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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蒲桃入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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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西行了好几天,十月十四日下午,大军方才到达汗王都城和林城,汗王大妃亲自出城迎接。她还未到十七岁,眉眼中却流露出许多与年龄并不相称的坚毅和果决。瘦了,也黑了,个头倒显得高些;头上带着大毛帽子,帽檐上修饰着幽光闪烁的宝石,两边流苏亦是五彩斑斓;穿的仍是刺绣衣服,花纹的颜色很鲜艳,不过式样简单了许多,精美却不精致。
高湜想起,去年的她,穿着柔软的绸缎纱罗,梳着可爱的朝天发髻,鬓边簪一朵盛放的鲜花,语笑嫣然,流盼生姿,承欢在太后膝下。当时还在学画弹琴,写字念诗呢。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只有一年未见而已。
和林城寂寂荒芜,丝毫没有都城的样子,城墙很坚固,守兵也精神;城中却是清冷弥漫,成年男子极少,多是老幼妇孺。主道路上,商铺林立,只是大部分关门歇业,零零散散的路人,看起来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正中皇帝的下怀。
要的就是人弱我强,现在蒙古的兵力财力,根本无法与自己的国家对抗,短时间内也很难恢复。
和林城中央,就是汗王大宫。皇帝和凤王就在宫殿里住下,直到十月二十一日,大妃过了十七岁的生辰,墨宁骑也战毕归来,才启程回国。皇帝和凤王商定,在太后的千秋节十一月二十四日之前回到都城,路上时间非常充裕。
皇帝本意是在沿路巡视官员民生,无奈大军所过之处,浩浩荡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沿途的官员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故而皇帝看到的,都是花团锦簇,欣欣向荣的歌舞升平。开始时,高湜心里不免得意,渐渐的也就烦了,知道是地方官在敷衍他,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而大军消耗许多粮食银钱——既勘察不到真实的民情,又白白浪费民脂民膏。皇帝斟酌之后,也不耽误功夫,快马加鞭赶回帝都。
十一月十日,出征五个月后,大军胜利归来。
太后娘娘携百官在城门处迎接,帝都早已是彩旗飘扬。欢迎典礼之后,墨宁骑自回城外的驻地,凤王带领金凤骑回到王府,乌苏骑依旧负责宫门守卫。
敬妃及宫中诸人皆按品级大妆,一早在朱雀门外等候。最前面的仪仗来了,敬妃在最前,众人齐齐的跪下,直到皇上和太后下了轿辇,只听见山海般的呼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通身穿着耀眼而至高无上的明黄色服饰的两人把手一抬,众人才平身。布察朵蕾依旧是蒙古服饰,站在皇帝的身后,她满脸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殊不知,敬妃抬头看见她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脚下一踉跄,差点没站稳。跟在她身后尹德仪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姐姐小心。”
不只是敬妃,所有的老太妃们都倒抽了一口气。敬妃扯住衣服方才站稳,脸色依旧是苍白和不可置信,低声呢喃道:“怎么可能?”尹德仪不禁奇怪:“姐姐怎么了?”
敬妃没说话,好一会儿脸上才恢复了血色:“有些头晕,多谢妹妹关心了。”尹德仪虽不明白,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队伍往前走。
乾隆宫前摆下了合宫的大宴,庆祝皇帝大胜归来。皇帝自然坐在最上方,太后稍矮了半阶在下,太妃们自然又矮了一截,依旧是在上座;下边,一溜是妃子和先帝公主们,一溜是凤王和先帝皇子们。
众人把醉言欢,席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又布置了戏台,表演些音乐歌舞,杂技魔术。酒至半酣,皇帝才向太后说道:“母后,此行海澜,大哥,敏江都立功甚多,儿子的意思…”
太后截住话头儿,笑吟吟说道:“怎么办都是皇上的主意,不必问母后的。”
皇上举起酒杯,所有人亦是举起酒杯面对皇上:“蒙古一役,我军大胜归来,朕要大大的奖励功臣。凤王加三年俸禄,大哥出力很多,指挥也好,晋封嘉国公,敏江晋封定远侯。”
三人饮满一杯酒,起身谢恩,皇上继续道:“希望朝臣能以你们三人为榜样,尽心竭力,勤谨恭慎。”三人齐声答道:“微臣谨遵皇上教诲,定然不负圣望!”
三人回到座位后,皇帝一饮而尽,众人皆举杯饮下。
“母后忙于朝政,后宫之中,多亏敬妃管理有度,晋正二品敬妃为从一品敬贵妃。内务府择日行晋封之礼。”
敬贵妃闻言,大喜过望,起身谢恩,虽说语气仍是平和温婉,亦难掩眼中欢喜的颜色。
也许,手握他人生死,是一种极致的快乐吧。否则,为何,有许许多多的人,只为了一丁点儿的权力,就肯前赴后继。
皇帝小声吩咐了一句,布察朵蕾起身,双手捧着一件东西,跪在太后面前,俏声说道:“启禀太后娘娘,这是汗王大妃的一点儿孝心。”
太后闻言,高兴的笑道:“是六儿给哀家的东西吗?难为她离得那么远,还惦记着哀家,好孩子,快拿来给哀家看看。”
朵蕾健步上前,抬头挺胸,娇笑如春:“太后,这是嫂嫂特意吩咐的,要我亲手交给太后呢。”
太后拿起来仔细的看着,朵蕾在一旁脆语莺声:“这可是上好的狼皮褥子,嫂子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呢。嫂嫂念及太后辛苦,狼皮褥子冬天再暖和不过了。”
太后娘娘十分高兴,忙命她坐下,问道:“你是汗王的妹妹吗?”朵蕾告了坐,朗声回答:“我是左贤王的女儿,汗王是我表哥。”
太后转头蹙眉唤道:“皇儿…”
皇帝喝着酒,不以为然的说:“母后,儿子毁了她的家国,自然要好好的照顾她,就带她来了。”太后面色益发凝重,皇帝方低头回道:“母后放心,儿子有分寸的。”
太后点点头,才和朵蕾说起了话儿,不过是问她和睦公主的情况,再暗中拿话看觑她的神色。布察朵蕾从小死了娘,难得有一个慈祥的老人和她说话,也颇有兴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太后盯着她的面容,越说越喜欢。
晴岚看着,悄悄的对敬贵妃说道:“妹妹先恭喜姐姐了。”敬贵妃勉强一笑应了,双眼只是紧紧的锁住太后,晴岚瞧见,呵呵笑道:“姐姐瞧,我们竟又多了一个姊妹呢!”
敬贵妃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不行。怎会这样!”
晴岚不解,亦不敢再多说话,告了头晕,便从偏殿出去,四周走走。倚弘和福宁悄悄跟在后面,晴岚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往寂静的地方走去。福宁眼见的四周无人了,才小声回道:“娘娘要小心这个蒙古公主!”
晴岚呵呵笑道:“不要紧,她并非汗王的妹妹,只是死了的逆贼左贤王的女儿罢了。就算一步一步晋封,离本宫还远着呢。”
倚弘低声笑道:“娘娘只看看敬贵妃就知道了。”晴岚一听,知道有些古怪,连忙抓住倚弘的手:“倚弘!你还跟本宫卖关子不成!还不快说。”
倚弘转头看了看,见福宁点头,知道四周无人,才放心的小声说道:“娘娘,这个公主,和先皇后的相貌,有六七分相似!娘娘要小心啊,来日,她肯定圣宠非常。”
三千宠爱在一身么?
晴岚想了想,轻轻笑道:“倚弘,这话不许透出去一个字儿!”倚弘重重的点了点头,晴岚拍了拍倚弘的胳膊:“幸好你们在宫里的时间久,不然本宫还不知道!你吩咐好承华宫上上下下,不许跟这位起任何冲突。皇上越是宠她,越会有人害她,承华宫万万不能惹祸上身。还有,”晴岚一下停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倚弘小声接道:“奴婢知道分寸,娘娘尽可放心。”
果然不出所料。当天,布察朵蕾便被封为了正三品贵嫔,赐字“芳”,是为芳贵嫔,居建颐宫主位。中轴线外,唯有建颐宫离皇帝的乾隆宫最近,皇帝的亲近,显而易见。又许她穿着蒙古服饰,祭拜蒙古神灵,宠命优渥,非比寻常。
各个宫里都送去了礼物。晴岚在一旁瞧着护书和握画挑选东西,皆是金银珠宝,绸缎布匹之类的俗物儿,摇头叹了口气:“这些不行,东西虽是一等一的好,没什么意思呀。只怕她喜欢的东西和寻常女儿家不太一样呢!”流碧一边给晴岚更衣,一边笑道:“娘娘给她些马鞭啊,弓箭啊,没准儿她喜欢呢。”
晴岚想了想,吩咐道:“流度,浣星,你们两个去找找,本宫记得有一对儿虎睛石手镯,想来不错。浣霞,你去挑个好看的盒子来装。”三人应了,护书和握画抛下手头的东西,帮着梳妆。一时更衣毕,东西也装好了,倚弘再三确认,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来到建颐宫。
建颐宫里装饰一新,不似平常的雕梁画栋,金堆玉砌,倒是别致有趣。进门一扇大大的紫檀屏风,上绣烈马辽原图,精雕细刻,绣工精巧,是难得的上上品。芳贵嫔左看看,右摸摸,尹德仪进来了,她才低头说了句:“娘娘金安。”
晴岚也不理会,命倚弘捧上盒子:“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希望妹妹喜欢。”朵蕾直接伸手拿来,打开一看,是一对镯子,呵呵笑道:“我很少带镯子的,骑马拉缰绳不方便的很,但是这石头看起来真漂亮,谢谢你啦!”
晴岚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心里自然诧异,但是,爽朗的性格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妹妹喜欢就好,本宫住在承华宫,妹妹无事,可以去找本宫说说话儿。”
朵蕾点点头,晴岚说了几句,方告辞离去。
护书不屑的说道:“娘娘,蒙古的公主就是这样么?奴婢还没见过这么大大咧咧的女孩呢,连规矩都不会!”
倚弘不以为然:“这样的活泼性子,加上那容貌,足以让皇上动心了。”护书撇撇嘴:“这芳贵嫔远远没有娘娘好看呢。”
晴岚瞪了一眼:“不许你背后这样说!”护书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晴岚叹了口气:“一场战争,死了多少人马,破了多少家庭,花了多少银子,到头来,也没开疆扩土,不过是皇上多了个妃子而已!真是叫人心寒!”
握画摇摇头:“奴婢记得小姐学诗的时候,有一首《古从军行》,当时小姐就说,这诗文字一般,好在立意难得。”
晴岚闻言,仔细想了想:“握画当真好记性!这都有七八年了吧,小时候的话,难为你怎么记得!‘年年战骨埋荒处,空见蒲桃入汉家’,当年汉武帝耗尽国力攻打匈奴,最后,不过是西疆的蒲桃传入了汉庭罢了。可怜那么多家破人亡啊!”
福宁笑道:“如此说来,芳贵嫔还不如蒲桃呢!”
只听见一旁有拍手的声音:“果然德仪娘娘见识不同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