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燕十二记之锦衣记》戚泛色

24、欲得请先舍

　　威峻在昏昏沉沉中渐渐清醒，眼皮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挣扎不开，下意识的嚅动嘴唇，顿觉干燥欲裂，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水…我要水…水…”
　　一旁有人惊喜的喊道：“大哥！大哥，你醒了！”又伸手扶他起来，捧着茶杯喂他喝水。威峻喝下几口水，觉得舒服了些，张开眼便看到了一个激动的脸庞，他皱紧眉头，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老四，这是哪儿？”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进来一个身材挺拔，面貌俊伟的人：“威峻将军还记得朕吗？”
　　威峻认出这正是昨夜率领军队攻下闵川城的大燕皇帝，说话大声了些，态度不卑不亢：“在下谢过皇上的救命之恩。”
　　皇帝依旧是满面笑容：“不必谢朕。威峻将军才识过人，谋虑深远，若是一般的庸才，朕才不会出手相救！这几日，就让你弟弟威嶙照顾你吧，也方便你们说话。”
　　威峻坐在床上施了一礼：“在下庸碌，皇上谬赞了。至于威嶙，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觉得还是不必麻烦他了。”威嶙着急的说道：“大哥！”皇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威峻，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即便各为其主，依旧是蒙古的子孙，同为蒙古子民尽心效力，何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之说！”威峻低头不语，皇帝也只是吩咐下人了几句，转身就走了。
　　威嶙一脸关切：“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好点没有？我再叫大燕的御医给你把脉好不好？”
　　威峻摆摆手，想了一想，认真的问他：“世子呢？”
　　威嶙冷笑了一声：“明明是叛军贼子！哪里来的世子！大哥，你一直跟着布察佑翼，而我跟着赫翼汗王，我知道你一定会拼死效忠他。可如今形势变了，左贤王必败无疑，你何不弃暗投明，非要跟着这些背叛汗王的人造反呢！况且，布察佑翼，他，根本不值得大哥你追随。他就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
　　威峻瞪着眼睛，伸手抓住威嶙的头发：“我不许你这样说佑翼世子！”他放开手，喘着粗气：“老四，如果现在战败的人是布察赫翼，你！你会听我的话投降吗？”
　　威嶙一面端上水来，一面轻轻地说道：“大哥，汗王不会失败，所以，我当然不会投降。”威峻只是摇摇头：“老四，咱们兄弟见面不易，我不想和你吵。你先出去吧，让大哥静一静。”
　　威嶙叹了口气：“大哥，你先别想这些，好好养着吧。”说罢，转身出去了。
　　闵川城的四周城墙上，分别迎风飘扬着乌苏旗，金凤旗，墨宁旗和狼图腾。偏偏在城楼正中央，高高的插着一面孤零零的雄鹰旗。有个要进城的人眼尖瞅见了，心里感到奇怪，便走到城门下问守门的士兵：“军爷，小人有一事不明，叛军不是把闵川城给丢了吗？怎么大门上还有一面雄鹰旗呢？”
　　那士兵倒是很热切的递上一杯水：“大哥你听我说给你啊，说起来，真是大燕的皇帝好脾性。你当谁敢插那个雄鹰旗啊，是我们的威峻将军！”
　　那人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水洒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不会吧，小人听说，威峻跟叛军头子的儿子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怎么就投降了？”那士兵不满的白了他一眼：“什么话！谁不知道大燕军队一来，左贤王就没什么可猖狂的了！我们威峻将军，最聪明的一个人，当然知道弃暗投明的道理。何况，将军的四弟威嶙就是汗王的贴身侍卫，要做这样的事还不容易吗？”
　　那人的声音都变了：“军爷说的是真的？”
　　那士兵笑道：“大哥不信，抬头看看这面雄鹰旗就知道了！”那人依言抬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士兵给他解释：“城破的时候，大燕皇帝亲自劝降威峻将军，将军却要试一试皇上是不是真心，就故意挑衅，说，如果皇帝肯把雄鹰旗挂在大门正中央，他就投降。当时人都变了脸色，到底皇上跟咱们不一样，求贤若渴，宽容大度，立刻就叫人把雄鹰旗挂在最高最正的地方，还说，将军这样的人才，赏他千里草原都是该的，一面旗子有什么要紧！威峻将军心服口服，现在就在大帐里跟人研究怎么攻破金州城呐!”
　　那人听罢，道了谢，慌忙转身就要走。那士兵倒是觉得奇怪：“大哥不进城么？”那人笑了笑：“我不过是路过瞧瞧，本不进城的。”
　　那士兵眼瞅着人走远了，呵呵笑着进城，走进大帐报告皇帝：“皇上，微臣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
　　别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敏之，朕虽信你，但也要说一句，千真万确是佑翼派来的细作？”
　　敏之低头抱拳：“千真万确。只要有人问，微臣吩咐了，都得这样说，不由的他不信！”
　　云高泽听得糊里糊涂的：“皇上和柯侍卫打什么哑谜呢！臣都听不明白，皇上何不给臣等说说？”
　　皇帝看着地图，拿刀指了几个地方，方才答言：“众位请看此图。”一时大帐里的人都上前观看，皇帝把刀插在一旁：“敏之得了朕的命令，刚才放消息出去，就说威峻已经心悦诚服了！”
　　高敏江听了，点了点头：“如今金州城里有左贤王六万余人马，佑翼也在。听了这个消息，只怕他会倾城来攻闵川吧。”
　　皇帝赞许的笑笑：“高将军所言正和朕意。众位请看，闵阳，闵川，金州三城正绕闵山，是个大三角。得此三城，才能东去，往东只要攻下铁头关，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了。而金州、铁头关都是重军驻扎，易守难攻，如若强攻，定会人员损伤太多；不若把他们大军引出，我们只是守城，用少量兵力借助地形巧设埋伏，而后凭借人数优势攻下城池。众位觉得如何？”
　　凤王笑答：“皇上运筹帷幄，永远都走在布察佑翼的前面。请皇上立刻下令！”
　　皇帝展袍坐在大椅上：“众将听令！”
　　众人齐齐跪下，皇上吩咐道：“海澜领三万金凤骑驻守闵川，另外威峻还剩了有一千人马，一并留在闵川。请汗王派兵五万，朕领乌苏骑，共计十万大军奔向金州。但是，要等到佑翼领大军前往闵川后，我们再轻而易举的攻破金州。而墨宁骑要在金州到闵川，闵川到闵阳，闵阳到金州三条路上，设下多处埋伏，只要是佑翼人马，就别放了！等到佑翼出城，汗王和朕领兵攻城，朕会放出孔明灯为信号，墨宁骑看见后，沿途速传给凤王知道。凤王得到信儿后，迅速带兵出城赶到闵阳驻守。”
　　凤王抬眉问道：“皇上，臣走后，威峻一定会放布察佑翼进来的！”皇帝只是看了看地图，无关痛痒的说起了七擒孟获的故事。云高泽恍然大悟：“皇上原来是想真心收服威峻啊，皇上真是煞费苦心了。”
　　皇帝思索道：“他是个人才，收了来可以给汗王用。所以，海澜要去驻守闵阳，没准儿佑翼就会去进攻闵阳了。”
　　凤王依旧不解：“皇上，假如威峻劝服了佑翼，假如佑翼并没有带兵去攻闵阳，甚至，假如布察佑翼只是坚守金州不出呢？皇上，岂不是白白舍弃了闵川吗！”
　　皇帝笑了：“朕也是赌一把。舍弃闵川朕也不愿，朕何曾不想只是带兵强攻金州呢。但是，如果朕要是算对了，不仅能收回三城，亦能收服人心。小舍小得，大舍大得，不舍不得而已。”
　　众将皆去安排妥帖。很快，皇帝和汗王赫翼就带了骑兵往金州方向去了，别的兵马也是依令出城。
　　那细作紧赶慢赶的到了金州，殊不知，皇帝的大军就在他的身后。约摸一个上午，那人才赶到了金州。十万大军就埋伏在金州城外的山上。大约一个时辰后，就见金州城门大开，雄鹰旗高高飘扬在前头，佑翼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就往闵川方向去了。云高泽一脸的嘲笑：“这足足有四五万人，布察佑翼还真是配合啊，步步都按着皇上的思路走。虽然皇上料事如神，可是这个佑翼，哎，还真是让臣失望！”
　　皇帝但笑不语，等到佑翼大军走后，连忙命人放起了孔明灯。高敏江看见信号，知道佑翼来了，便一个挨着一个传令下去，命各处埋伏都做好准备，派了十几个武艺最高的人，速往闵川告诉凤王。凤王得到消息，便去拜见威峻：“威峻将军，本王刚得命令，金州易守难攻，皇上命本王速速支援，闵川，就托付给将军了！”
　　威峻不可置信：“王爷不怕在下…”
　　凤王截住他的话：“将军，一来没有谁会现在攻打闵川，二来即使将军背叛，不过一千人马，本王还会怕了你不成？”
　　威峻心里虽暗暗的觉得不对，却也说不出来，只得点头，算是允了。凤王自领三万金凤骑奔回闵阳城。
　　且说布察佑翼出城之后，城里只剩了一万四五千的人马。皇帝带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金州城里虽然拼死抵抗，但是，佑翼带出去的是精壮部队，留下的人战斗力并不强。金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禁不住六七倍的人马攻城。饶是这样，打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小股士兵登上垛口，一路杀过去，后面的人纷纷跟上，占领了一边城楼，然后下去打开一个城门，骑兵策马扬刀闯了进去，金州城顿时哭声喊叫震天，鲜血尸体遍地。最先冲进城的骑兵们，多是布察赫翼的人马，早对佑翼的人恨之入骨，见人就杀，见屋就烧。皇帝只是冷眼旁观，也不阻拦，直到四个城门都破了，完完全全的占领了金州，皇帝才命令乌苏骑进城。
　　乌苏骑纪律严明，跟蒙古士兵完全是两副样子。发粮食，发药品，帮助百姓灭火，拿东西，不偷不抢不杀人，还给发钱，顿时大燕皇帝深得人心。
　　且说佑翼带了五万人马绝尘而去，丝毫不知金州城破的消息。沿途总是受到袭击，走到一处山坡，突然从上面就射下箭来，或者扔下石头、巨木、火把之类；过河的时候，桥也是虚的，骑兵刚上去，就呼呼啦啦的淹死了一片。佑翼也不停留，快到闵川的时候，清点人马，就只剩下了四万人。
　　威峻见是佑翼来了，心中万分诧异，他不是应该在金州吗？也来不及想，连忙命令打开城门。佑翼进城，大步来到城楼上，见威峻跪在地上，不假思索，拔剑指向他的面门：“你这个败类！你敢背叛我！逆贼，死不足惜！”
　　威峻大惊：“微臣没有，微臣没有投降！微臣若是投降了，怎么会打开城门呢？”
　　佑翼听完，才把剑插回去：“行了，起来吧。”
　　威峻道了谢，起身疑惑问他：“世子，敌军十几万去攻城，世子怎么不在金州反而跑到闵川来了？”
　　佑翼听罢，心中大惊：“不会啊，我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攻城啊。”威峻一听，大叹一声：“世子中计了！肯定是世子大军出来以后，他们才攻城的。只怕这会子金州城已经破了！”
　　佑翼不置可否，倒是佑翼身边的一个人说话了：“将军所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奴才竟不敢太信，如果将军没有投降，别人怎么会放心让将军守城呢？将军剩的人少，难不成，是想用瞎话把世子轰走吗？”
　　威峻不说话，佑翼瞪着他：“威峻。”
　　威峻依旧是沉默以对。佑翼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他：“你说大军去攻打金州了？”威峻点点头，佑翼拍掌大笑：“好好！现在，我可以去闵阳，一雪前耻了！”
　　威峻慌忙阻拦：“世子万万不可。来回奔波，将士疲劳，不如守住闵川是上策！”佑翼迟疑了一下，威峻趁热打铁：“大军走了一两个时辰后，凤王又对臣说，攻打金州不利，他要带兵支援。这明显是假话，十万人打一两万人，怎么还要支援呢？臣斗胆猜想，可能是凤王带兵回到闵阳了！”
　　佑翼眼睛一亮：“你说，凤王可能去闵阳了？”威峻点点头，佑翼直接下令：“全军听命，跟我杀去闵阳！”威峻慌了，佑翼只是冷冷的对他说：“你在这里呆着吧！”说罢，提刀便走。
　　布察佑翼走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到达闵阳时已经半夜了。佑翼途中又中了几次埋伏，损了好些兵将，人人都是敢怒不敢言，苦着脸继续往前走。
　　佑翼兵临城下，开始敲起了战鼓，闵阳城头，依旧是点燃了孔明灯，照的大地分外明亮。凤王立在最高处，一脸揶揄：“佑翼雏儿，你还真是勤快啊，又来找本王讨打吗？”
　　佑翼气的脸都变了形，仰天大叫：“给我攻城！我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扔了喂狗！”
　　身后的士兵纷纷上前架起云梯攻城，相比起佑翼的愤怒，凤王显得云淡风轻。而士兵是另外一个样子。
　　佑翼的人马士气不高，疲惫不堪，而金凤骑则十分兴奋，士气高昂。根本就接近不了城楼，倒是城底下堆了一具又一具尸体。虽然形势不好，佑翼并不服输，但是，当城门打开，金凤骑的士兵冲出来的时候，他的人马一触即溃，根本就是不战而逃。金凤骑耀武扬威，把佑翼团团围在中间。佑翼右手持刀，左手扬剑，砍了一个，又上一个，根本就突不出重围。眼看着士兵倒下了许多，凤王一声令下，停止了进攻。他策马来到阵前，佑翼刚歇了一口气儿，见他来了，又扬起马鞭冲过来。
　　凤王搭箭便射，正中佑翼的肩膀，佑翼吃痛，右手一抖，刀就掉在了地上。凤王看着他冷笑一声：“本王说你是将死之鹰，你现在还不服吗？”说罢，鸣鼓收兵。
　　此时，溃逃的人马才渐渐的回来，佑翼看着闵阳城楼上高高悬挂的金凤旗，狠狠地啐了一口，方肯勒转马头往回走。由于他受了伤，故而行军速度也慢了好些，走到寻英谷的时候，天空已经摆出了苍白的颜色。
　　寻英谷的道路上，有几处燃烧的火堆，早有人在一旁劝说：“世子，寻英谷里有火，怕是有人埋伏在那里呢。”
　　佑翼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地点头，声如梦呓：“父王起兵以来，我都是百战百胜，如今是天要亡我啊！”语罢，骑马大吼着往寻英谷里去了。后面的人马紧紧地跟随。眼看就要出去了，突然从高空泼下油来，一桶一桶一盆一盆，弄得满山满地都是。那火苗遇见热油，“噌”的一下蹿了上来。顿时，满山谷里都是火，人嚎叫着滚在地上，有些马儿带着一身的火焰腾空而起，高声嘶叫，蜷起四蹄又狠狠的摔了下去。火势极旺，炽烈的红色极为刺眼，又滚起浓浓的黑烟，即使是站在高处的墨宁骑也觉得刺鼻。
　　墨宁骑悄悄地离开了，不知多久，大火才停。侥幸活下来的人，一个个心神俱灭，仓皇失措的逃回了闵川城。
　　威峻整夜未睡，在城楼上踱来踱去，直到黎明时分，才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连忙打开城门迎了进来。佑翼身上全是血，满脸黑烟，闷着头一语不发。威峻也不敢出声，清点了人数，算上受伤的人，只余了不到两千人马。而佑翼今早出城的时候，可是整整的五万轻骑！
　　剩下不过三千来人驻扎在闵川城，而且人心惶惶，有如丧家之犬；听见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以为是大军攻城了。
　　中午时分，又有望风的人回来报告：“大事不好了！又是几万人马来攻城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色一直觉得，取舍本身，就是个难以取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