配拥有阿姐取的名字。
“安小郎君真是太客气了!你我虽然初次相识,但我与你一见如故,你无需说这些客套的话语。”
周瑞之没觉察到顾芮安心情一瞬间的变化,笑容温和地回着没啥营养的敷衍话语,他略带茫然的目光不时投向饭厅的木门外,顾芮宁从饭菜端上到现在,都没踏进饭厅一步。
捕捉到他不经意的动作,顾芮安眼光微闪,嘴角轻勾,停在半空的竹筷转了个方向,落向青瓷碗里盛的花生黄头猪脚汤,夹了一块猪蹄,极为客气地送进周瑞之的饭碗里,“这猪脚炖得极其入味酥烂,瑞之兄长请尝尝。”
他可记得,周家三郎最讨厌吃的一道菜就是猪脚。
从跟着自家阿姐踏进顾乡开始,他顾芮安就把方圆十里住户祖宗八代的资料都摸透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有可能会在将来跟他阿姐扯上关系的年轻男子,排在头一位的,便是顾乡最大的乡绅周家。
周家只有一个未出嫁已经成年的郎君,据说他学富五车,容貌俊美,性子温和,可惜就是命硬克妻。
周瑞之忍着胃里泛滥的酸水,直瞪瞪盯视碗里那块白乎乎、油腻腻,烂兮兮的猪脚,手里的竹筷抓紧,很想把它转移到其他地方。
他的念头还没付诸于行动,顾芮安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涌上一丝淡淡嘲弄,声音平淡地警告,“瑞之兄长,这道花生黄豆炖猪脚,我阿姐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做好的,你可不要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他隐下没说的是,他阿姐最爱啃猪脚,隔三岔五就喜欢拿猪脚做做菜,周瑞之不喜欢吃,他阿姐会非常高兴将来没人跟抢。
被他这么一说,周瑞之手中的竹筷毫不犹豫地落到碗里的猪脚上,迟疑片刻,他猛地夹起那块令他胃水直翻,想要呕吐的猪脚,塞进口中,囫囵地咀嚼几下,哽进肚子里。
肥腻腻的猪脚一进肚子,胃里立即开始造反,周瑞之的面色顿变,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放,捂住嘴巴冲出顾家的饭厅,蹲在游廊上,伸长脖子,“哇”的一声,连带着胃里还没消化的早饭也一块吐了出来。
面色惨白地看着游廊底下自己吐的一滩赃物,周瑞之惨然一笑,嘴里苦涩不堪,一块娇黄的棉帕突然递到他面前,怔住,抬头,看到顾芮宁单手拎着一个竹编的提篮站在他身侧,嘴巴蠕动,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脑子里酝酿了好久,他都找不出良好的说词。
“不喜欢吃,就不要勉强。”
淡淡说一句,顾芮宁放下提篮,转身前往厅堂旁边用来做茶水间的耳房,先是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汤给周瑞之漱口,后端了一盆温水放到他面前,清澈泛着丝丝热气的铜盆底,飘着一块洁白的巾帕。
周瑞之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顾芮宁,绣着娇黄梅花的粉色丝履,在旖旎委地的杨妃色八幅罗裙下,若隐若现,粉色的沙罗短襦绣着枝干遒劲的娇黄梅花,娇艳的花朵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衣襟宽袖,衬着她凝脂般雪白的纤手,愈发光洁诱人。
顾芮安眼眸阴沉地站在饭厅木门后,他心血来潮的戏弄,反使得自家阿姐对周瑞之的态度发生明显的改变,他的眸底不禁涌上一丝怒气。
“阿姐,给瑞之兄长做点清淡的粥吧。”很快,他收拾好心情,跨出饭厅,走到顾芮宁身侧,好心建议。
顾芮宁弯腰拎起装了银耳红枣莲子羹的提篮,悠悠道:“有银耳红枣莲子羹。”
顾芮宁做的红枣莲子银耳羹,莲子酥烂,红枣香甜,银耳软滑,带着微微的甜味,喝在口中的感觉,并不甜腻,反而十分清爽。
知道周瑞之是吃了猪脚才呕吐后,顾芮宁从善如流地端走自己最爱啃的猪脚,给他盛了一小瓷碗的红枣银耳莲子羹,清清嘴,舒舒胃。
顾芮安非常得狡猾,在自家阿姐跟前,他永远都表现出一副活泼好动,聪慧机智,天真善良的样子,所以,周瑞之这次的闷亏是吃定了,何况顾芮安也是一片好心,并不知道他讨厌与猪蹄有关的菜肴,至于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了,而顾芮宁也不会为了一个初次相识的外人去驳自家阿弟的面子,即使明知他没外在显示的那般纯善无害。
周瑞之面色微白地接过顾芮宁双手送上的白瓷碗,眼光下意识地往桌面瞟去,原本放着盛了两三块猪脚的青瓷碗的位置,被一碗番茄鸡蛋榨菜汤取而代之。
开国女皇派遣的远征使,从遥远的西方北方南方带回很多武唐没有的动植物,就像茄子、番茄、黄瓜、辣椒,咖啡等等,陆陆续续进了武唐人普通人家的灶间,上了他们的食案。
“阿姐,今天还打扫吗?”顾芮安恢复天真本性,眉毛一挑,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湿巾帕抹了抹油腻腻的嘴角。
搬到顾乡一月有余,顾家的五进大宅院,凭老的老,小的小,既要生活,又要种地,也只能略微打扫出前院的厅堂用来待客,二进的正房用来居住,后面的院落和花园都处在封闭的状态。
依着顾芮宁的意思,稍微打扫下,等家里的银子有富余了,就请工匠重新修缮一番,最好是把地热和火炕弄出来。
她上辈子是江南一带人,初中毕业考了本市的中职校厨师专业,虽然没机会离开所居住的城市,但并不妨碍她从电视电脑书本上,了解北方冬天的寒冷。
顾芮宁摇头,笑道:“今天不用你,你一会带周三郎去书房坐坐。”
她清亮的眸光穿过饭厅的几何格子窗,落向院门外,如果她没猜错,罗贯中现在应该就蹲在她家的院门外,抱头思索怎么才能留在顾家?
从顾芮宁穿越前的经历来看,她并不介意别人利用她来做些什么,只要这件事互惠互利就行。
在她父母过世后,她为了保护自己,保护父母留下的财产,同样利用了所在街道的居委会大妈,如果没有带着一点私心,想要租她家位于小区门口门面房的居委会大妈,顾芮宁无法想象自己被那群如同虎狼一般冷血无情的亲戚收养后的下场。
她不是灰姑娘,有神通广大的仙女教母,有一见钟情的王子,她所能凭借的只有她自己,顾芮宁从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只有学到手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
她穿的这具身体也算是簪缨世家的子弟,更是顾侯爷唯一的爱女,要是身体父母还在,成人之后,再不济她也能在长安城里混个无职事的散官当当。话换过来,要是顾侯爷夫妇还在,也轮不到她穿过来。
周瑞之低垂着头,默默喝着薄瓷碗里微甜清爽的红枣莲子银耳羹,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留意亲密无间的顾家姐弟俩。
他心里其实挺疑惑,顾芮安一前一后的变化太大了,周瑞之敢拍着胸口保证,顾芮安是故意把那块看起来十分恶心的猪脚塞给他吃的。
在他困惑不已时,顾芮安笑嘻嘻地挪到他身侧的坐垫,眨巴着天真的眸子,请求道:“瑞之兄长,一会去书房给我讲讲那位曹先生好吗?”
甩开脑子里的不解,抱着与之交好的心情,周瑞之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也只见过曹先生一面,与他随意交谈了几句。”
他当时非常吃惊,因为那位曹先生居然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气质清冷,眸色深沉不见底,毫无杂质的秀气少年。
怎么看《石头记》一书里所描写的故事背景和复杂程度,都不像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所著!
顾芮宁不知道周瑞之心底的疑惑,如果晓得了,一定会赞叹他心思敏锐,他还真是猜对了,《石头记》确实不是用曹先生做笔名的少年所著,那少年还有点良心,没直接把书的作者名字给移花接木成他自己的。
“那位曹先生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顾芮安惊奇万分,十六岁的少年在做什么?侧头回想他在长安城里认识的那些差不大接近婚龄的少年,似乎不是找老师和权贵推荐进国子监的大学进修,就是忙着参加以相亲为目的的各种聚会,文会,花会,酒会,诗会等。
“确定无疑。”周瑞之点头解释,“曹先生是前朝王裔的后代。”
“是李唐还是隋炀?”顾芮安忙问。
前朝的皇族,在武唐一般会尊为国宾,封做闲散的王侯。
隋朝和唐朝的寿命都太短,成为阶下囚的皇族血脉在百多年的时间里,还没彻底消失。最起码,现任女帝的身上还流着李家稀薄的血脉。当然,真正的李家后人,在百年的时光里,都以各种理由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了。
就像顾芮宁的母亲李夫人,为了保住性命,不被意图谋反的人利用,毅然选择倍受人歧视的入赘。
周瑞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坐在他上首位置的顾芮宁,说道:“曹先生姓杨。”
“原来是隋炀帝的后人那。”顾芮安若有所思地轻叹一声。
在一旁聆听的顾芮宁露出难得惊讶,脱口道:“是隋炀帝的后人?”
周瑞之坐正身体,正色道:“是,曹先生是杨家留世的唯一嫡系血脉。”
武唐皇朝不比百年前的男权社会,在女子当家作主的母系皇朝,男子虽能和女子一样出将入相,但在家族传承上,男子的地位就同百多年前的女子一样,在家族中的地位无足轻重,除非是独子,并能找到女子入赘。
“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拜访这位曹先生。”顾芮宁若有所指地笑言。
比起她,那位貌似穿越者的隋炀帝男性后人,将来是找女子入赘还是出嫁呢?她真的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