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燕十二记之锦衣记》戚泛色

30、芳卿奈若何

　　慧贵嫔转弯出来，笑吟吟说道：“言贵嫔的弟弟柯侍卫，带了好多小玩意儿来，李淑媛已经在那里挑呢。我看你没一起来，就知道你肯定往建颐宫里去了。快跟我走吧，长福宫热闹得很，只怕一会儿，就没有好东西留给你挑了！”
　　晴岚见是慧贵嫔，也放下心来，上前挽着手一同往长福宫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慧姐姐吓我一跳。”
　　慧贵嫔不屑的“哼”了一声：“你都明目张胆的说了，还怕我吓你么？隔墙有耳，不能不提防，可亏是我，要是别人，看你怎么办！”
　　晴岚笑道：“慧姐姐现在真是小心翼翼，不像原来了。”
　　慧贵嫔嘟嘟嘴，叹了口气：“是啊。我平素最讨厌麻烦惹上身，现在管不得别人，就只好管自己，别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也免得落人把柄。”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长福宫。言贵嫔，李淑媛迎了出来，彼此互相行过礼，才进了内室。
　　大桌子上堆满了各色新奇小玩意儿，言贵嫔随手拈起一个笑道：“都是敏弟带回来的，我看着有趣儿，你们自己挑些喜欢的吧。”
　　李淑媛拿起一把小弓，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很，言贵嫔把手里的绢子一丢，取下护甲，撩起袖子伸手拿来，轻轻一拉：“香儿在川蜀长大的，自然不会拉弓，不像我，就是马背上玩大的，从小就只有弓箭好玩。更要小心，别把指甲撇断了。”
　　李淑媛又拿起另外一个弓箭：“我倒不是想要拉弓，只是觉得花纹还挺新颖。我爹是川蜀织造，从小见过的蜀绣千千万万，这样别致的花纹，我还是第一次见。”
　　慧贵嫔凑过去一看，呵呵笑道：“蒙古的东西和咱们毕竟不同，李大人经手的是上用的制品，想来都是些吉祥如意的纹路，这弓上刻了许多工工整整的图形，虽说简陋，倒也大方。”
　　李淑媛对着言贵嫔笑道：“言姐姐，我可把这些花纹刺绣的东西挑走了啊！”言贵嫔把她手里的弓箭拿下来：“除了弓箭和马鞭，别的想拿什么拿什么吧。”
　　李淑媛听了，眉开眼笑的挑选起纹样来；慧贵嫔也随手翻着看看，或有耳目一新的东西，拿起来叫江舟和楼帘端上大盘子捧着。晴岚只是坐在一旁喝茶，言贵嫔陪着坐在旁边：“岚儿怎么不看看？”
　　晴岚抿茶笑道：“你和慧姐姐搬走以后，咱们四个好久没在一起说笑了。”言贵嫔调了调椅子上的扶手垫：“好不容易见一面，还得娘娘本宫的叫着，一丝一毫都不敢差了规矩，反而生分了。”
　　晴岚勾了勾手，凑到言贵嫔耳边：“言姐姐不想生分，把那些驼绒都给我好不好？”
　　言贵嫔听了，抬头一眨眼：“喜欢就都拿去罢。”
　　晴岚笑道：“护书，把那些驼绒包好拿回去！”护书笑道：“奴婢还以为娘娘会拿些吃的呢！”
　　言贵嫔笑着摆了摆手：“你还不晓得你家娘娘么？想的周全的很呢，李淑媛肯定不会放过好吃的，同住在承华宫里，还怕没得吃吗！倒是你们娘娘把本宫暖暖和和的驼绒，一股脑儿全卷走了，等到往后天冷了，是最好用不过的！”
　　几人说笑了两回，就各自回去了。
　　当晚自然是芳贵嫔侍寝的，不想皇上宠爱非常，连续十天都是翻的芳贵嫔的牌子。虽说品级没有晋封，然而谁不趋炎附势，内务府尚宫局不论有什么好的东西，都先往建颐宫送去。
　　偶尔也召晴岚去南书房伴驾，冬日午后，阳光依然萧索，却唯有这个时候，才感到微有些暖意。皇帝独自在南书房里批阅奏折，晴岚在一旁端茶奉水、洗笔磨墨、焚香燃火，或者坐下看书，连李敦奉都不在屋里打扰。皇帝写字极快，眉头锁的也是极紧，甚少说话，屋里静静悄悄，只听见炭火“哔哔啵啵”的声音。直到天色暗了，命人传膳，晴岚一同用过晚膳，皇帝才叫她回去。
　　也不只是她，敬贵妃也会偶尔侍奉在两侧。这时，晴岚只在旁边安静看书，没人叫她，她便一下午一言不发，自然有敬贵妃伺候的殷勤周到，晴岚也不愿相扰。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晴岚按礼去给太后娘娘请晚安，敬贵妃也侍奉在侧，晴岚给两人请了安，太后娘娘便留她一起用膳。远远的听见太监高叫：“皇上驾到！淑媛小主到！”
　　皇上携着李淑媛的手，进了大殿就给太后请安，太后忙命坐下，一旁采薇采葛奉上脚炉手炉，淑媛细心地先给皇上铺好了靠背、扶手垫和脚凳，扶着皇上坐下，自己才落座。太后赞许的看着她：“皇上，李淑媛乖巧恭顺，是不是该晋一晋位份了？”
　　皇上笑道：“母后说的很是。”一叠声叫“李敦奉”，笑呵呵说着：“晓谕后宫，晋从四品李淑媛为正四品和嫔。”和嫔跪下谢了恩，太后命她起来：“好孩子，你本来应当的。”又对皇上说道：“皇儿，今日既是和嫔的好日子，也该…”
　　皇上截住话头儿：“李敦奉，去说给敬事房，今晚不用翻牌子了。”和嫔在一旁笑着低了头，敬贵妃长长吁了口气：“恭喜妹妹。”
　　皇帝看了看太后，又笑着看向敬贵妃：“母后的千秋节，就由敬贵妃来主持好不好？”
　　太后自顾自的喝了口茶，并未说话，敬贵妃连忙跪下道：“多谢皇上！臣妾一定尽力操办。”
　　晚膳摆上了桌，几人坐下吃饭，席间伺候的人极多，却连一丝声响也不闻。饭毕，皇上携着和嫔走了，晴岚又说了会儿话，方才告退。
　　倚弘见晴岚面色沉寂，便扶着她的手往御花园里去散心，晚上风极大，天也乌沉沉的，不想晴岚反而往西边走，倚弘笑道：“娘娘略走一走就是了，何必绕个大圈子？”
　　晴岚也不语，挥手让所有人都回宫，只留了倚弘在身边。两人携手慢慢走着，北风刮的愈来愈紧，渐渐的飘下雪来。倚弘劝道：“娘娘穿得单薄，快回去吧。”晴岚方转身往回走。
　　连续几日下雪，淅淅沥沥的，从未停过，二十四日清早方出了大太阳。敬贵妃连忙指挥人张灯结彩，布置宴会。到了晚上大宴的时候，星火辉煌，亮如白昼，琉璃世界，珠玉乾坤。舞台就布置在太液池里，成半圆太阳形状，宴席在岸边，也是半圆形。
　　众人按品级入座，先献礼品，喝酒看戏，说笑取乐，好不热闹。太后向皇上轻声问道：“芳贵嫔这丫头怎么不见了？”
　　皇上抿酒朗声笑道：“芳卿有好礼物给母后看，在后台准备呢。”
　　太后点点头，含笑不语。敬贵妃就在皇帝下手，听见“芳卿”两字，不觉身体抖了一下。
　　“芳卿？”敬贵妃嘴角尽是玩弄的笑容，一瞬，脸上又恢复了往昔庄淑的表情。弄得坐在她下手的尹德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看错了，她又瞧了瞧，恍惚，敬贵妃头上的衔珠凤钗，微微有些摇晃。
　　舞台上唱戏的人下去了，皇帝拍了拍手，帘幕一开，走出来的，正是踩着高跷的芳贵嫔。只见她稳稳的走了几步，来到舞台中央，皇上连忙鼓掌叫道：“好！”
　　芳贵嫔娇俏一笑，温暖明亮如春阳，她唱起了祝寿歌，又踩着高跷跳起舞来。舞台就在水面上，皇帝很不放心，走下席位，站到舞台边微笑看着，太后见状，亦走下来，于是所有人都离席，跟在后边，看着芳贵嫔的表演。
　　芳贵嫔一曲唱完，大幕拉上，众人刚刚叫了声好，只见大幕重新拉开，芳贵嫔又换了一个高跷，比刚才的更高，而且上粗下细，尾端几乎尖如锥刺，极难平衡。皇帝担心的叫了一声：“芳卿小心啊！”
　　芳贵嫔一面走着，一面甜甜的回眸一笑：“皇上放心，我走的稳稳的呢！”笑声刚落，只听见一个高跷“咔嚓”一声，居然断了，芳贵嫔惊得“啊”大叫出声，一根长长的高跷晃了一晃，就“扑通”掉进了水里。皇上连忙跑去，大叫“芳儿”，把外面的大衣一脱，跟着跳进了水里。
　　一旁的太监也接二连三的跳下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皇帝抱着芳贵嫔冒出头来。侍卫太监全向皇帝游去，慢慢的扯了好半晌，皇帝和芳贵嫔才上岸。一旁早有宫女在地上铺好毯子，哄着热热的火盆。皇帝顾不得自己，跪着取下了芳贵嫔脚上的高跷，双手交叠，拼命地按着她的肚子，温柔唤道：“芳儿，芳儿…”
　　好一会儿，芳贵嫔嘴里吐出几口水，渐渐的醒了，皇帝才坐下，一把抱进怀里：“没事了，芳卿，没事了。”
　　芳贵嫔惊恐的如同小鹿，缩在皇帝的怀里不敢动，太后蹙眉吩咐道：“采薇，给哀家把高跷拿过来！”
　　采薇答应一声，就把那断成两半的高跷，一手一个拿到太后面前。太后拿过一段来，仔细一看，眉头顿展：“这个切口很有些意思！一头是整整齐齐的，另外一头有些棱角。再明显不过，事先有人切断了一部分，想要加害于芳贵嫔！”
　　皇帝闻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脸上青白交加，半晌吐出两个字来，冰冷而充满戾气：“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