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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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徵和十四洗得清清爽爽，又分别喝了一大碗酸梅汤，两两都变得精神十足。这才去老四书房。
书房里很清幽，墙角四处镇着冰壶，堪比空调间，凉爽宜人。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芷香，很是好闻，而且没有烟气，不像永和宫弄得跟着火似的。
墙角立着几排檀木书架，架上书籍林立，四壁琴棋字画齐全。整体看上去古朴而不失精雅。
老四坐在紫檀木长条书案后，要瞧不瞧地掠二人一眼。
“这燥热天坐马车，谁的好主意？”声音嘲讽意味十足。
十四这死孩子很没良心地叛变了，指着青徵道，“是十三哥哥！”
“为何不骑马？”老四眼神灼灼地对准他。
青徵‘不胜娇羞’地低下头，不敢与这厮对视。
大清国马背上得天下，满族蒙古族几乎人人生下来都是驭马高手，这些皇子们更是个中翘楚，而十三又是翘楚中的翘楚。他失忆，可以忘记爹娘兄弟，可以忘记琴棋书画，可若说他忘记怎麽骑马，估计连小孩子都不会信。若是今天他说了，老四肯定会彻彻底底怀疑他这个人。
所以，他不能说。
他紧紧抿着唇，不言不语，样子有点可怜。十四大为自责，开始维护他，瞪向老四道，“十三哥哥身子还没好，没力气骑马不可以麽？有什么好问的？”
老四看也没看他，像没听到一样，只意味深长地盯着青徵。
在青徵紧张得额上冒汗时，老四才放过他，手指指了指北墙根下一方小凉榻道，“坐！”
两人何曾受过这种待遇？连忙战战兢兢坐过去。十四觉得今天能被老四让座，定是因了青徵的缘故，所以还特意比划了一下，看看他的脸是不是比自己大。
青徵脑门上挂满黑线。
但也有点想知道老四的心思，所以忍不住偷偷瞟他。结果，老四逮住他眼神，狠狠甩他一记名叫‘自作多情’的眼刀子。十四也注意到了，看青徵的眼神由刚才的羡慕变成同情。青徵摸摸鼻子，老大没趣了。
凉榻中间摆着一张小矮桌，青徵和十四一人坐一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啥。老四没有进一步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半个时辰过去。
老四想起他们，从书堆里抬起头时，俩人还在那杵着，便开口道，“要是想出去溜达就出去，饿了跟管家要吃的。”
有老四在的地方，就像置身冰窟，而且这冰窟还会时不时伸出冰刺来扎你一下，就算大热天的也会让人难受。所以如坐针毡的两人听到这话，如聆天籁，卯足劲儿争着向门口冲。
结果，背后一道幽幽声线缠住青徵的脚脖子，“十三留下！”
十四无比怜悯地向青徵挤挤眼，眨眼就冲出去，生怕晚了自己也被缠住。青徵在心底哭号，四爷！雍正爷！您老为毛总跟我过不去啊？
“不知四哥还有何吩咐？”青徵心里抹泪，面上还是没敢表现出来。
老四坐直了身子，眸子一瞬不瞬望住他，看着他小脸儿上满是沮丧和不安，突然间禛心大悦。叫住他，本来也没有特别的事，只是想看看他被自己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故意拖延着，在他几乎快哭的时候，才慢条斯理道，“得便了教你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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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后的老四看着他几乎手舞足蹈地跑出去，眸色沉了下去，刚才的轻松愉悦也被从未有过的沉重取代，靠着椅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凝住了。
房间里显得极为安静，只有窗下的铜漏间或发出‘嗒’、‘嗒’的声响。
许是太过高兴，少年离去时并未将房门关紧，而是遗漏了一线缝隙。
老四从这一线缝隙中，看着少年奔跑在走廊上，像只欢快的雀儿。盛夏明亮的阳光沿着琉璃瓦廊檐斜切下来，线条强硬，色彩浓烈，但一近少年周身，统统变得柔丽温情，化为一只只斑斓的光晕，烘托得少年更加美丽而耀眼……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迷人的少女，也从没见过如此惑人的少年，更不曾见过从前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的十三的皮囊会展现出这样独特的气息……
在永和宫的花园里，少年用柳条戏弄一只白蝴蝶，蝴蝶栖在一朵花上，他赶走，蝴蝶换一朵花，他再赶走，就是不让他停伫，一个人玩得怡然自得，好不惬意，间或发出一两声轻笑。
那是十三病好后，他第一次见他。
当时他只是疑惑，觉得十三绝对做不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也没有这样的闲心，所以忍不住走过去，捏住他下巴，想把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结果，一如他刚才逗弄的蝶儿一样，少年被吓坏了，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带着陌生、警惕及羞恼，最后，还脸红了。又问他‘你是谁’……
湖边小亭里，在他说出十三的弱项时，他吓得脸色苍白，眼神无助，他心底生出涟漪，忍不住对他发火，并非生他的气，而是气自己，气自己竟对一个男孩子有反应，而且这人还是他的血脉弟兄。
御花园里，看到老八眼里的喜爱，看到老九老十他们眼里的惊讶与迷惑。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十三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十三了，这变化太过剧烈，几乎脱胎换骨。如一只误入狼群的迷途小狐狸，美丽、无辜、让人想据为己有……
随着几个孩子的相继夭折，此时的老四正经历从锋利到内敛、从轻狂到成熟的转变。如今的他二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一生最辉煌的开始，也是转变的开始。
未来，对他来说，从来是清晰的，清晰得有些残酷。他也从来都是理智的，理智得冰冷。像一杆标枪，只是披荆斩棘，却从不会动容、动情、动心……
但是现在，他突然间看不清脚下的道路。因为某些事的发生，因为某个人的出现，恍惚中，那条笔直的大道，分出了枝桠，让他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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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贝勒府邸，院落规整而素净，另一个特点就是质朴。房屋并不奢华，比之他在宫中的阿哥所犹有所不及。
花园里都是些普通的花花草草，唯一看上去比较名贵的是西墙根下那两株姚黄魏紫，如今不是花期，绿得发黑的厚叶子，看起来几分蠢相，一点都不好看。
但不论如何，总比被窖在‘大冰窟’里强，更比读书强！
十四堪比青徵肚子里的蛔虫，他刚刚想完，十四就道，“唉！四哥的院子真丑！但比起被他监视着读书，已经好多了！”
青徵心里头连连赞同。不过今天老四竟然压根儿没提读书的事，也不知为何。他想着，不由问了出来。十四不确定地琢磨，“感情是因为同情我们被热着了，所以想让我们休息一天？”说完，又自己摇头否定，“他要是有同情心，太阳都打西边儿出来了。”
青徵这次没赞同，因为老四突然说要教他骑马，让他感到古怪，对这个人的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既然猜到他不会骑马，为何竟没有发难？真是奇哉怪哉！
两人又转悠了一阵，终抵不住大太阳，就跑到小凉亭里休息，然后又尝了尝雍正牌糕点，结果，不尝不知道，一尝吓一跳。跟府邸和府邸的主人很不同的是，这糕点竟异常好吃，十四也说好吃，让人又端来好几样，一一品尝，还说回去要给德妃带点，说完，望了望不远处书房的屋顶，有点怯意。
青徵全力支持他尽孝，暗想要是老四连糕点都不让带，还真是抠门到家了，便对管家道，“去重新做一些，回头儿我和十四弟带给额娘尝尝，想来额娘一定也很喜欢四贝勒府的糕点。”
这母子三人关系一向微妙，管家听了微怔，然后赞赏地看他一眼，转身就吩咐人去了。
十四不知想起什么，变得有些闷闷不乐。青徵猜想应是和德妃有关，也不便问，是以只是默默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十四突然闷声道，“因为额娘的身份，四哥儿时被人抱走养，我也是被人抱走养的，但额娘总觉得对不起他……他那性子是天生的，天生就是块石头，任谁都捂不热，额娘偏把这怪罪到自己身上……”说着，纯稚的大眼睛里隐隐闪出点泪光。
青徵这才知道母子三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这后宫的主子们，能生不能养的情况太多了，并非只有老四一个，唯独他对亲娘亲弟那麽冷淡，或许一部分确实是天生的，也或许有一部分是强自压抑的结果，因为他有野心，所以不想让自己轻易动感情，最后连亲情也抛却了。
当然，这只是青徵自己的猜测，谁知道那位雍正爷心里究竟是怎麽想的！
又坐了一阵子，青徵再次想起老八。
昨天明明是他缠着人家要补课的，结果今天就爽约，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去八贝勒府走一趟，当面向他道歉。他自己没胆子出去，而且也不认识路，便撺掇着十四一起去。
十四听他再次提起老八，终于心存疑惑，“十三哥哥不是记不得人了麽？为什么要去八哥府上？”
青徵只得把昨天的事告诉他，并叮嘱他不要向德妃透露。十四听后，面色十分复杂，小大人一般叹道，“我也喜欢八哥，长得美，人又好，就算出身不好，我也一样喜欢他，真希望我亲哥是他……”
青徵联想到多年后即将发生的事，心头一突。不禁想，原来兄弟两人从小都是背道而驰的，就算德妃做再多都没有用。
历史上，这位‘大将军王’仗义执言，热血正直，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死心蹋地，谁对他不好，他就疏远谁。最后加入‘八爷党’对付自家哥哥也算顺理成章了……
“反正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就去看八哥吧。我来安排，保证四哥不会发现！”说完向他眨眨眼，拉着他向最近的一处房舍走去。
不大会儿，里面传来声响，偶尔还有人语声，好像两个人在闲闹。十四立在窗内，向从廊下经过的一名小厮招手，道，“小爷和十三爷要在里面玩耍，你们不要进来打扰！”小厮连连应是，背对着房门，乖觉地替他们守着。
趁他不备，十四则带着青徵悄悄打开门溜出廊外，十分顺利。而屋里的声响还在继续。
显然这种‘李代桃僵’的把戏做了不止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