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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格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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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妃薨逝百日未过,延禧宫中仍旧一片素白,檐下和梁上挂着白布,宫殿四周也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经幡。微风吹来,白影飘动,在地上映出一块块阴影。
在这寂静的午后,整座宫殿一如沉入水底,静得诡异而惊悚。
而就在这样的寂静里,却不知从何处飘来女孩子若有若无的哭声,听上去凄惨又无助,更为这座宫殿蒙上丝丝缕缕的阴气。
青徵突然想起关于故宫的传闻,据说这里子夜会有鬼魂游荡,小夹道上有专门掐脖子的女鬼,据说解放时期不少人在这里莫名失踪,据说曾有人看到宫女太监列队出行,据说这里下午五点阴气最重……所以西六宫这一块地方太阳刚刚下山就会关门,严谨游客再逗留……
青徵毛发直竖,突然后悔来这里。
他此时摔伤刚有点起色,无聊之下,从病床上下来溜达,结果就不知不觉到了这里。敏妃死在这里,胤祥十三死在这里,他的魂魄也是在此落脚……而此时估摸着也正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再加上这飘飘渺渺的哭声,他心里比看恐怖片还要恐惧。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沿着走廊,向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空荡荡的走廊上,了无人迹,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着咚咚的心跳,一下一下,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转身逃跑。
最后,他在一座小侧殿前停下。他来时敏妃已经下葬,只是听玉坠说过当时情形,这里应该就是敏妃曾经停棺的地方!
殿内白幡飘动,竟有一个梳旗头的粉衣女孩蜷缩在烛台前,这女孩身量不足,略显瘦弱,看上去约八九岁,观衣着打扮,应是个格格。哭声正是她所发出。
格格?他想起当初刚来时德妃跟他提过胤祥还有两个妹妹,他曾向玉坠打听过,俩人一个十三岁,名叫温恪,另一个就该是这岁数,名叫敦恪。可是她们不是被送到宜妃那里去了吗?怎麽跑来这里哭?
他心里的害怕被好奇取代,转到入口处,放重脚步走进去。
似乎听到脚步声,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慌忙转过头。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尽是泪痕,左脸还印着一个五指印!女孩看清是他,眼睛亮了亮,继而又缩了缩身子。
“敦恪?”他试探着唤了声。
女孩怯怯嗫嚅道,“哥……哥……”
青徵确定正是胤祥的妹妹,伸手扶抱起她,问道,“敦恪怎麽来这里了?”
女孩被他如此问,做错事般垂下头,泪珠子却一滴滴落在他手上。青徵也没分清这是十三的残念,还是其他,心脏莫名地疼了一下,不自觉揽她入怀,柔声道,“敦恪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哥哥,虽然额娘不在了,但温恪和敦恪还有哥哥……”
女孩的眼泪流得更急,很快就将他胸前衣衫浸透。
青徵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他一向怜惜女孩子,觉得她们异常柔弱,而古代皇宫里的女孩更加可怜,这女孩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受了委屈,竟跑到母亲停棺的地方哭……
“敦儿脸上的伤怎麽回事?”
“是敦儿不小心摔倒了……”
那怎麽可能是摔倒的?小孩子连谎话都不会扯。青徵再问,她却什么都不肯说,只一径地摇头。青徵心如明镜,她身为格格,谁敢打她?谁又有这个身份打她?也不再问,给她擦干眼泪,又为她稍稍整了整衣衫,牵着她往外走。
偌大的延禧宫,如今只有三五个宫女太监看守,所以,他和敦恪在这里这麽久,直至走出宫门,都没人发现他们。将将走出去的时候,他眼角蓦地瞟见一条影子。
看起来不像是延禧宫的太监,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两方一进一出,他和敦恪走的是正垂花门,那人走的是角门,低着头快速折进去,没注意他们。
敦恪也看到了,小声惊讶道,“那不是三哥身边的小林子麽?他来额娘宫里做什么?”
老三胤祉!原来这人是老三的人!青徵想到老三跟十三因为敏妃的那点过节,心头更加疑惑。但此时还是敦恪比较重要,随口道,“许是找太监有事吧……”牵着她继续往外走。
临了,眼角瞥见那影子熟门熟路地潜进那座小侧殿去了。
青徵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带着敦恪回到自己住处。正巧十四在他屋里头,正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见他好端端地回来,才松一口气。待瞧见敦恪脸上的手掌印,也是惊讶不已。
敦恪虽然年龄小,却懂事得让人心疼,什么都不肯说。青徵也什么都没说。
青徵唤来玉坠,为敦恪沐浴、梳洗,又从别处找来一身干净衣服为她换上。然后又一起用过晚饭,直到入夜,宜妃那边还没有人发现十五格格不见,无人寻找。
青徵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心里憋着一口气。敦恪坐在他身侧,靠着他肩膀,时而看看门口,时而看看自家哥哥,小脸儿上尽是不安。
十四坐在两人对面,看着青徵脸色,知道他是生气了,却无从何安慰。这宫中人命如草芥,人情比纸薄,人人自顾不暇,有谁会顾及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格格?他对这些知道得很清楚,也知道德妃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
“敦儿今晚睡哥哥这里。”青徵出声道。
聪明的女孩早就发现哥哥生气,忐忑道,“可是……额娘若是发现敦儿这麽晚不回去,会生气的……”
这一声‘额娘’还真是白唤了,青徵冷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也不再说别的,只唤来玉坠等人伺候她在自己床上睡下。敦恪毕竟是孩子,又遭了不少罪,不大会儿就沉沉睡去。玉坠出来的时候,十四已经走了。她到青徵跟前,欲言又止道,“主子,奴婢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青徵却早猜到她要说什么,直接问道,“敦儿身上也有伤吗?”
玉坠惊讶了一下,然后点头,又难过又愤慨道,“以前娘娘主子在时,也颇得万岁爷欢心,现在娘娘不在了,宜妃娘娘却刁难小格格,真是过分……”
青徵什么都没说。
不大会儿,十四就派人过来道是让青徵睡在他屋里。青徵叮嘱玉坠好好照顾敦恪后便去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白天因为敦恪的事,无暇顾及,现在夜深人静,开始霍霍疼起来,以至于睡觉的时候只能趴着。
两人睡一床。十四在他旁侧,察觉他动静,命人掌灯一看,那伤处已肿得老高,一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数落道,“都伤成这样了,不知道吱一声吗?自个儿的身子都不爱惜……”一边数落,一边亲自给他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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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用早膳的时候,翊坤宫才派出一个小宫女来找人,看到敦恪在他这里,又直接走了,根本没提要带人回去。
经过一夜的思考,青徵的火气消了大半,理智也回来了。若此事闹大,对温恪和敦恪没有好处,遂决定忍下这口气,亲自带着敦恪去见见宜妃,跟她说几句好话,让她以后对十三的两个妹妹好一点。
结果,宜妃是位美艳妇人,说话也刻薄得很,对他和敦恪连嘲带骂,甚至连已逝的敏妃都捎带着。
就算青徵并非真正的胤祥,也已经听不下去,忍不住反唇相讥,“死者已经安息,宜妃娘娘何不留点口德?”
他一直谦恭,竟突然敢反击,宜妃登时大怒,厉声呵斥他们滚出去。青徵昨日与今日强压下的怒气统统冒出来,想到小小的女孩被虐待后躲在母亲死去的地方哭,再也没有再把人交给她的念头,于是起身带着敦恪就走。
刚到门口,有一名少女冲进来,扑到宜妃脚下砰砰磕头,口里不住道,“请宜妃娘娘宽宏大量,不要跟哥哥计较,是温恪的错,温恪没有照顾好妹妹……”
宜妃厌恶地一脚踢开,她又不依不饶缠上去。其情状与奴仆无异。
莫说她身为格格,就算身为普通人,也不该如此低三下四。青徵走上去,啪地打了她一耳光,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道,“记住,你是大清朝的格格!阿玛是大清朝最英明神武的皇帝!额娘是将门之女章佳氏敬敏皇贵妃!所以,不要随随便便求人!更不要为了生存向人下跪!”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当着宜妃的面打人,也没料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能说出这麽有气势的话。
包括宜妃在内,大殿内的所有人都有一瞬呆愣,温恪也止住所有动作,惊愕地望着他。
宜妃很快恢复神色,扯着面皮冷笑,“十三阿哥要教训妹妹,大可以带回延禧宫去教训,本宫这里地方小,人又多,可腾不出地方!”
这是在明明白白要赶他们走!
温恪和敦恪都听得懂,吓得面色惨白。不管宜妃对她们如何,她能留她们在翊坤宫,也算有个安身之处,若是她赶她们走,恐怕这偌大的后宫,再无人敢收留……
青徵也深知此理,但他还是一手拉着敦恪,一手拉着温恪,昂首大步走出去。
老九胤禟也不知何时来的,正立在殿门口最高一级台阶上,青徵与他错身而过,只冷淡地向他微一颔首,也没打招呼。
在一干宫女太监别样的目光下,三人走出翊坤宫。
青徵走在青石铺成的宫道上,环视着这庞大巍峨的宫殿,这才知道要在这里生存下去有多麽艰难!
他并不记得关于胤祥妹妹的历史,也不知道当年的胤祥是否将她们从翊坤宫带出来,可是如今,他这样做了,他偏离了历史轨迹!他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这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什么,也无心去管。
两双清澈的大眼睛一左一右望着他,觉得哥哥变了,心里对这样的哥哥生出从未有过的敬畏。就算知道前途堪忧,但被这样牵着手,竟不再害怕。